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淵兄,你是山上之人,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李守常看著太淵的臉,這麼多年過去,青春依舊。

  「但變革之潮,從來不是靠一兩個奇人異士的托舉就能成功的。它需要的是萬萬千千普通人的覺醒,需要的是血與火的淬鍊!」

  「當眾人皆仰望神仙之時,他們心中屬於自己的力量便熄滅了。」

  太淵繼續勸說:「變革之潮不是靠一兩個神仙托舉,這話我信,可也不是靠一兩個志士的血就能澆開的!」

  「萬萬千千的覺醒,需要有人引路,而守常兄你就是那引路的人!」

  李守常眼中閃過一絲暖意,還是搖了搖頭,提起了另一個名字。

  「當年壯飛先生本有東渡避禍的機會,卻在獄中點了一盞燈。」

  「他說:「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華夏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此言,如洪鐘大呂,至今迴蕩在我耳邊。」

  「先輩以血開路,今日,守常不才,願效仿先輩,再添一盞血燈!」

  太淵的道心,面對滾滾天雷都難以動搖,此刻卻因這李守常之語而感到震顫。

  他嘗試做最後的努力:「守常兄,存身方能弘道。活著,才能做更多事,要是就這麼犧牲,或許只是平添一縷亡魂。」

  李守常的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銳利,直射太淵心底。

  「你錯了,太淵兄!」他的聲音斬釘截鐵,「活著,是一種力量!但選擇如何死去,並為何而死,也是另一種力量,有時是更震耳欲聾的力量!」

  「我們必須親手打破這舊世界,也必須親身承受這打破時的陣痛與代價。這才是對歷史、對人民最大的負責。」

  李守常望向太淵,眼神清澈而坦然,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我為天下人做事,此心只有天下人知!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若變革必然要流血,那麼,就從我開始吧!」

  話音落下,萬籟俱寂。

  連窗外的風聲都仿佛停了下來。

  太淵沉默。

  他有超凡之力,可以游神御氣,可以呼風喚雨,卻無法、也無權去扭曲一個如此高貴而自由的靈魂對自身命運的抉擇。

  強行帶走他,不是拯救,而是對其信仰的褻瀆。

  李守常,也是一位求道之人啊!

  只是兩人的「道」不同。

  太淵對著李守常,行了一個古意盎然的揖禮。

  這個禮,是道友之間對求道者的最高敬意。

  「守常兄,李道友,你的道,我看見了。」

  「願以此身,為道友見證。」

  說完,太淵的身影悄然消失。

  李守常目送他離去,臉上依舊帶著那抹平靜而澄澈的笑。

  太淵尊重這位友人以生命踐道的選擇,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什麼都不做。

  在離開監獄前,他在那些看守獄卒的腦中種下了精神暗示:守好那間牢房,不許打罵,不許動刑,每日三餐按時送,要熱要乾淨。

  他不能改變李守常的選擇,卻能讓這位志士在最後的日子裡,少受些無謂的折辱酷刑。

  …………

  六天後。

  西交民巷,京師看守所刑場。

  天色陰沉,風聲嗚咽。

  絞刑架孤零零立在空地上。

  李守常第一個踏上絞刑台,從容不迫。

  他主動將頭頸放在絞索之中,隨即挺直脊樑,用盡最後的力氣,向著這片他深愛卻多難的土地,發出了震耳發聵的吶喊: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聲音不高,餘音卻似乎在每個人心頭迴蕩。

  隨後。

  絞索收緊,一位思想的先驅,就此隕落。

  迫於輿論壓力,北洋當局將李守常的遺體草草收斂,放置在長椿寺內。

  消息傳出,李守常生前的諸多好友紛紛趕到他家中,一面安撫其悲痛欲絕的家人,一面商議後事。


  氣氛悲戚。

  李守常的夫人趙紉蘭女士強忍淚水,對眾人說道:「我想……為守常換一副棺木。他一生清白剛直,絕不能躺在敵人的棺材裡……」

  她的聲音哽咽,卻帶著堅定。

  眾人對視點頭,深以為然,於是商議著如何募捐籌款,置辦棺木及墓地。

  就在這時,錢玄同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諸位,不必為此事操心了。」錢玄同的聲音帶著一絲複雜,「守常兄的遺體,已經有人重新收斂好了。」

