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真正上乘的材料,怎麼能用刻度衡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嶺腳村不大,青石板路繞著十幾排土坯房蜿蜒。

  唯獨村東頭的學堂格外醒目。

  青磚瓦房,院裡栽著棵老槐樹,院子旁還擺著幾盆修剪整齊的蘭草,一看便知主人是個雅致之人。

  邵飄萍剛進村子,目光便被這處院落吸引。

  他便瞧見一位身著青布長衫的青年人,正在院中帶著一群半大孩子忙活。

  孩子們圍著石碾子、陶鍋還有一些東西,嘰嘰喳喳地提問,口中一聲聲「先生」喊得真切。

  「他就是太淵先生?」

  邵飄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太年輕了。

  他以為能寫出【大國崛起】那般雄文的,定是位飽經風霜的老者,或是鬢角染霜的中年學者。

  身上有風霜,眼中有星光。

  可沒想到確實一位青年塾師!

  聽村里人說,上午時分,學堂都是在教授文理。

  怎麼如今卻在屋外擺弄?

  懷著這種疑慮,邵飄萍走近幾步,但只是在外面觀看,沒直接進去打擾。

  然後便聽到了裡面師生們對話。

  「香,上而感於天,下而感於地,聚天地之氣而生,與萬物感應…」

  太淵自然看到了邵飄萍,主要村裡的人不會這麼西裝革履的,就算穿了西裝也沒有對方這股筆直英挺的氣質。

  但現在還在上課,自然要把課上完再說。

  「調香,與製藥道理相通,講究君臣佐使,但只要入此輪迴,所有材料都必須先行打碎,欲求最終的清雅香氣,必先經這番齏粉火海的打磨…」

  太淵指揮著孩子們,分配任務。

  有的用石碾子研磨,有的負責搗杵,有的用鍋水熬煮

  余小樹半捂著鼻子,,皺著小臉嘟囔道:「先生,這螺甲好臭啊!這東西真的能做出香來嗎?」

  太淵走到陶鍋旁,看著鍋里沸騰的清水泛起細密的泡泡,笑著解釋:「甲片的修行在於煎熬,百鍊成香都在火海沸騰之際。螺甲,不隨魚,不從蝦,出身貧賤,貴人避之不及,但貴人們所用的香料,卻又是源於此。」

  話音剛落,李三花舉著小手站起來,眼神明亮:「先生,我知道!這是不是就像您以前教的「民惟邦本」?普通百姓就像這螺甲,看著不起眼,卻是國家的根本,少了不行。」

  「小花這個類比,說得極好。」太淵眼中露出讚許的神色,又轉向一旁正盯著陶鍋出神的馮曜問道,「小曜,你知道廟裡面上香時候用的香,是什麼香嗎?」

  馮曜道:「阿爺跟我說過,是百刻香。

  百刻香又叫篆香。

  在古時候可以計時、除臭、驅蚊、祈福等。

  但現在有了鐘錶後,百刻香的計時功能逐漸被取代了。

  太淵又問:「知道這百刻香里是什麼材料嗎?」

  馮曜脫口道:「沉香啊。」

  太淵道:「是啊,是哪種沉香啊?」

  「」馮曜一時語塞。

  這他可不清楚,但他眼珠子一轉,立馬反應過來,「肯定不是上品的沉香。」

  太淵看出了馮曜在抖機靈,笑道:「上品沉香多出自於真蠟、占城、海南等東南亞地區,中原少見。而且上品,你們還記得昨天教過什麼算是上品嗎?」

  王鳳仙道:「我知道,先生,是日月天成。」

  太淵點頭道:「對啊,天生的好材料,它怎麼可能燒的均勻呢?」

  王鳳仙抬頭,驚訝道:「啊?原來百刻香用的不是天然沉香啊?」

  太淵道:「一半一半吧,這是人工催取的生香。」

  生香?

