第539章 所謂緣起 無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竹院。

  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

  風過時,竹影搖曳。

  太淵坐在竹桌旁,手裡捧著一盞茶。

  自從那日在別有洞天中得釋迦牟尼指點之後,加上太淵自己有了「覺心」,他平日裡給弄玉、公孫玲瓏等人講學時,關於佛門思想的內容便多了起來。

  不是刻意為之,而是心中有所感,不吐不快。

  那些佛門的思想文義,如同一股清泉,從他心中湧出,他想與身邊的人分享。

  而聽太淵講經的時候,白鳳和墨鴉都感到有點百無聊賴。

  兩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迷茫中帶著一絲睏倦,睏倦中帶著一絲清澈。

  像兩尊堂中的塑像,風吹不動,雨打不動,佛法也打動不了。

  弄玉她倒是聽得懂,也覺得那些道理很精妙,但那不是她的路。

  唯獨公孫玲瓏聽得最認真。

  她坐在竹桌的另一側,眉目之間,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與通透。

  這五年來,她跟著老師走南闖北,從咸陽到南楚,從南楚到燕趙,從燕趙到桑海,從桑海到巴蜀,所見所聞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多。

  所以,對於名家學說,也在這五年中漸漸脫離了書上的死知識,她有了自己的感悟,自己的疑問,自己的判斷。

  那些感悟還很零碎,像散落在沙灘上的珠玉,零零星星,還沒有串成鏈。但她有一種模糊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世間萬物,似乎都可以歸結為「名」。

  不是名字的名,是名實的名,是概念的名,是「人賦予世界意義」的那個名。

  又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今日,我們講一講『緣起』。」

  公孫玲瓏眼睛一亮,認真傾聽。

  「所謂的『緣起』,」太淵的聲音不疾不徐,「是孔雀王朝一位大智者所悟的道理。字面的意思,是『依條件而生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公孫玲瓏身上。

  「世間沒有任何事物是孤立存在的。一切事物和現象的產生,都依賴於各種條件和關係。條件具足了,事物就生起,條件消散了,事物就滅去。沒有例外。」

  「好比這棵竹子,它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它需要竹種,需要土壤,需要陽光,需要雨水。缺少任何一個條件,它都不會在這裡。竹子不是自己決定要長在這裡的,是種種因緣和合,讓它長在了這裡。」

  公孫玲瓏點了點頭,若有所悟。

  不過,她沒有著急說話,她在等老師繼續往下講。

  「那位智者有四句偈語,精煉的概括了『緣起』的核心法則——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

  太淵伸手指向院外的溪水。

  「因為有上游的水源,所以溪水長流不息。因為溪水長流不息,所以下游的田野能夠得到灌溉。這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反過來,反之,一個條件消失,另一個現象也隨之消失。」

  隨著太淵的手指,公孫玲瓏的目光望向那條溪水。

  「老師在講……相依共存之性。」

  她輕聲說。

  太淵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

  「有一個故事叫『三蘆相依』,是很形象的比喻。」

  「說是三根蘆葦,豎立在空地上,互相依靠,才能站立。任何一根倒下,其他兩根也無法站立。世間萬物,皆是如此。沒有哪一樣事物可以獨立存在,沒有哪一樣事物,可以不依賴任何條件而永恆不變。」

  公孫玲瓏的眉頭微微蹙起,又舒展開。

  「……」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

  「老師,既然萬物都依賴因緣而生,而因緣本身又在不斷地變化、生滅,那麼由它們聚合而成的事物,自然也在永恆的變化之中。沒有什麼是恆常不變的。」

  太淵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的語速漸漸快了起來,那些平日裡零散的感覺,此刻像是找到了出口,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人也一樣。昨天的玲瓏,和今天的玲瓏,不是同一個人。因為昨天的玲瓏沒有聽過老師講的『緣起』,而今天的玲瓏聽過了。聽過之後,她就變了。想法變了,心境變了,看待世界的方式也變了。」


  太淵撫掌笑道:「你已經悟到了『諸法無常』的道理。」

  公孫玲瓏:「諸法無常?」

  太淵道:「是。承認無常,才能放下執著,放下執著,才能獲得真正的自在。」

  公孫玲瓏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老師,這是哪一家的思想?我在諸子百家的典籍里,似乎從未見過這樣的說法。」

