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天門雖顯,天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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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於天地之間,時時刻刻於天地發生交互。

  從呱呱墜地到垂垂老矣,舉手投足、一念一想,皆被天地默默記錄,所謂「人心生一念,天地盡皆知」,原是這般真切。

  萬事萬物的本質,說到底便是「道」,若用新些的說法,便是「信息」。

  只是太淵之前的境界還太低,不可能主動去捕獲天地間的一切信息,他的精神也遠遠承受不住那些信息。

  「三家相見結嬰兒,嬰兒是一含真炁。」

  這個「嬰兒」,指的就是「聖胎」、「道胎」,在佛家叫「法身」,在儒家稱為「天理」、「良知」,其實都是一個玩意兒。

  本是同源而異名。

  太淵在境界更進一步後,聖胎初成,結成了【胎壁】,與大天地之間產生了更加深入的聯結,有了更多的信息交互。

  因此,他才察覺出那一道天門之氣機。

  說是「天門」,卻無實際門戶。

  更像一種冥冥中的牽引,帶著勾魂攝魄的吸引力,仿佛只要跨過去,便能觸到世間的真理,踏入另一重天地。

  「這便是羽化飛升麼?」

  太淵細細感受著此時的玄妙之感。

  雖然那股吸引力對他非常強烈,可太淵心中還有疑惑。

  他如今雖在鍊氣化神境更進一步,卻未到「進無可進」的地步,天地宇宙間的玄奧仍如星海浩瀚,怎會驟然迎來飛升之機?

  正思忖間,虛空中忽響起一道聲音,蒼老卻清朗,像山澗石上的老松在說話,「你現在飛升,只有身死道消的下場。」

  緊接著,一位老道人憑空出現在太淵眼前。

  「天門雖顯,但天路不通。」

  太淵心中霎時間警惕。

  眼前這位老道人出現的極為詭異,無聲無息,在其現身之前,自己毫無察覺。

  而且——

  太淵目光下垂。

  光天化日之下,這老道人竟然沒有半分影子。

  鬼神?

  還是幻覺?

  怎麼感覺黃粱一夢,神交天地後,這怪事就變多了呢。

  還有「天門雖顯,但天路不通」又是什麼意思?

  他穩住心神,拱手作禮:「貧道太淵,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目光掃過老道人時,卻見對方望著自己的眼神里,竟藏著幾分欣慰,像看一株久盼的苗終於抽了穗。

  「睡神仙,睡神仙,石根高臥忘其年,三光沉淪性自圓。氣氣歸玄竅,息息任天然。」

  老道人先念了段道歌,調子悠悠的,像在哼自家院裡的風聲,而後才笑道:「老道玄玄子。

  轟隆!

  只是很普通的介紹,卻像是一道驚雷炸響太淵的心海。

  這道號或許知者不多,但其背後的名字,卻是道門內外無人不曉,別說是道門,哪怕在民間亦是傳說諸多。

  玄玄子是他自己起的道號。

  在前朝,元惠宗曾敕封他為「忠孝神仙」;在本朝,永樂帝敕封其為「猶龍六祖隱仙寓化虛微普度天尊」,英宗皇帝賜其號為「通微顯化真人」;憲宗皇帝特封其號為「韜光尚志真仙」。

  可見無論朝野,都對其推崇萬分。

  他便是武當派創派祖師,丹道修煉的集大成者,道門大宗師——張三丰。

  「前輩是三豐真人?!」

  雖然在發問,但是太淵內心深處已經相信了九成九。

  剩下的那分恍惚,是世事無常帶來的怔忪。

  就像後世學子忽見孔孟,追星者得遇偶像,那種心情激動之感,只有當事人能夠體會。

  雖然學道之人應該有一種「祖宗不足法,天道不足畏」的道心,但並不影響太淵對張三丰的敬仰。

  敬的不是他的力量和地位,而是他在道行上的成就。

  可以給後來人立下一座標杆,讓後來者知「道」之可及。

  「什麼前輩不前輩的,以你如今元神微光顯現的道行,稱呼老道一聲道友即可。」張三丰嘖嘖道,「沒想到,當年一別,你怎麼快達到了「叩天門」的程度!」


  當年一別??