  太淵道:「那些賣百刻香的商戶,多數是海南那邊采的生香,賣的人說這是沉香,其實密度不夠,根本就沉不了水。」

  馮曜道:「可是阿爺說海南的沉香很好啊?」

  太淵道:「海南也有好沉香啊,但你們會用上品的沉香來消耗計時嗎?要知道,上品沉香可是等價黃金的。」

  「哇!——」

  「這麼貴啊!」


  眾小孩驚嘆。

  蔣六一脫口道:「只有皇帝才用還得起吧!」

  李三花捶了他一下,嬌斥道:「現在已經沒有皇帝了。」

  蔣六一不滿道:「沒有就沒有嘛,你打我幹嘛?」

  太淵道:「其實越普通的材料越適合做百刻香,中規中矩。真正上乘的材料,怎麼能用刻度衡量呢…」

  聽得此言,馮曜若有所思。

  用來計時的香,需要均衡,那麼所謂的整齊劃一,算不算是在磨掉材料原本的個性?

  「說的好!」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讚嘆。

  邵飄萍話音剛落,便意識到自己失了態。

  方才聽太淵從調香講到「君臣佐使」,再到「上品之材不被刻度束縛」,話里藏著的通透與智慧,讓他忍不住叫好。

  一時忘了對方正在上課。

  院內的師生們齊齊轉頭望來,孩子們好奇地盯著這個穿西裝的陌生人。

  一時忘了對方正在上課。

  院內的師生們齊齊轉頭望來,孩子們好奇地盯著這個穿西裝的陌生人。

  邵飄萍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連忙抱拳拱手,儀態大方,語氣誠懇:「不好意思,在下自上海而來,專程拜訪太淵先生。方才聽先生授課,言辭精妙,忍不住失了態,還望先生海涵。」

  太淵看著對方,風塵僕僕,眼神堅定有力,道:「遠來是客,只是我這堂課還未結束,不便即刻招待。這樣,小崔,招待一下。」

  一旁的崔福生見狀,連忙上前,想引邵飄萍去堂屋等候。

  可邵飄萍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院內的孩子們和石桌上的香料上,眼中滿是興趣。

  「太淵先生若不介意,在下能否在此旁聽?放心,此次絕不再打擾,只靜靜看著便好。」

  太淵揮退崔福生:「閣下言重了,學堂本就無甚忌諱,隨意坐便是。」

  邵飄萍拱手道:「多謝先生。」

  他走到一旁,靜靜看著聽著。

  孩子們雖然初始好奇望來,但很快被太淵帶入學習節奏。

  聽著太淵從調香制香,到旁徵博引,或是故事,或是經典,深入淺出的授課,邵飄萍暗暗點頭。

  這種學識和眼光,此人確是太淵先生無疑。

  學堂後院的會客廳不大,卻收拾得雅致整潔。

  崔福生已經備好招待客人的茶水。

  邵飄萍自我介紹,聲音清朗:「在下邵飄萍,忝為《申報》主編,冒昧來訪,萬望太淵先生海涵。」

  他說著,微微欠身。

  眼前這位年輕人,看面容雖比自己小,卻寫出【大國崛起】這種文章,由不得他不鄭重。

  太淵一怔,道:「邵先生客氣了,請用茶。」

  他自然知道邵飄萍是何等人物——「鐵肩辣手,快筆如刀」,這可是如今新聞界上響噹噹的一代報魁。

  邵飄萍端起茶杯,卻沒喝,目光忍不住又在太淵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的笑了出來,帶著幾分坦誠的不好意思。

  「恕我唐突,實在是【大國崛起】里的見地太過老辣,剖析列國興衰時,那份通透與深刻,我原以為是位飽經滄桑的老者所作,今日見到先生這般年輕,一時竟不敢相認。」

  太淵擺擺手道:「不過是去的地方多了,見得多了,聽得多了,便多了幾分粗淺的感悟罷了,算不得什麼。」

  「先生太過謙虛了。」邵飄萍放下茶杯,語氣愈發懇切,「無論是葡萄牙之海權、荷蘭之金融、英吉利之憲政先生的文章,層層遞進,如庖丁解牛,令人拍案叫絕。飄萍初讀時,只覺得如飲醇醪,三日余香不絕,報社同仁皆爭相傳閱。」

  他語速極快,顯然是真心喜愛。

  太淵微笑道:「邵先生過譽了,我不過是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寫出來,當不得如此推崇。」

