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荀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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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潁川荀氏,名動天下。

  不僅僅是因為荀氏八龍,更是因為——荀氏,乃荀子之後。

  雖然荀家是否真有荀子血脈,已難考證。但要緊的不是血,而是骨。

  荀氏學術承荀子之思,為政行荀子之道,立身守荀子之義。

  潁川荀氏如今雖無人在朝中當官,但天下士林仍尊之為清流之首、儒門砥柱。

  荀子是現實的理想主義者,代表性思想乃「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堅定認為人性本惡,卻又認為人性可救。

  這也是荀子與韓非、商鞅最大的區別,韓非商鞅都認可人性本惡,然——他們不救。

  他們救國而不救人,救王權穩固而不救人間道義。

  民之性,飢而求食,勞而求佚,苦則索樂,辱則求榮——此乃商君韓非眼中可馭之民情,非可教之人性。

  所以他們弱民、貧民、疲民、辱民、愚民,並將一切解脫之權,一切上升之梯,歸於王上,從而實現王權永固。

  簡單來說,就是我知道你要走路,所以打斷你的腿,且擔架只有皇帝家能賣。

  唯荀子——

  信:塗之人可以為禹。

  信:枸木待矯而後直。

  信:人性能被教化,社會可被重塑,道義可高於權術。

  在漢末時期,也有位荀子門徒,欲以禮制束梟雄,以道義救蒼生。

  但此刻,在這光和五年夏,他尚不知自己在未來將背負何等重量。

  十八歲,青衫素淨的他,背負一卷《荀子》、半囊粟米,自潁川徒步南下——為的,是舒縣周氏藏書樓中,那部荀卿親傳《禮論》孤本。

  .

  距離甘寧蔣欽抵達譙郡,又過了十日。

  淮水湯湯,青鞋沾泥。

  荀彧一步踏上南岸,身後船夫停槳抹汗:「小郎君,穿過前頭林子便是舒縣——可巢湖匪患近來猖獗,老漢勸你且在酒肆候半日,隨商隊走,順道也能吃口熱食。」

  「多謝老丈。」

  荀彧回身,抬袖遞過船資,輕聳書簍,望向林前酒肆,一面舊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上書五字——三碗不過崗。

  「三碗不過崗?」

  「這酒肆名字倒是得勁氣派的很。不過聽聞這廬江的陸大人,近日就要派軍進巢湖剿匪...」

  「剿匪剿匪,巢湖之匪可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不過是一群走投無路的百姓所化啊。這吃人的世道不變,匪是怎麼也剿不完。」

  荀彧邁步朝酒肆走去,那雙曾映潁川明月、誦《荀子》清篇的書生眸子,此刻沉如淮水,再無半分離家時的少年意氣。

  正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他荀彧自幼在潁川長大,而潁川是什麼地方?

  士林冠冕,禮樂中樞,黃巾軍百萬之眾席捲天下時都不敢進潁川,寧可繞道百里。

  也是因此,此番第一次入世出遊,他這才發現這天下,與書中所描述,與潁川所見所聞,截然不同。

  在潁川,花好月圓,天下太平。

  可出了潁川,便是賊寇四起,民不聊生,禮崩樂壞。

  未滿十九的少年,第一次在揚州的湖風裡,嘗到了「理想碎在泥里」的滋味。

  正午,酒肆喧騰。

  荀彧登樓,喚小二,點了幾樣平日愛吃的蔬菜肉食,抬頭卻見鄰桌壯漢割肉大嚼、烈酒對飲,豪氣干雲。

  他指尖一頓,忽道:「...再添兩碗燒春。」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兩碗烈酒下肚,湖風穿窗,巢湖浩渺如鏡,一時之間他只覺得胸中塊壘,竟也鬆了幾分。

  此時,鄰桌言語,隨酒氣飄入耳中:

  「看來這次朝廷是要動真格的了,不僅給了那居巢黃家自主招募鄉勇的權限,就連那尋陽謝郎都叫了過來。聽說兩邊兵馬加起來六七百人呢!」

  「何止啊。你是不知道,那黃家為了拿首功,這次聯合了居巢附近大大小小的各個家族,光是這一方兵馬數量就快近千。」

  「黃家當真厲害啊。不過那尋陽謝郎也不是個好相與,聽聞周喬兩家雖然明面上不敢給他增兵,但可是資助了不少兵刃糧草,如今就在這舒縣等他過來呢。」


  旁邊一桌几個商人喝酒聊的起勁。

  若說廬江百姓今日討論最多的話題,那自然是當屬謝黃兩家即將進巢湖剿賊。

  正常來說這種軍事行動必然是機密,百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在公開場合談論,但這次巢湖剿匪不同。

  巢湖太大,剿匪根本剿不完,那太守陸康也知道這一點,因此陸康本也沒想過要根除匪患,目的主要是為了壓制賊寇氣焰。因此自然是聲勢鬧的越大越好。

  這一點,荀彧也明白,因此他一開始倒也沒太在意這些,只是自顧自喝著悶酒——直至一句「你們聽說沒?太尉許戫許公,上月被天子罷官了!」

  酒肆喧聲驟凝。

  「什麼?許公不是年初才拜三公,這才幾月?」

  「李兄,你消息太鈍!且湊近些——」

  那人壓低嗓音,酒氣噴在案上:「去年冬天洛陽地動,房子塌了一片。今年開春,淮水莫名其妙泛紅,跟血似的。正所謂三公無德,上天震怒,許公不倒,誰倒?」

  「可這也太...」

  「許公都算幸運的了,你忘了前些年的陳耽陳司徒?上任司徒九十日,賜死獄中,屍骨未寒!」

  「自去歲至今,太尉一職——已更四人!許公能全身而退,已是祖墳冒青煙!」

  聽到這話,荀彧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東漢的三公——太尉、司徒、司空,雖在制度上早已被架空、無實際執政之權,卻仍是清流士族在朝堂上最具象徵意義的最高席位。

  至於什麼是清流士族?

  簡單來說就是「有道德、有學問、敢罵宦官、敢懟皇權」的頂級儒家士大夫集團的尊稱。

  許戫能坐上三公之位,絕非偶然——那是整個清流士族集團在幕後合力推舉的結果,是士林共識、道德聲望與政治博弈的結晶。

  如今,許戫黯然去職,不是一個人的失敗,而是清流士族對宦官集團又一次政治衝鋒的潰退。

  想到這裡,荀彧執杯之手,不禁又捏緊三分,眼神中滿是憤懣。

  但他沒有當眾發泄,只是又喝下一碗燒春,這才歪歪晃晃下樓去小解。

  喝完悶酒去尿尿。

  這感覺還挺舒服,特別是這酒肆的茅房還挺有趣,建在了後院的開闊高地,可以一邊尿尿一邊看湖景。

  「君側不清,天下終是一大濁!若我...若我荀彧荀文若早生二十年,此間定當讓那些閹豎都...」

  「士族也好,宦官也好,不過是在爭奪天下利益分配的絕對話語權罷了。」

  荀彧心中憤懣,忽聞道旁一輛青布車內,傳來一聲輕笑,語調懶散,卻字字如釘。

  「恩?!」

  荀彧眉峰一蹙,尚未回神,那馬車裡又傳來一聲比較年幼的憤懣反駁。

  「好你個謝淵!竟敢如此說我周家!」

  「哈哈,是你非要說什麼宦官霍亂朝綱,害得百姓流離。可若從田埂上那餓得啃樹皮的老農眼裡看...東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就不吃人了?

  宦官在西園賣官,是銅臭熏天,而你們士族說是舉孝廉,可舉的不都是自家子侄,門生故吏?這真比買官賣官來的光彩?何況,光武皇帝中興之前,我大漢的衰落又是由誰造成?當時可是一個掌權的太監都沒,掌權是你們士族。

  說白了,什麼百姓天下,都不過是你們的遮羞布而已。你們爭的從來不是誰能救蒼生,而是誰來吃這蒼生。」

  車外,荀彧呼吸一滯,眼神發直。

  ——像有人拿冰錐,捅穿了他讀了十九年的《禮論》。

  潁川的月,照不進眼前這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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