  「收斂好了?」眾人皆是一愣。

  「是,」錢玄同點頭,「用的是一口上好的黃柏木棺材,上了三層松香、兩層黃蠟,外面還刷了紅漆,妥妥帖帖的,很是體面。如今,靈柩就停放在我家隔壁的院子裡。」

  「你家隔壁?」

  這個地點讓眾人感到意外。

  懷著疑惑,一行人跟隨錢玄同來到他住所隔壁的一處清靜小院。

  果然,院中堂屋內,一口嶄新的、油光黑亮的紅漆棺木靜靜停放著,莊重而肅穆。

  趙紉蘭撲到棺材旁,輕輕撫摸著棺木,淚水又涌了出來。

  錢玄同解釋道:「眼下張雨亭勢大,外面沒有人敢出售墓地給我們。若是寄放在浙寺,那裡是要收取高昂寄存費用的,我們恐怕難以長期負擔。只好先安放在這裡。這處院子清淨,存放多久都沒有關係。」

  趙紉蘭聞言,哽咽著問:「錢先生,這院子是誰的?將守常的靈柩停放在別人家裡,會不會太打擾,太不方便了?」

  即便傷心欲絕,她也沒忘了替旁人著想。

  錢玄同連忙寬慰她:「趙姐,你放心。這處院子,是太淵兄早年置下的產業,只是他行蹤不定,極少來住。這次,也正是他及時趕到,為守常兄親自料理了身後事,購置棺木,重新裝殮。」

  旁邊有人立刻問道:「太淵先生?他回來了?」

  「是回來過,」錢玄同嘆了口氣,「但他似乎另有要事在身,安排好這一切後,便又匆匆離開了。」

  「不過他在萬安公墓已經為守常買了風水最好的位置,守常的靈柩隨時可以搬進去。」

  趙紉蘭聞言,對著空無一人的院門深深鞠了一躬。

  …………

  民國十六年,七月。

  上海,龍華塔刑場。

  天色灰濛,空氣沉悶。

  一輛密封的囚車在軍警森嚴的戒備下,緩緩駛入這處令人聞之色變的地方。

  車門打開,一名青年被粗暴地推搡下來。

  他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渾身是傷,黝黑的皮膚上布滿污漬與血痕,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閃爍著不屈的堅毅光芒。

  監斬官手持判決文書,踱步上前,上下仔細打量了這青年一番,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絲毫恐懼,卻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平靜。

  監斬官心頭莫名一惱,退後一步,運足氣力,厲聲嘶吼。

  「核對無誤,行刑!」

  號令一下,劊子手便持刀上前。

  那青年雖然被五花大綁,卻猛地昂起頭,挺直脊樑,橫眉冷對。

  他盯著那把刀,眼神中毫無畏懼,就算死,也要站著死。

  眼看屠刀呼嘯而下,青年閉上雙眼,心中默念著信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咔——!!!」

  天空突然炸開一聲霹靂,震得地面都發顫。

  幾道碗口粗的閃電像銀蛇般砸下來,不偏不倚地劈在刑場中央。

  劊子手剛發出半聲慘叫,就被雷火裹住,連同旁邊的監斬官一起,瞬間倒在地上沒了聲息,焦糊味順著風飄過來。

  青年驚得眨了眨眼,煙塵散去後,他四下一看,刑場上的兵卒、劊子手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竟沒一個活口。

  整個刑場,一下子陷入死寂。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一個沉穩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近在咫尺。

  青年一個激靈,瞬間回過神來。他強忍著周身傷口被牽扯的劇痛,踉蹌著衝到一名倒地的劊子手身旁,用刀鋒磨斷了背後的繩索。


  雙手一得自由,他環顧四周,小心翼翼地向外摸索。

  令他心驚的是,從刑場內部直到外圍關卡,所有本該駐守的官兵,竟都如同爛泥般<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生死不知。

  到了門口,他猛地停住。

  牆根下擺著一套疊得整齊的粗布長衫,一壺清水、幾塊耐存放的乾糧,以及一張摺疊好的紙條。

  拿起那張紙條,上面清晰地寫著一個法租界的地址,並附有一行小字:「去此處,有人在等你。」

  青年眼神一凜,迅速將地址銘記於心,隨即毫不猶豫地將紙條塞入口中吞下去。接著迅速換上長衫,仰頭猛灌了幾口水,又匆匆塞了幾口食物。

  做完這一切,他不敢再有絲毫耽擱,立刻投身於旁邊僻靜的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街巷陰影之中。