  淵心頭一動,回溯記憶,道:「莫非是昔年武當山下一瞥?」

  當年,他轉道武當,見過沖虛道人後下山,曾隱約覺有目光落在身上,當時只當是錯覺。

  張三丰哈哈一笑,點點頭。

  「老道本來在武當後山睡著呢,突然感應到有人叩天門,這才順著感應,神遊而來。」

  「神遊?」太淵目光微凝,「這並非您的本體?」

  「廢話。」張三丰翻了個白眼,倒有幾分頑童氣,「老道本體還在武當山曬著太陽呢,若非察覺有人叩天門,才不會費這勁趕來。」

  他看了看天色,道:「好了,老道神遊不能久留,具體情由,等你來武當再說。」

  「記住——」

  話音頓了頓,神色鄭重起來,「天門雖顯,天路不通。」

  只留下最後一句話,張三丰身影倏地淡去,如晨霧散入清風,來時無聲,去時亦無息。

  無聲無息,如他來時那般。

  太淵喃喃道:「原來是神魂之身,怪不得日中無影…」

  轉念一想,武當距天台何止千里,自己這邊剛破境感應天門,張三丰便已現身,這般神通,著實令人驚嘆。

  「不過天門雖顯,天路不通…」

  他反覆咀嚼這話,先前對飛升的疑慮愈發真切。

  也罷。

  先穩固境界,體悟此番突破的玄妙,之後便啟程去武當——總能問個明白。

  太淵立在崇道觀的丹崖上,雙目輕闔,周身氣機與天地吐納相契。

  人之氣場與天地氣場交互,接受天地對自身的改造,那種被天地溫柔改造的奇妙感覺,讓他通體通透,仿佛連神魂都洗得發亮。

  精氣神三寶在此刻融成了一團暖光,不再有分別,只覺空明澄淨。

  這般靜默了約莫一個時辰,太淵眼前忽的亮起——不是天光,是一抹極淡的白色靈光,自虛無中悄然誕生。

  祂剛一出現,太淵便覺心頭一熱,一股莫名的感動湧上來,眼眶竟微微發潮。

  祂無形無象,卻充滿天地,滋養萬物。

  也是生天、生地,生人,生萬物的原始本源,是構成天地萬物的基本素質。

  溫溫的,軟軟的,卻又帶著無可言說的生機。

  隨著這抹白色靈光在靈台深處顯化,太淵忽然察覺到體內的先天真氣起了變化。先前在經脈中奔涌的氣流,竟像遇著了暖陽的冰雪,開始急速縮水。

  不是消散,是往深處凝縮,像霧凝成露,露凝成珠。

  更奇的是,這濃縮後的真氣竟悄悄突破了經脈的限制,不僅限於周天運轉,而是充斥著全身上下每一處細胞。

  到最後,這股真氣只剩了原先的四成多,可這剩下的氣,與先前已截然不同,帶著種活泛的靈性,觸之如春水過石,柔而有韻,與天地間的靈韻隱隱相契。

  再叫「先天真氣」,倒顯得滯澀了。

  真元?真罡?

  太淵指尖捻動,感受著那股與天地靈韻相通的活性,終是定了名:「真炁。」

  炁者,無火而暖,無質而存,是生命最本源的動力。

  將一身修為全部轉化為真炁後,太淵呼喚一聲。

  「白鳳。」

  「來了,師父!」

  話音未落,便聽雙翅拍打的風聲,一陣小旋風卷著松針掠過階前,一頭雄俊的白鶴落在丹崖邊。

  太淵抬手,掌心騰起一層淡淡的白光——正是凝練後的真炁,柔得像雲絮。

  將手掌覆在白鳳的背上。

  「嗝——」

  白鳳本能地發出一聲高亢的長鳴,聲音里滿是舒泰。

  真炁剛一入體,它便覺四肢百骸都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渴望,像是乾涸的土地遇著春雨,每一寸羽毛、每一塊骨骼都在輕輕悸動。

  那感覺太舒服了,舒服得它忍不住想抖擻羽翼。

  「不要亂動。」

  太淵聲音響起。

  「喔。」


  聞言,白鳳立刻收了振翅的念頭,乖乖站著,只是尾羽還在無意識地輕掃地面,泄露著心底的雀躍。

  片刻後,太淵手掌移開,同時收起望氣之術。

  「我想的沒錯,這股真炁的確可以促進你的身體再次生長發育…」

  白鳳偏過頭,聲音裡帶著雀躍:「師父,我不光覺得身子鬆快,腦子好像也更清涼了些,嗯,感覺更好使了!」

  「喔?」太淵回首,思忖著,「能清心增智麼?」

  他若有所思。

  白鳳雖然學會了寫文字和說人言,但前者是自己長年累月的「以心印心」教導,後者亦是通過特殊的【腹語】之術才能做到。

  本質上,白鳳畢竟是禽鳥之軀,不似人身有奇經八脈,無法修煉內功。

  可這真炁或許能破了這層桎梏?

