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所謂內煉,一言以蔽之曰,綿綿若存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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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有一個故事,在等你翻開。

  京城。

  崇道觀。

  晨霧尚未散盡,檐角的銅鈴在微風中輕響。

  太淵和張靜定在談玄論道。

  說是論道,但是太淵敘說居多,畢竟他的道行境界更高,所言皆是自身修證所得,張靜定偶爾插言幾句,或提出疑問,或補充見解,竟也時常能給太淵帶來幾分靈光。

  「太淵,破開【玄關一竅】後,老道發現這天地啊,也不是那麼單一空曠。」張靜定捻著長須,目光悠遠。

  「師叔說的是。」太淵道,「玄竅一開,天地入心、內景有成,生命本質蛻變,修者可以用心神之力深入天地元氣之海,如弄潮兒般搏擊風浪,氣海漸漸成真,種種神異秘術也隨之顯現…「

  「只是人力有窮,心力有限…」

  「剛破關的修者,不可能無時無刻的煉化天地元氣…」

  這個境界的修者雖然厲害,也難抵群毆——若被幾十個後天大成、意志凝練的武者圍攻,心神稍散,便可能落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如果說後天境界是在煉精化氣。

  那麼先天境界,重在鍊氣還神。

  「待心神日漸壯大,能做到天心入微,通神入化,內景外顯,如山如岳,亦真亦幻,其中玄奧,妙不可言…」

  「內景層次是弄潮搏擊,出入風波,那麼外景階段便是操舟衝浪,挾風帶雨,天地之勢加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案上的《道德經》,道:「其實無論內景外景,本質皆是「煉神」,只是各家法門不同,路徑有異罷了。」

  張靜定對此瞭然。

  他自己年歲過大,是不指望了,好在還有後來人。

  「對了,太淵啊,你如今功行愈深,道統傳承方面可也得上點心。」

  太淵低語:「道統傳承麼……」

  是了,這些年光顧著自身修行了,還有創設學宮,竟真沒細想過這事。

  道家的道統傳承,與尋常收徒不同。他雖有幾位弟子,卻無一人能真正承接他南宗一脈的衣缽。

  大弟子林平之,以內家拳入門,久在沙場廝殺,武道四煉皆通,走的是兵家路子。

  二弟子緋村劍心,劍禪合一,是純粹的劍士,於道學僅涉皮毛。

  三弟子白鳳,本體禽類,雖已通人言,會人事,但此世終究不是神魔位面。

  四弟子朱秀榮,皇家嫡女,先天不足,能頤養天年已是幸事。

  五弟子李時珍,醫武同修,日後或能成為一代道醫,卻非傳道之材。

  如此一數,太淵目前需要一位真正能夠傳承南宗道統的傳人。

  這般細數下來,太淵不禁暗嘆:「弟子好收,傳人難尋啊!」

  他南宗一脈的道功,要求傳人先天之氣充足,心神力量天生強大,更重要的是,心性過關。

  三者要同時滿足,太少太少!