  邵飄萍搖頭道:「自然當得!當下國人多困於往日舊夢,要麼盲目排外,要麼崇洋媚外,您的文章就像把鑿子,鑿開了蒙眼的布。」

  頓了頓,才繼續道,語氣帶著幾分期待。

  「實不相瞞,我今日來,一是登門拜訪問候,二是厚著臉皮問問,太淵先生可有新稿?《申報》的讀者都盼著先生的新文章呢。」


  「邵先生來的還真巧了!」

  太淵起身從桌下拖出個木匣子,拿出一疊裝訂整齊的稿紙。

  「新稿確有一些,但並非邵先生想要的時論文章,只是整理了些東西,編成本小冊子,邵先生不妨看看。」

  邵飄萍接過,只見封面上是幾個端正的毛筆小楷:《百姓日用識小錄》。

  他略帶疑惑地翻開,迅速瀏覽起來。

  只見書中內容,與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全是些最接地氣的生活知識。

  比如:「為何水要燒滾再喝?說病菌」、「雷電並非雷公發怒,乃雲層相撞生電」、「小兒發熱,勿埋入牛糞、勿灌符水,當用溫水擦拭降溫速尋醫」、「認星斗可辨方向,觀雲色可知晴雨」

  文字極淺白,甚至配有簡單的示意圖。

  邵飄萍初時有些錯愕,可越往下看,神色越是凝重。

  有些科學內容他知道,有些他說一知半解,甚至有些常識,邵飄萍自己也是不懂。

  他飛快地翻動著書頁,目光越來越亮。

  邵飄萍走南闖北,何等見識,立刻明白此書看似平凡,實則極其務實,沒有半分虛言。

  「先生大才,此書包羅萬象,利國利民,飄萍佩服!」他再次拱手,神情鄭重。

  「不是什麼驚世文章,不過是本小冊子,不值當這麼夸。」太淵道,「若是能對民生有些許裨益,便不算枉費筆墨。」

  分文不取?

  邵飄萍拿著稿紙的手微微一緊。

  像太淵這樣,寫得出縱橫捭闔的政論,又肯俯身寫這些「柴米油鹽的學問」,還分文不取的,真是少見。

  他鄭重地將稿紙揣進公文包,拍了拍包身,語氣堅定。

  「太淵先生高義,飄萍豈能坐視!此事包在我身上!商務印書館的主事張元濟先生,與我乃是舊識,其秉性正直,最重普及教育、傳播新知。」

  「而且他們商務在北平、天津、濟南、南京都有分銷點,連鄉鎮的書坊都能送到,定能讓《百姓日用識小錄》早日面世!」

  太淵眼睛一亮,剛要道謝,就被邵飄萍止住。

  邵飄萍看著桌上那些中文和外文報紙,笑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往後先生您若有新的論言,或是這類實用的文字,《申報》隨時為您留版,無論篇幅長短,我們都優先刊發。」

  「好說。」太淵欣然應允。

  邵飄萍欣喜。

  接下來的大半天,兩人圍著八仙桌,從時政聊到民生,從西洋的科學技術談到中國的古籍經典,從報界的難處說到百姓的疾苦,越聊越投機。

  邵飄萍發現,無論他提起什麼話題,太淵都能侃侃而談,言之有物。

  說西方議會,太淵能講清「君主立憲」與「共和制」的區別;說華夏古籍,能從《齊民要術》聊到「農事改良」;說報紙新聞,能點出「客觀報導」與「輿論引導」的平衡

  仿佛無所不知。

  這份學識與眼界,讓他愈發敬佩。

  太淵也覺得邵飄萍是個性情中人,雖為報人,卻有文人的風骨與家國情懷。

  兩人乾脆各自以「兄」相稱,關係親近一步。

  「對了,太淵兄,有件事我總覺得古怪,想跟你提提。」

  邵飄萍忽然想起縣城裡的西方人,語氣帶著幾分擔憂。

  「我不否認有些西方人德行高尚,寬厚仁善,但那麼多人都是如此,總覺得不太正常。」

  太淵聞言,心中瞭然,卻只是淡淡一笑。

  「飄萍兄多慮了。那些人我知道,多是傳教士,天台是佛宗道源之地,和合文化盛行,他們仰慕這裡的風氣,行事自然收斂些,倒沒什麼別的心思。」

  邵飄萍半信半疑。

  但看太淵一臉篤定,似乎也只能如此解釋了。

  翌日。

  邵飄萍離開了。

  或許是這趟目的達成,心事已了,他感覺回去時精神振奮,神采奕奕,身子骨都輕了點。

  實際上,是太淵在其昨夜睡著之際,調動一縷天地元氣,幫他驅散了常年伏案落下的頸肩暗疾,還調理了旅途勞頓的身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