  只是該怎麼教白鳳行炁呢?

  總不能也讓他學「以神馭氣」的法門,禽鳥的心神與人類終究不同。

  帶著這樁心思,太淵足尖一點,落在白鳳背上。

  「白鳳,去武當。」

  「好嘞!」白鳳應得清脆,雙翅猛地一振,捲起兩道白練似的風聲,飛行速度陡增,轉眼便載著太淵衝上雲端,往西北方向飛去。

  「」

  還在掃地的陸西星聽見動靜抬頭時,只望見一道白影越來越小。

  得,自己又被留下來了。

  天台山到武當山雖有千里之遙,可是以白鳳的速度,不過小半天功夫,便已見西北方向群峰如黛。

  武當七十二峰正藏在雲霧裡,青崖疊翠,道觀的金頂隱約露著微光。

  太淵沒有叨擾沖虛道人,只在山腰處落了腳,徑直往武當後山去。

  施展【舞空術】,衣袂翻飛間竟似馮虛御風,足不沾塵。

  張三丰的氣場獨特,如太極圓轉,混在山水間卻又獨顯溫潤,無需問路,順著那縷若有若無的氣感尋去便是。

  「呃,不在這裡?!」

  令太淵訝異的是,在他感應里,張三丰的氣場並不在後山,最後兜兜轉轉,太淵在山下城裡尋到了對方。

  城中最熱鬧的茶館裡,坐滿了喝茶聽書的人。

  說書先生正拍著醒木,唾沫橫飛地講著,「話說這張三丰張真人,在武當山紫霄宮煉就金丹,那日天門大開,霞光萬丈,真人踏雲而上,臨行前一拳震退了欲奪金丹的群魔,何等威風!」

  太淵在角落的八仙桌旁尋到了正主。

  張三丰穿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混在茶客里,正捧著一碗粗茶聽得入神,嘴角還沾著點茶沫。說書先生講到「一拳震退群魔」時,他竟也跟著茶客們拍桌喝彩,嗓門比誰都亮。

  說書結束,茶客們三三兩兩散去。

  太淵走到張三丰面前:「前輩聽自己的故事,可有別樣滋味?」

  張三丰笑著把茶碗放下:「故事是故事,我是我。這茶館裡的故事,就像水面的浮沫,看著熱鬧,摸不著實質。可這浮沫能引人來,人來了,生意就好了,倒也不是壞事。」

  他又擺了擺手,:「先前便說了,你我境界相近,莫叫前輩,道友相稱就好。」

  太淵從善如流,「道友所言天路之事,其中可有什麼隱秘?」

  張三丰端起茶杯,仰頭牛飲而盡,一抹嘴,站起身,「走吧,這裡不是說事的地方。」

  也不見他如何挪移,人就出現在了外面,下一刻,就出了城,太淵瞬身跟上。

  荒野之地。

  渺無人跡之所。

  太淵道:「道友說「天門雖顯,天路不同」,可否詳解?」

  張三丰望著天穹,一身太極圓轉的氣息彌散。

  霎時間,天地有感。

  「咔——」

  一聲輕響炸開,卻非耳能聽見,是直接撞在心神上的天音。

  太淵「看」到了一道光門。

  門後隱隱有萬象生滅,正是他先前感應到的天門,眾妙之門,玄妙無方。

  「世間修行者苦心窮理,功行至此,叩開天門,自然欣喜,以為越過便可飛升,從此跳出三界。」


  「莫非不是?」

  太淵察覺到天門出現後,來自天地的「催促」也隨之出現。

  就像是淺水養不了蛟龍。

  但是,那種感覺是「催促」而非「排斥」。

  他能夠感覺到,天地對於他的出現是偏向喜悅的,就像是高考的時候,班級要是有人考上清北,老師和學校都是鼓掌歡送。

  學校出現了絕頂天才,對學校本身也是有好處的。

  所以說,如果修行者能飛升,對天地來說也是一種功行。

  若飛升是順天之事,為何會天路不通?

  「是,也不是。」

  張三丰收斂了氣息,周身的太極氣暈散去,那道天門也隨之淡去。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太淵身上,神色鄭重,「能叩開天門,確是功行到了,天地也盼你走——可天門之外,不是仙境。」

  「天門之外,有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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