  「這點上,師叔倒是無此之憂,以常月師弟的稟賦,可為全真龍門再興百年氣象。」

  張靜定哈哈一笑,眼中滿是欣慰:「這小子確是塊好料。不過啊,要有好弟子,還得出去遊歷尋訪才行。這些年,你就是在京城待的太久了。」

  張靜定此言一出,太淵心神一動。

  恍惚中一陣心血來潮。

  他靜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笑道:「靜極思動,或許,是該回天台山看看了。」

  此京的崇道觀雖也清淨,終究不是他自幼長大的那座天台山崇道觀。那裡的一草一木,一泉一石,才是他道心初萌之地。

  …………

  「龍游麗水,仙居天台。」這句流傳百年的俗語,道盡了浙東山水的靈秀。

  沿溪北行,兩旁山壁對峙,山勢崢嶸峻峭,奇峰紛呈,怪石錯列,且愈入愈奇。

  行至靈溪百丈坑,一道白瀑自崖頂奔涌而下,形如游龍探爪,轟然注入下方深潭。

  潭水晶瑩如黛,名「龍潭「。

  如今從潭邊到山頂,早已辟出一條平整的石路,青石板鋪得齊整,每隔數十步便有一方青石歇腳台。

  當朝國師太淵真人出身於此,當地縣官自然要盡心修繕,既是表敬意,也是盼著能沾幾分仙緣。


  仙人騎鶴下江南。

  以白鳳如今的速度,不到半天,就返回了天台山。

  俯瞰山腳的府城,只見街巷縱橫,屋舍儼然,比之往年繁華了數倍。

  朝廷因國師的緣故,對台州府多有政策傾斜,疏通河道,減免賦稅,鼓勵農商,才有了今日這般興旺景象。

  崇道觀的山門依舊古樸,門前那棵老松比記憶中更顯蒼勁。太淵緩步踏入,一眼便望見庭院裡那個熟悉的身影——陸兆根正佝僂著背,給香爐添著香灰。

  「陸老哥,我回來了。」

  他快步迎上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快進屋,快進屋,我這就燒水泡茶!」

  陸兆根,是山下坎頂村裡的大夫,說是大夫,其實就是藥師,懂得幾張方子,認得一些草藥,治一些頭疼腦熱的小病。

  後來太淵的師父靈風子教過對方一些醫理,時日一久,也就熟悉了。

  現在算是崇道觀的廟祝,太淵當年在離開時,托他平日照看一下道觀香火。

  這一晃,也幾十年了。

  兩人一番敘舊。

  太淵才知道對方不僅有了兒子,就連孫子都已經八歲了。

  「恭喜陸老哥,兒孫繞膝,正是天倫之樂。」

  陸兆根卻嘆了口氣,眉宇間攏上一層愁云:「唉,真人有所不知,我這心裡啊,一直擱著件事……」

  「哦?陸老哥有何煩心事?」

  太淵繼續詢問,陸兆根說明情況。

  原來,當初他孫兒陸安剛出生那會兒,他就一眼看出來不對——先天不足,為此,陸兆根拋棄了家傳下來的三十二字輩分,就單單取了一個「安」字。

  只願孫兒一生平平安安長大。

  太淵沉吟道:「孩子的父母可有舊疾?」

  「沒有沒有!」陸兆根連連擺手,「我那兒子壯得跟頭牛似的,兒媳婦也是莊稼地里摔打出來的實誠人,兩人都學過幾招莊稼把式,怎麼就生了個弱不禁風的娃?」

  嘆了口氣後,陸兆根繼續道:「老哥我懂點藥理,當初懷這孩子的時候,因為是第一胎,我還特地調配了滋補的藥羹,三天兩頭的進補著,全家不可謂不重視……」

  原本想著,就算出生時比不上小牛犢子,那也得是正常孩子,怎麼就會先天不足了呢?

  陸兆根苦著臉道:「這八年來,我這苦命的孫兒每年小病不斷,受不得熱,又受不得冷,要不是老哥我還懂點藥理,這孩子可能就沒了!」

  太淵道:「陸老哥,讀者票選最佳諸天無限作品,《漫步諸天的道士》名列前茅!帶我去瞧瞧吧。」

  聽到太淵如此說,陸兆根喜上眉梢。

  「多謝真人,多謝真人!」

  對這位年少時結識的道長,他的心態是從好奇、尊重,再到敬佩、驚嘆,現在完全是崇拜、信仰。

  拋開國師地位不談,幾十年容顏不老,這是成仙了啊!

  太淵和陸兆根結伴下山。

  村中老槐樹下,幾個孩童正在嬉戲,唯獨一個瘦小的身影獨自坐在石碾上,捧著一本《悟真篇》輕聲誦讀。

  「安子,到這兒來。」陸兆根遠遠招手。

  「爺爺。」孩童抬頭,露出一張清秀卻略顯病態的臉龐。

  太淵緩步走近,目光在童子身上一掠,眉頭微挑。

  這孩子骨相清奇,鶴頂龜背,翠眉鳳眼,額闊身圓,鼻樑聳直,只是面白色黃,身子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安子,快向真人磕頭請安。」

  「……是。」

  陸安見是位仙風道骨的道長,心中生出一絲親近。

  雖不知為什麼爺爺要讓自己行大禮,但想來爺爺不會害自己。

  「罷了,都是虛禮。」太淵笑道,「不用多禮。」

  陸安正要跪下叩首,卻發現自己膝蓋被一股無形之力托住,怎麼也跪不下去。

  「……」

  少年目光一亮,生出好奇之意。

  「不知小居士如何稱呼?」太淵裝作不知其姓名。

  「我叫陸安,道長您叫我安子就行。「陸安聲音清亮,眼神不卑不亢。


  「好,安子,可願讓貧道為你診脈?「

  陸安略顯遲疑。

  陸兆根道:「聽道長的話。」

  陸安這才伸出小手,掌心瘦瘦的,乾乾淨淨,沒有尋常孩子的泥垢。

  太淵引陸安至槐樹下石凳坐定。

  他三指輕搭孩童腕間,閉目凝神。片刻後,眉頭漸漸皺起。

  「奇怪……「太淵喃喃自語,「脈象細弱卻綿長,五臟之氣充盈,不該是體弱之症。「

  「對是,我診的脈象也是如此。」陸兆根附和道,「可這孩子的身子……」

  太淵心中微動,暗運望氣之術。

  只見陸安眉間隱現靈光,可周身氣息卻紊亂不堪,似有一道無形枷鎖束縛著體內蓬勃的生機。

  他忽然睜開雙眼,右手結劍指輕點陸安眉心。孩童渾身一顫,卻未掙扎,只是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