  他一路警惕,七拐八繞,憑藉著過人的記憶力和地下工作的經驗,終於找到了紙條上所指的那處僻靜住所。

  他按照約定的暗號輕輕叩響大門。

  「吱呀~」

  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縫隙,一雙警惕的眼睛在門後審視著他。

  隨即,門被迅速拉開,一張熟悉而帶著難以置信神情的臉龐出現在他面前。

  「世炎?是你?」

  「延年!真的是你!太好了!你也獲救了?!」開門的人壓低聲音,語氣中充滿了驚喜與激動。

  「獲救?世炎,難道你後來也被抓了?」

  「先進來再說。」

  迅速閃身進屋,反手關好門。

  「對!我化名夏仁章在工人區活動,原本隱藏得很好,可是張葆臣叛變,向敵人供出了我的身份!」

  「張葆臣?!這個該死的叛徒!」

  「好了,現在不是痛恨的時候。眼下最要緊的是,我們得先把傷養好,然後儘快商量,如何重新把咱們的基層組織建立起來,恢復聯繫。」

  「對了,世炎,你是怎麼獲救的?我在刑場遇上怪事,眼看就要處斬,一道雷把劊子手全劈死了,還有人暗中留了衣物和地址。」

  「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我那邊的情況,和你經歷的,幾乎一模一樣……」

  兩人劫後餘生,此刻卻面面相覷。

  …………

  秦嶺,蒼茫疊翠,雲遮霧繞。

  兩道矯健的青年身影正沿著崎嶇山逕行進,手中提著大包小包的物事。

  其中一人,將一根烏沉沉的鐵棍當作扁擔,兩頭挑著沉重的包裹,步履卻依舊輕快。

  「小影,你說先生最近去哪兒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有時候好幾天都見不到他。」

  身後那被稱為「小影」的青年,生得劍眉星目,身形利落,聞言聳聳肩。

  「你都不知道,我上哪兒知道去?」

  「你不是有那什麼【火眼金睛】嘛!」

  「得了吧,先生早說過了,那就是一種觀法罷了,又不是神話里真能上察三十三天、下窺九幽黃泉的本事。」

  這兩人,自然便是馮曜與孫影。

  令人驚奇的是,此刻的孫影全然是一副人類青年的模樣,並無半分猴相。

  說話間,兩人已深入人跡罕至之處。

  他們相視一眼,周身炁息流轉,速度陡然提升,身形如疾風般在山林間穿梭,留下道道殘影。

  馮曜在前引路,孫影緊隨其後。

  五年苦功,馮曜終於憑藉自身對炁的敏感性和自家獨特的化解之能,在這危機四伏的天然炁局中,硬生生的摸索出了一條安全的進出路徑。

  跑著跑著,孫影周身突然泛起金紅色的炁光,如水波般流轉全身。

  待炁光退去,那俊朗的人類青年已經消失,原地現出了他原本的模樣,身高八尺,金毛璀璨,眼蘊靈光。

  「還是變回來舒服!」孫影甩了甩尾巴,幾步就追上馮曜。

  這是孫影五年修行,自行領悟掌握的一項神通,他自命名為【七十二變】。


  炁息覆蓋全身後,可以變化成任何人的模樣,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皆可幻化,足以亂真。

  馮曜初見時大感不可思議,連連稱奇。

  因為孫影自己也說不清這【七十二變】的具體原理,但運用起來卻圓轉自如。

  太淵後來仔細探查分析後判斷,此法與全性中那位「面人」的手段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以炁幻化物質形態。

  雖然沒有觸及本質的轉化,但變化多端,玄妙非常,勉強可以稱之為【七十二變】了。

  兩人腳步不停,很快便回到了「何為人洞」。

  剛進洞窟,便看到那個熟悉的青衫身影負手而立,正望著洞頂透下的那一縷天光。

  「先生!你回來啦!」馮曜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提起手中的東西,「快看看,我和小影這次下山,買了什麼好東西回來?」

  太淵聞聲轉身,目光掃過兩人手中的大包小包,微微一笑。

  「小曜,現在你已經能安全的出入這通天谷,當年答應你阿爺的事情,我已經完成。」

  頓了頓,太淵說出了分別的話語。

  「那麼,我也該走了。」

  馮曜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