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風鬍子,形而上劍【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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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國王宮。

  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沉沉的壓抑。

  楚王熊悍坐在王案之後,目光落在殿中那個單膝跪地的身影上,面色陰晴不定。

  項燕。

  楚國大將軍,項氏一族的擎天之柱,此刻渾身甲冑未解,卻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

  熊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乾:

  「大將軍……你說什麼?」

  項燕沒有抬頭,聲音平穩。

  「臣率三千精銳,季布的影虎,英布的雷豹,於雲夢澤邊緣伏擊太淵子。全軍……皆敗。」

  熊悍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手掌按在王案上,指節發白。

  「三千精銳??全都……」

  項燕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全軍覆沒,但無人戰死,但盡數暈厥。臣與季布、英布三人,勉強站立,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離去。」

  熊悍怔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

  忽然,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猛地揮袖,聲音陡然拔高。

  「大將軍!你為何要這麼做?!」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帶著幾分尖銳,幾分驚懼。

  「太淵子乃是道家大賢,諸子百家無不敬重!你、你竟敢以大軍伏擊他,這讓天下人如何看待寡人?讓諸子百家如何看待楚國?!」

  項燕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地面。

  項燕知道楚王說這話什麼意思。

  他也知道,這些話,有一半是說給別人聽的。

  季布站在項燕身後,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王,項將軍此舉,也是為了楚國——」

  「住口!」

  熊悍猛地轉頭,目光如刀,刺向季布。

  「為了楚國?謀算諸子百家大宗師,這就是你口中的為了楚國?」

  他大步走下台階,一步步逼近季布,聲音越來越高。

  「季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萬一讓諸子百家敵視我楚國,怎麼辦?你能承擔嗎?」

  季布低下頭,沒有說話。

  熊悍繼續道:「到時候,太淵子如果效仿當年那位越青,殺入王宮,你們誰能阻攔?」

  頓了頓,他聲音裡帶上幾分顫抖。

  季布的瞳孔微微一縮。

  越青,即公孫青。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入在場每個人的心中。

  幾百年前,越國一個名叫公孫青的女子,擁有天下無雙的劍術。她的劍快到無法看清,隨手一揮,便有劍氣縱橫。

  越國劍士只學到了她劍法的一點皮毛,便已無敵於當時天下。

  而她本人,曾孤身闖入越國王宮。

  三千越甲,精銳中的精銳,持劍阻攔。

  她卻只憑一根竹棒,正面擊潰了三千甲士。

  那一戰,奠定了她「天下第一神劍」的威名。

  也是那一戰,讓後世所有的君王,每當想起,都會脊背發涼。

  尤其是,當年的越地,如今正是楚國境內。

  項燕跪在原地,目光微垂。

  他也想起了那個傳說。

  三千越甲擋不住一個公孫青。

  而今日,他三千楚軍,同樣擋不住一個太淵子。

  他甚至沒有出手。

  只是站在那裡,動念之間,三千人便盡數倒地。

  若是他願意……項燕不敢往下想。

  熊悍轉過身,走回王案之後,重新坐下。他看向項燕,目光複雜。

  項燕做這件事,他事先並不是全然不知。

  但那又如何?

  君王就是君王。


  成功了,或許會有封賞,但失敗了,便要自己承擔後果。

  這就是王權。

  熊悍深吸一口氣,沉聲問:「可探查出來,太淵大師去了何處?」

  季布看了項燕一眼,見他沒有阻止,便上前一步,抱拳道。

  「回大王,據末將探查,太淵一行,進了荊山。」

  熊悍微微一怔。

  「荊山?」

  他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憶什麼。

  荊山。

  那個地方,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了。

  那是楚國先祖的發跡之地。

  當年熊繹受封楚地,「辟在荊山,篳路藍縷,以處草莽」,帶著族人在那片蠻荒之地開疆拓土,才有了現在楚國的八百年基業。

  熊繹及早期數位楚王,都活動於荊山周邊,死後也大多葬在那裡。

  那時候,楚國國力微弱,無力修建大規模的陵寢,只能「依山為陵」,在荊山深處擇地而葬。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後來楚國遷都,勢力東擴,後期楚王的陵寢早已遠離荊山。