  「道長?「陸安聲音微顫。

  「莫怕。「太淵語氣凝重,「貧道且問你,平日可會突然暈眩?夜間是否多夢?夢中可見奇異景象?「

  陸安驚訝地睜大眼睛:「道長怎知?我常夢見自己站在高山之巔,四周雲海翻騰,有時還能……還能飛起來。「

  太淵眼中精光大盛,突然起身繞到陸安身後,一掌輕按在他後心。一股溫和的先天真氣渡入,陸安頓時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如沐春風。

  「果然如此!「太淵收回手掌,轉向陸兆根,「陸老哥,你這孫兒並非體弱多病,恰恰相反,他是天賦異稟。「

  陸兆根一臉困惑,道:「天賦異稟?真人此言何意?「

  「常人精氣神三寶大致均衡,而安子……「太淵頓了頓,「精神力量過於強大,肉身反倒成了樊籠。就像將一江春水裝入瓦罐,久而久之,水滿則溢,罐體自然不堪重負。「

  如此例子,民間也有流傳。

  不過那通常都是「形強神弱」,比如某些天生神力者,腦子就不夠靈光。

  陸兆根恍悟,「原來如此,我只當是先天不足來治,卻不知癥結在於神強形弱。」

  陸安聽得似懂非懂,卻見太淵突然俯身,與他平視:「看著我的眼睛。「

  四目相對。

  陸安的目光澄澈得像山巔的積雪,映著天光,瞳孔深處,肉眼不可見之處,隱有星光流轉,先天之氣竟然未散。

  「好一雙明目!「太淵不禁讚嘆,「尋常人七歲後先天之氣漸散,而你年已八歲,眼中神光不滅,實屬罕見。「

  陸安被看得有些不安,小聲問道:「道長,這……這是好事嗎?「

  太淵直起身子,仰天大笑:「天賜良材,豈非好事?「

  陸兆根連忙問道:「真人,安子這症狀,能治?」

  太淵止住笑聲,看向陸安手裡書冊,忽然問道:「你方才在看《悟真篇》,有什麼心得嗎?」

  《悟真篇》當年是太淵將其印刷,傳遍天下的。

  前部分言「養命固形之術」,為內丹修煉之命功,後一部分述「達本明住之道」,為內丹修煉之性功,然而只有理論,並無關竅。

  陸安撓撓頭,訕笑著,一副怕說錯的樣子,「也沒什麼心得,就是感覺這律詩和歌頌挺讀著挺順口的。」

  太淵神情不變,只是心下一暗。

  唉,畢竟只是八歲幼童,自己期待過高了。

  「可是……」

  陸安眼珠子一轉。

  「我看我爹練功,打熬筋骨那麼辛苦,可我覺得內煉養氣,要是這麼刻意,會不會太累了?要是內氣能自己綿綿不絕,像呼吸一樣自然,是不是更好?」

  唰!

  太淵眼睛亮起。

  所謂內煉,一言以蔽之曰,綿綿若存而已矣。

  這可是多少修者苦修多年都悟不透的真諦,現在竟被一個黃口小兒隨口道出。

  太淵望著他澄澈的眼眸,又想起自己一直在尋覓的道統傳人標準——先天之氣充足,心神力量天生強大,心性純良。

  眼前這童子,竟一一契合。

  「安子,可願拜我為師,貧道教你調和身心之法,如何?」


  陸安不太懂「調和身心」是什麼意思,他看向太淵,「道長,這事兒我需與爹娘商議……「

  啪!

  一巴掌輕輕蓋在陸安肩膀。

  陸兆根急道:「商議個屁!安子你還不跪下拜師!」

  他急的臉都紅了。

  拜師太淵啊,這意味著什麼?

  這可是天大的福源!

  尋常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

  陸兆根深怕太淵只是臨時起意,快步走到陸安身旁,直接拉著他磕了三個響頭。

  太淵受了禮,嘴角微揚。

  「對了,陸老哥,陸安是這孩子的大名嗎?可取了字?」

  「取了取了,」陸兆根連忙道,「想著給孩子保平安,就取了個乳字『西星』。老話不是說嘛,『西星名,鬼不驚』。」

  陸安,陸西星……

  太淵望著眼前這個眼神清亮的童子,心中忽然升起一絲明悟,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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