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有些道理,終究要在市井煙火里,才能真正悟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五年後。

  京城,西街。

  太淵、平一指與李時珍三人在此設了個簡易醫棚,給往來百姓問診。

  話雖如此,真正問診的只有李時珍一人,太淵和平一指只是旁觀。

  現在人來人往,沒有一個發現太淵身份,因為他易了容。

  不是那種戴上一層人皮面具的易容術,而是控制面部肌肉骨骼輕微錯位,就立馬變成了另一張面容。

  「真人,您要讓李公子積攢醫者經驗,在院裡就可以,何必要讓他來這兒市井之間?」

  平一指給太淵滿上茶水,提出自己疑惑。

  在他看來,李時珍天賦異稟,在此應付頭疼腦熱純屬浪費光陰,不如潛心研究些疑難雜症的新解法。

  「要是論疑難雜症之多,之全,院裡的病例情況才是最詳細的。」

  太淵知道平一指說的沒錯。

  【黑白學宮】里的醫學院裡,集中了各大名醫的經驗和論述,按道理,李時珍在那種環境下才能在醫道上突飛猛進。

  太淵目光卻落在李時珍身上。

  他正耐心給一位老丈號脈,神情專注。

  太淵收回目光,隨後說道。

  「平先生可知張僧繇?」

  「張僧繇?」

  平一指面露惑色,搖搖頭。

  「那「畫龍點睛」的故事應該聽說過吧?」

  「這個聽過……莫非那畫者便是張僧繇?」

  「不錯。」

  太淵指尖輕叩茶盞,道:「張僧繇有一名再傳弟子,名喚顧野王,擅長畫宮廷樓閣。他筆下的朱門金殿、瓊樓玉宇被譽為「能引仙人駐足」。只是他成名後,只在王府高牆內作畫,認為市井陋巷、販夫走卒,皆污其筆墨。」

  「某次,梁武帝命他畫《江南民生圖》,顧野王畫盡亭台水榭,卻把農夫畫成「戴玉冠、執金鋤」,把漁婦畫成「著綾羅、撒銀網」。」

  「百姓見後大笑:「此畫中無一人是吾等模樣!」後來,他路過鄉間,見農婦彎腰插秧的背影如風中蘆葦,漁夫撒網的姿態似鷹擊長空,才驚覺自己「十年畫樓,不如一瞥田埂」。」

  「但那時的他,經年作畫,丹青風格已定型,再難突破「富貴氣」的桎梏,終成「畫匠」,而非「大師」。」

  聽完這個故事,平一指若有所思。

  他明白像太淵真人這等高人,肯定不會無的放矢。

  思索幾息後,平一指隱約明白太淵這個故事的潛意思。

  顧野王的「才」局限於「見自己」的審美偏好,因不見眾生的煙火氣,最終被自己築起的「藝術高牆」困住。

  平一指想到了自己。

  在進入醫學院前,他是江湖上的「殺人名醫」,醫所中掛著一幅大中堂,寫明:「醫一人,殺一人。殺一人,醫一人。醫人殺人一樣多,蝕本生意決不做。」

  便是他發現自己醫術實在太高,江湖上沒有比自己厲害的。

  可在進入醫學院後,他發現了太多醫術同樣高明的醫者。

  只是在治療內家真氣造成的傷病上,他更有優勢,畢竟見得多了。

  這是在點我??

  不對,不對。

  自己不過一醫者,武功又差,在這位大真人眼裡估計就是個小人物,那麼……對方讓李時珍每月定期來民間會診,應當便是為了「見自己後見眾生」。

  「原來如此,真人遠見,平某佩服。」

  換成以前,平一指是無論如何想不明白這些的。

  但在進入醫學院後,不需要在江湖上爭渡,沒有了性命之憂,又接觸到了各家大師,讓他的學識眼界也拔高了許多。

  平一指不由得回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到李時珍的那天。

  …………

  彼時的少年郎,目光炯炯有力,心志堅定。

  他還記得問對方為什麼學醫。

  少年李時珍答道:「讀《神農本草經》,敬佩神農氏以身試藥!讀《傷寒雜病論》,敬佩張仲景救民苦難!讀《備急千金要方》,敬佩孫思邈大醫精誠!」


  那時他還不知道李時珍已經成了國師弟子。

  只當是少年愛喊口號。

  便笑著問:「大醫精誠?所謂何?」

  少年李時珍定聲道:「為利益百姓。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媸,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

  平一指撇撇嘴。

  這是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第一卷《大醫精誠》篇的文章,他自然曉得。

  或者說學醫的人,就沒幾個不知道的。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兒,做到又是一回事兒。

  天下醫者眾多,能稱得上「蒼生大醫」的,又有幾人?