  太淵說道:「這是孔雀王朝中一位大智者所開創的學說。那位智者,他的弟子後人們稱他為『佛陀』。」

  公孫玲瓏眨了眨眼,嘴中輕念這兩個陌生的字:「佛陀?」

  「意思是『覺悟者』。」太淵放下茶盞,「指徹底覺悟了宇宙人生真理的人。」

  公孫玲瓏聽得入了神,追問道:「老師,孔雀王朝……是在哪裡啊?」

  太淵笑了笑,目光望向遠方,仿佛穿透了蜀山的千峰萬壑,一直看到了西南方向那片遙遠的大地。

  「不在中土。在西域之外,復有廣土。自巴蜀之地往西南行,可數月而至。那裡有一個國度,名曰『身毒』。其國臨大江,名曰辛頭。那江水自雪山發源,蜿蜒數千里,奔流而下,兩岸土地肥沃,五穀豐登。過了江水,再往東去,便是恆河。那裡的百姓多以稻米為食,大象成群,天氣濕熱,終年如夏。」

  公孫玲瓏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還有這樣的國度?老師是如何知曉的?」

  太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繼續說道:「如今那國中有王,號曰旃陀羅笈多。他起於摩揭陀,以孔雀為族徽,所以又稱孔雀王朝。他東收恆河,西卻大宛、安息之兵,盡統五河之地,號稱五河之君。其疆域之廣大,不比中土七國小多少。」

  他看向公孫玲瓏,道:「所以,這天地之大,遠非我們目之所及。中土七國,只是這茫茫天下的一隅。我們有我們的諸子百家,他們也有他們的聖賢智者。佛陀,便是其中之一。」

  公孫玲瓏久久沒有說話。

  「……」

  她在想。

  緣起。無常。萬物相依。一切皆變。

  片刻後。

  「老師。」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難得的鄭重,「我覺得……世間一切皆名。名實關係,本身就是一種『緣起』。」

  太淵看著她,道:「繼續。」

  公孫玲瓏繼續說道:「緣起說,萬物相依,沒有獨立自存之物。可是,如果沒有『名』來區分、定義、詮釋這些相依之物,它們對於人的認知來說,依然是一片混沌。是『名』讓世界變得可以理解。」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想法。

  「老師說的無常,是事物在變。但『名』也在變。同一個『仁』字,

  孔子說它,孟子說它,荀子說它,每一個人說它,意思都不一樣。但正因為『名』可變、可詮釋、可豐富,它才能承載智慧,才能一代一代傳下去。」

  她站起身來,走到溪邊,蹲下身,伸手掬了一捧水。

  水從指縫間漏下去,滴滴答答,落回溪中,濺起細小的水花。

  「萬物無常,名亦無常。但無常有常,變中有不變。」她鬆開手,站起身來,轉過頭看著太淵,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老師,我還說不清楚。但我感覺,『緣起』和『無常』,與名家之學,在某些地方是相通的。」

  「名因實而生,實因名而顯。二者相依,如影隨形。名不獨立,實不自顯。名實相生,緣起之謂也。」

  太淵看著她,然後笑了,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喜。

  …………

  這天,公孫玲瓏來找太淵。

  「老師,」公孫玲瓏開門見山,「我想繼續遊學了。」

  太淵看著她。公孫玲瓏的眼神清澈而堅定,不是一時興起的衝動。

  「想去哪裡?」

  「孔雀王朝。」公孫玲瓏說,「老師講的『緣起』、『無常』,還有那位佛陀的故事,我想去看看。我想親眼看一看那片國度。」

  「孔雀王朝路途遙遠,不比中土七國。語言不通,習俗不同,路上還有瘴氣、毒蟲、盜匪。」太淵一樣一樣地數著,「你們幾個人,弄玉、白鳳、墨鴉,加上你四個。弄玉的修為倒是夠了,距離大宗師只差臨門一腳,白鳳和墨鴉輕功卓絕,自保無慮。但你呢?你的武功雖然這些年長進不少,但比起他們三個,還是差的多。」