  如今的荊山,只剩下幾處祭祀台的遺存,有少數專職祭司駐守,聊以維持先祖香火。

  對現在的楚國來說,荊山不過是一個遙遠的歷史符號。

  熊悍收回思緒,看向季布。

  「荊山?那裡有什麼?」

  季布搖了搖頭:

  「末將不知。但太淵此來,必有所圖。既然他進了荊山,不妨先觀望一段時日,再作打算。」

  熊悍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一聲。

  「觀望?觀望什麼?等他出了荊山,再派三千人去圍一次?」

  季布面色一僵。

  熊悍轉向項燕,目光沉沉:「項將軍。」

  項燕抬起頭:「臣在。」

  「你帶上一份重禮,去荊山,向太淵大師賠罪。」

  季布臉色一變:「大王!項將軍畢竟是我楚國大將,親自登門賠罪,這讓天下人如何看待……」

  「住口。」

  熊悍的目光冷冷掃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神色。

  季布張了張嘴,卻再說不出話來。

  項燕抬起手,輕輕擋在季布身前,他看著楚王,目光平靜。

  「大王,」他的聲音平穩,「臣會去荊山,給太淵一個滿意的交代。」

  熊悍看著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之色。

  「項將軍顧全大局,再好不過。」

  …………

  殿外。

  項燕大步前行,季布緊隨其後。

  走了一段,季布終於忍不住低聲道:

  「將軍,你真的要去?」

  項燕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向前。

  季布道:「大王他……分明是想藉此事,打擊將軍的聲望,甚至,可能還有收將軍兵權的想法。」

  除了壽春以外,楚國東面是春申君黃歇的封地,而西面的江東,是項氏一族的地盤,再加上楚國屈景昭老世族勢力,以及大大小小的地方貴族,真正被楚王掌握的軍隊,其實並不多。

  項燕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回過頭,看向季布:「我知道。」

  季布一怔:「將軍知道還……」

  項燕打斷他:

  「季布,我問你。今日之事,如果大王直接將我下獄,你會如何?」

  季布愣了愣,隨即道:「末將必當據理力爭,替將軍鳴冤。」

  項燕點了點頭:「如果大王不聽,你當如何?」

  季布沉默片刻,咬牙道:「那便……那便……」

  他說不下去了。

  …………

  韓楚交界。

  官道蜿蜒,兩側是連綿的丘陵。

  衛莊走在前頭,一襲黑衣,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獨特的節奏。


  他的面容冷峻,目光直視前方,仿佛這天地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歸真跟在他身後。

  青銅面具遮住了他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走了許久。

  歸真終於忍不住開口:

  「餵。」

  衛莊沒有回頭。

  歸真也不在意,自顧自道:「你這傷剛好,就要走。是要去找誰報仇嗎?」

  衛莊依舊沒有說話。

  歸真又道:「報仇好啊,有熱鬧看,我就喜歡看熱鬧。」

  衛莊終於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聲音冷淡:「我沒讓你跟著。」

  歸真走到他身邊,歪著頭看他:「你也沒說不讓啊。」

  衛莊沉默片刻,繼續向前走去。

  歸真笑了笑,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官道,漸漸沒入前方的丘陵之間。

  …………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官道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站在路中央,身著素色楚式寬袍,腰束玉劍穗,負手而立,仿佛在等著什麼人。

  走近了些,衛莊看清了那人腰間的玉印。

  玉印不大,雕工古樸,刻著風紋與劍形。

  衛莊的瞳孔微微一縮。

  「風鬍子?」

  那老者抬起頭,目光落在衛莊臉上,微微一笑。

  「正是老夫。」

  風鬍子。

  楚國相劍師,風氏相劍世家當代家主,大宗師。

  衛莊曾經在鬼谷聽師父提起過這個名字。

  天下名劍,盡在風氏劍譜。

  眼前這人,便是劍譜的撰寫者,也是天下劍器的裁決者。

  歸真站在衛莊身後,目光緊緊盯著風鬍子。

  他能感知到,這老頭周身,隱隱有一股劍意流轉,深邃而內斂,卻又無處不在。比他迄今為止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強。