  若說為含靈巨賊或許太過,但世間九成的醫者也就是抱著學門手藝的心態罷了。

  …………

  「姓李的,第一次做生意你就敢坑我!」

  「走!跟我見官!」

  正思忖間,一陣喧鬧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喚回了平一指的神思。

  只見幾個漢子互相推搡著過來,為首兩人一個面紅耳赤,一個怒目圓睜,嘴裡還不停嚷嚷。

  「真人,這是……?」

  平一指方才走神了,不知發生了什麼。

  「藥材商人。」太淵依舊靜坐,語氣平淡,「看看吧。」

  李時珍停下問診,他認得其中一人,那位李掌柜是京城藥行的一位藥商。

  回頭看看太淵,發現師父沒有摻和的打算,想了想,暫停問診,起身側聽。

  「我賣的就是人參,你憑什麼誣陷我?」

  「你賣假藥!」

  雙方掌柜的爭論,各自夥計自然也在幫腔。

  「以次充好,沒打你就算不錯了!」

  「不僅誣陷,還想打人,沒有王法了!」

  那位買家的掌柜振振有詞道:「人參昂貴,桔梗便宜,你拿桔梗冒充人參賣給我們,我要送你見官!」

  李掌柜目露不忿,定聲道:「王掌柜,你我雖然是第一次做生意,但我姓李的在京城藥行是有聲譽的,不容你這麼誣陷我!」

  什麼?

  我誣陷你?!

  你還委屈上了?

  「……」

  王掌柜訝異對方的麵皮之厚,一下子噎住不知該說什麼。

  李掌柜定聲道:「你不要以為我沒地方評理,京城名醫眾多,我們現在就去醫學院,等見了人,自有分曉!走!」

  王掌柜道:「走就走!」

  他一把扯住李掌柜的衣袖,正要走的時候卻發現沒拉動。

  「你莫不是心虛了?」

  面對質問,李掌柜卻沒反駁,看向左前方,像是發現了什麼,露出喜色。

  拱手道:「原來小李先生在此,請小李先生為我主持公道。」

  小李先生?

  王掌柜順著望去,只看到了一位二十左右的青年。

  這是何人?

  他來京城不就,沒有認出李時珍的身份。

  李時珍見到自己被認出,於是跨出人群,

  來到雙方之中,左右看一眼,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兩位掌柜的,可否先把手鬆開?」

  聞言,李掌柜鬆開了手,可是王掌柜依然揪住不放。

  他不清楚李時珍的身份。

  李掌柜憤憤不平道:「這位王掌柜,我好心將上好人參低價賣與他,他見我賣的便宜,偏誣我以次充好。」

  王掌柜見對方還死鴨子嘴硬,心中更怒,「蘄州不產人參,你賣這麼便宜,其中肯定有詐!」

  李掌柜感覺對方真是胡攪蠻纏,氣得發抖:「你……」

  轉頭看向李時珍,「請小李先生為我做主。」

  眼見對方多次向這位青年求救,王掌柜上下打量起李時珍來,狐疑道。

  「足下是……?」

  「哼!有眼不識泰山!」李掌柜鼻子輕哼,「這是乃是國師大人弟子,李時珍李先生是也!」

  王掌柜眼珠頓時瞪大,連忙鬆開手,對著李時珍拱手作揖。

  「原來是小李先生,失敬,失敬。」

  然後還瞪了李掌柜一眼。

  這傢伙明知道小李先生在旁,卻不提醒自己,顯然不安好心。

  要知道,小李先生的父親,可是醫學院的李言聞啊!

  李時珍抱拳回禮,「不敢。方才,在下聽兩位掌柜爭論,大致了解前因後果。在下學醫多年,自問還有些經驗,這人參和桔梗,雖然外貌相似,倒也不是無法區別。拿來一看,便知分曉。」

  王掌柜看向身後夥計,夥計遞來一方木匣子。

  「小李先生請看。」

  李時珍接過木匣子。

  當著兩人的面推開木蓋。

  身體靠近,鼻子輕輕嗅了幾下,眼中露出一絲瞭然。

  轉頭詢問道:「王掌柜,你之前可曾購買過整株人參?」

  王掌柜如實回答:「之前並未採購過。」

  李時珍微笑道:「那就難怪王掌柜會認錯了。」

  舉起手中木匣子,「觀其形,連皮者黃潤,色如防風,匣中確為人參。」

  「啊??」

  王掌柜看看李掌柜,又看看李時珍,臉上有些發燙。

  難道……真是自己弄錯了?