  公孫玲瓏微微一笑:「老師,我又不是一個人去。有師姐在,還有白鳳和墨鴉,我不怕。」

  太淵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行。」

  他沒有再勸。

  然後,太淵將另外三人叫到竹院中。

  沒有多說廢話。

  他閉上眼睛,抽出一份關於古梵語,梵文的記憶,還有關於孔雀王朝的地圖。他將這些記憶打包成一個念頭,然後在四人眉心各點了一下。

  光芒一閃。

  唰——

  四人同時接收到那團記憶,古梵語的詞彙、語法、發音,如涓涓細流般湧入意識。

  「這是孔雀王朝的通用語言。」太淵收回手,「再加上那幅地圖,足夠你們走到那裡了。到了之後,慢慢適應,口語會越來越熟練。」

  之前,太淵教他們古蜀語時候,已經展示過類似手段。

  「雖然我給你們灌輸了語言文字,但不能只靠這個。到了那裡,還是要多聽、多說、多與人交流。語言不是死的東西,是活的。我只能給你骨架,血肉要你們自己去填充。」

  接著,他太淵取出幾件法器,都是他臨時煉製的。

  第一件,是一枚通體漆黑、泛著幽光的手環。

  太淵將它遞給弄玉。

  「空間納物手環。內有八十一步方圓的空間,分門別類,可裝萬物。你們的行李、乾糧、衣物、藥材,都可以放進去。使用時以心神溝通,即可開合。」

  弄玉接過手環,戴在手腕上。

  第二件,是三枚青色的珠子,泛著淡淡的靈光。太淵將它們分別遞給公孫玲瓏、白鳳、墨鴉。

  「護身珠。遇到致命危險時會自動激發,形成一層護罩,可擋大宗師層次三次攻擊。你們每人一枚,貼身佩戴,不可離身。」

  三人接過佩戴好。

  最後一件,是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太淵將它遞給弄玉。

  「傳訊鏡。與我的靈鏡相通,相隔萬里,亦可傳訊。」

  弄玉雙手接過銅鏡,小心翼翼地收好。

  「行了。」太淵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四人的臉,聲音平靜,「路上小心。」

  四人齊刷刷地行了一禮。

  太淵站在竹院門口,目送著他們沿著山道漸漸走遠。

  …………

  四人離開後,太淵的心思便全部投在了別有洞天裡。

  每一天,他都會踏入那片光霧虛空。

  有時候一待就是好幾個時辰,觀察那些祭靈的變化,記錄它們的成形速度、意識波動強度、法界構建進度。

  玄女見他來得越來越勤,偶爾會問一句:「今日又有什麼發現?」

  太淵總是搖搖頭,說一句「還在觀察」。

  他也不急。

  修行到了他這個地步,急是最沒用的東西。

  這一日,他照例踏入別有洞天,一眼便看到了異樣。

  在虛空的另一側,在那些中土祭靈的邊緣地帶,出現了幾道截然不同的光影。

  它們不是人形,至少,不完全是。

  一道光影,鷹首人身,頭頂一輪金色的日輪,日輪的邊緣有無數細小的光絲向外輻射,身後有巨大的羽翼展開,每一片羽毛都在微微發光。

  還有一道光影,狼頭人身,通體散發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它的眼睛是豎瞳,金色的,像是能看透生死之間的帷幕。

  「又是異域祭靈。」玄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太淵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道鷹首人身、頭頂日輪的光影上。

  「太陽神……拉。」他喃喃道。

  玄女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你能叫出他的名字?」

  「見過一些外域的典籍記載。」

  太淵沒有說的是,這些神,在正史中,都隨著古埃及文明的衰亡而消散了。

  它們的廟宇被掩埋在黃沙之下,它們的祭司早已斷了傳承,它們的名字只在考古學家的筆記和博物館的標籤上才能見到。


  但在這裡,在這片光霧虛空中,它們又出現了。

  不是復活,不是重現,而是像那些中土的祭靈一樣,由散落在天地間的香火念力碎片凝聚而成。

  太淵的目光從埃及諸神身上移開,掃向遠處。

  在更遠的的地方,又有一道奇異的光影在成形。

  那道光影通體翠綠,羽蛇之形,渾身鱗片泛著翡翠般的光澤,一雙豎瞳深邃如淵。它的身軀長而蜿蜒,沒有爪,卻有羽翼。

  「羽蛇神……庫庫爾坎。」

  太淵眼中閃過思索。

  看來,自己編纂的那枚金色印章中的規則信息,已經擴散到了很遠的地方。

  「有意思。」太淵說。

  玄女看著那些異域祭靈,目光平淡。

  她對它們沒有興趣,它們不是她的同類,與她沒有任何干係。

  太淵看著那些異域祭靈在光霧中緩緩成形,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太陽神拉。

  羽蛇神庫庫爾坎。

  它們身上,都有關於「太陽」的印記碎片。

  如果……把它們的祭靈熔煉在一起,會發生什麼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