  風鬍子的目光,落在了歸真身上。

  隨即,雙眼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暈。

  那是相劍師一脈的特殊法門——可看穿劍器的靈性、道韻、隱患,亦可「從劍識人」,看穿持劍者的心境與破綻。

  光暈流轉,風鬍子的瞳孔深處,倒映出一個奇異的世界。

  然後——

  他的臉色變了。

  「你……」

  他盯著歸真,目光震驚。

  「你不是人?!」

  歸真愣了一下,隨即怒了:

  「你這老頭,怎麼罵人啊!」

  風鬍子沒有理會他的怒意,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你的身體不是血肉之軀,以劍為骨,你就是一柄劍!」

  他的聲音篤定,不容置疑。

  歸真怔住了。

  他看了看風鬍子,沉默片刻,然後伸出手,緩緩摘下了青銅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半木半金的面龐。

  木質紋理細膩,金鐵光澤內斂,眼眶處嵌著兩顆墨色的珠子,此刻正盯著風鬍子。

  「老頭,」歸真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悶悶的意味,「你怎麼看出來的?」

  風鬍子得意地拈了拈鬍鬚。

  「老夫品評天下名劍,豈會沒有這點眼力?」

  他說著,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摸歸真的臉,卻摸了個空。

  歸真已經閃身退後三步,瞪著他。

  「老頭,說話歸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風鬍子收回手,眼中的驚奇之色更濃了:

  「能人言,能行走,一舉一動與常人無異。」他上下打量著歸真,「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偃師一脈,【木甲術】?」

  歸真皺眉:「什麼【木甲術】?」


  身後,一個冷淡的聲音響起。

  「偃師。」

  衛莊走上前來,目光落在歸真身上,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

  「偃師是最古老的機關術一脈,比墨家和公輸家都要久遠。」他緩緩道,「據說,偃師的【木甲術】,可以用皮革、木頭、膠漆等材料,製作出外貌與真人無二的人偶。能歌善舞,一顰一笑,惟妙惟肖。」

  衛莊頓了頓,看著歸真那張半木半金的臉。

  「如果你不摘下面具,真的與常人無異。」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驚嘆。

  這樣的神乎其技,便是鬼谷的典籍中,也只是寥寥數語。

  風鬍子卻沒有在意偃師的事,他又不是墨家或公輸家的人。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歸真。

  「偃師不偃師的,老夫不在意。」風鬍子盯著歸真,「老夫在意的是,你體內那柄劍。」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不,那已經不是普通的劍了,劍已通神,那是神劍。」

  歸真看著他,沒有說話。

  風鬍子追問:「你體內的劍,從何而來?」

  歸真歪著頭看他:「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風鬍子被噎了一下,隨即拈鬚道:「或許……老夫比較能打?」

  歸真嗤笑一聲:「能打有個屁用啊?」

  他雙手抱胸,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出來混,要講背景的。」

  風鬍子鬍子一吹。

  這劍偶……說話怎麼這麼欠打?

  他活了幾十年,閱人無數,閱劍無數,頭一回遇到這種……這種……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氣隨心動。

  「鏗——」

  一股驚人的劍勢,忽然從風鬍子周身升騰而起。

  那劍勢無形無質,卻仿佛壓住了整片天地。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枯黃的落葉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衛莊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股劍勢……

  銳利、深邃、無邊無際。

  比師父給他的感覺,還要強。

  衛莊心中震動。

  他知道風鬍子是大宗師,卻不知道相劍師一脈的攻伐戰力,竟恐怖如斯。

  歸真卻依舊站在原地,歪著頭看著風鬍子。

  他看著那股沖天而起的劍勢,看著那片被劍意凝固的空間,忽然點了點頭。

  「不錯。」

  他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罕見的認真。

  「形而上劍,曠古無人,萬劍敬仰,奉若天神。」

  風鬍子怔住了。

  那股沖天而起的劍勢,忽然收了起來。

  他盯著歸真,目光中滿是驚異。

  這劍偶……

  他到底是什麼來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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