  看出王掌柜依然半信半疑,李時珍道:「王掌柜,桔梗,體堅由心而味苦;人參,體實由心而味甘,此物,確是人參無疑。」

  言罷。

  把木匣子遞還給王掌柜。

  王掌柜接過後,對著木匣子左看右看,心裡已經是相信了八分。

  誰料他身後的瘦高夥計突然「靈機一動」,嚷嚷起來。

  「掌柜的,他們莫不是串通好了,來蒙咱們的!」

  「對啊,這叫一唱一和。」另一個夥計也附和。

  李掌柜憤憤不平,氣得跳腳,「唉,你們怎麼不講理啊!」

  王掌柜耳朵軟,被夥計一說,剛建立的信任又動搖了,原本八分的信任,立馬減到了五分。

  但他畢竟在這行混,知曉李時珍的分量,立馬斥責夥計兩聲。

  然後對李時珍道:「小李先生的話我自然是信的,只是……整株人參雖不多見,可這市價行情我是知曉的,這價格比市價低了三成,實在讓人心裡打鼓。」

  李時珍立馬懂了王掌柜的話里深意。

  「王掌柜,你是怕中了圈套?」

  「對。」

  「因為你手上的人參買的過於便宜?」

  「沒錯。」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完全的放心。」

  「敢問是?」

  「把你手上的人參,原價轉賣給我。」

  「……」王掌柜踟躕一息,「小李先生此法當然好……」

  沒說完呢,衣袖又被那位瘦高夥計一拉。

  「掌柜的,這價格比市面上便宜三成。這要是真人參,我們就虧大了。」

  王掌柜點點頭,覺得有道理。

  頭還點著呢,唉,突然反應過來。

  在瘦高夥計頭上輕拍兩下,「說假的也是你,說真的也是你,到底真的假的?」

  瘦高夥計苦著個臉,捂著腦袋嘟囔道:「您別打我啊,那您是掌柜的,那聽您的吧。」

  王掌柜指著瘦高夥計,一臉嫌棄,「這……這都什麼夥計這是。」

  低頭看著木匣子,一臉的猶豫不決。

  雖然有李時珍出面說明,雖然李時珍是名醫李言聞之子,可對方畢竟只是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郎,才學醫多少年,看錯的可能性也有。

  思來想去,王掌柜還是怕虧錢。

  「小李先生,不行,還是賣給您吧。」

  「好,買了。」

  李時珍看出對方依然抱有疑心,但他依然爽快應下。


  然後看向王掌柜,道:「王掌柜,有幾句話,在下不吐不快,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蘄州盛產藥材,商家眾多,歷來買賣公平,貨真價實。李掌柜能從蘄州來京城藥行立足,靠的就是「誠信」二字。你來京城做買賣,我們自然會以誠相待。但是您不該真假不分,就誣人清白。」

  王掌柜臉上一紅,似有幾分羞慚,微嘆幾聲:「小李先生,這件事兒是我不對。我在這兒,先給李掌柜賠個不是。」

  說著,微微躬身,抱拳作揖。

  李掌柜也不是器小之人,見此,亦是回了個禮,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

  李時珍這時又說了,「其實,王掌柜,這件事啊,也不能全賴你,這人參和桔梗,本就不易辨別。」

  王掌柜自然聽出這是李時珍給的台階,連忙應和道:「對對對,我是翻遍了藥書,也沒分清楚二者之區別。」

  雙手一攤:「若有藥書詳註,何至於鬧出如此尷尬。」

  李掌柜對此感同身受,道:「王掌柜的困擾,藥行同仁都有。我們手裡的本草書,已經是很早以前修的了。」

  王掌柜道:「就是就是。有些藥物在裡面並無記載,甚至有記載的還有謬誤。」

  李掌柜道:「王掌柜說的是。」

  王掌柜道:「我買錯點藥,最多就是虧點錢。但要是用錯了藥,那可就是貽害百姓啊。」

  旁觀百姓紛紛點頭稱是。

  這可是事關他們的身家性命。

  李掌柜感慨道:「這本草書,是該有人修一修了。」

  轟!

  仿佛一道電光閃過腦海。

  他站在原地,望著往來的人群,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或許,自己該做些什麼。

  李掌柜道:「小李先生,我藥行還有事務,先走一步。」

  說完,拱手拜別。

  王掌柜在其背後高聲道:「李掌柜,我請您吃酒啊,李掌柜……」

  然後,亦是拜別離開。

  李時珍依然靜立在原地。

  腦子裡還浮現著方才一閃而過的念頭。

  那些散落在民間的藥材知識,那些舊典里的謬誤,那些未被記載的新藥……總得有人去整理,去修正,去補充。

  太淵注意到李時珍的心神浮動,微微一笑。

  有些道理,終究要在市井煙火里,才能真正悟透。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