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火蝶紛飛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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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火蝶紛飛之時

  同一時間。

  火居列車從天邊駛來,停在蝙蝠耳男面前。

  蝙蝠耳男的眼神透過蒸汽火車外表的陷阱,越過褪色的塗裝,跨過鏽蝕的柵格,和車廂內那些冰冷的眼睛對視。

  他焦急的尋覓著,可總也找不到屬於自己妻子的眼睛。

  忽然,門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蝙蝠耳男睜大眼睛,臉上浮現出一抹喜色。

  那是個女人。

  那是他的妻子。

  隨著女人來到他面前,他臉上的喜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鄭重。

  「你這蠢婆姨。」

  他聲音壓得很低,腔調有些扭曲,聽起來不像是在罵她,而更像是在喃喃自語:「這下好了,要把我也搭進去了。

  2

  女人看著他,臉上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笑吟吟的看著他:「老漢,好久不見了!」

  蝙蝠耳男雖然早做好了調查,也做了無數次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刻真的來到時,他還是忍不住讓聲音里出現了哽咽:「如果你真不願意在這裡,火居是困不住你的。」

  女人眨了眨眼睛,否認了他的話:「可是老漢,我的一切追求和理想都在這裡,沒辦法和你一起離開。」

  女人想要爭取他:「不如你接受我的信仰,接受我的理想,我們就能一起乘坐火居,一起駛向未來!」

  蝙蝠耳男聽到這一席話,心裡已經明白,他的妻子永遠回不來了。

  他知道妻子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但還是這麼說:「這一切都是假的,火居不過是一具將死未死的屍體,你們都被當成火居的柴火了。

  現在,柴薪已經不足,浦西城的各個勢力都在對火居圍追堵截,我今天甚至遇到了一個巡捕房的密探,他也在調查火居的事。

  洋人朝廷的鷹犬在調查此事,說明洋人朝廷已經關注到了火居。

  這百年來,洋人的靈性江湖愈發強大,眼看著在未來百年之間也會越來越強。

  如今洋人朝廷介入了這件事,你們那套篩選制度會運行的越來越艱難,柴薪會越來越少。

  那台蒸汽機心臟沒了柴薪,馬上就沒辦法運行了。

  這台列車駛向的不是未來,而是墳墓!」

  女人捋了捋頭髮,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不少:「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犟的很。」

  她看著他,神色逐漸平淡:「萬事萬物皆會隕落,唯有真理永恆。

  火居現在勢微,不過是因為世道艱難,凡人連飯都吃不飽,何談啟蒙真理,追求理想呢?

  不認真理,沒了理想,便不能為火居添柴。

  可我相信,等到有一天,亂世會過去,盛世會再次到來。

  到了那時,火居會帶領全人類,尋找新的真理,開啟下一個輝煌的時代。」

  蝙蝠耳男見到妻子這副被洗腦了的模樣,不由悲從中來:「你們所謂的真理,到底是什麼?」

  說到這個,女人眼睛裡有了光:「是萬事萬物的永恆運行規則,是幫助人類突破一切桎梏,通往美好未來的列車!

  真理就是火居!火居就是真理!」

  蝙蝠耳男擦乾了眼角不自覺流下的淚水,從口袋裡掏出一捆繩子,恨聲道:「我今天就算是綁,也得把你綁回去!」

  「跟我走!」

  女人罵道:「不理解我,不支持我,不認真理,沒有理想,你不配當我的老漢!」

  蝙蝠耳男猛然上前一步。

  他明明是向前走了一步,女人和他之間的距離卻猛然之間拉長拉遠,一瞬間之後,女人和火居列車便已經遠在天際線之外。

  沒了火居列車的火光照明,周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密密麻麻的百夜瘴沖了上來,它們飢餓難耐,蝙蝠耳男身上的靈性是它們最為渴望的血食。

  片刻間,天地之間只剩下貪婪的咀嚼聲。

  同一時間。

  梨煒站在已經停下的列車旁,注視著列車之上斑駁的痕跡。

  雙車頭裹挾妖物頭顱的蒸汽動力系統,柵格裝甲,適合在黑暗中前行而不會遭到強大百夜瘴瞥視的特殊塗裝————


  防爆的油罐車廂,水罐箱,維修和製造車廂,生活與儲藏車廂,囚籠和牲口車廂,每節車廂的外掛系統和莊家平台,冗餘動力的轉化系統————

  這一切對她而言熟悉又陌生。

  之所以熟悉,是因為這一整套系統都是由她親自設計,親筆繪製成圖。

  之所以陌生,是因為這一整套系統幾乎沒有不被改裝的地方,樣貌已經和當初建成時大相逕庭。

  停在梨煒面前的,是車頭的駕駛艙。

  火蝶紛飛之時,這方天地之間的一切停止活動,唯獨車門被打開了。

  一個和梨煒長相完全一樣的女人,沿著摺疊梯走了下來,來到她面前。

  女人低下頭,態度恭謹:「教授,歡迎回家。」

  梨煒下意識對她這幅姿態表現出了恐懼,後退一步。

  她的主觀意志又立刻強硬起來,止住後退的步伐,盯著那雙和自己完全相同的眼睛:「你們已經把火居的人全換成偽人了嗎?」

  女人姿態謙卑:「按照您當初的吩咐,人類具有太多的不確定性,要想維持火居的正常運營,必須使用心智更加堅定,理想信念更加牢固不移的偽人。

  所以,是的,教授,我們已經幾乎把運營火居的所有人,都替換成了偽人。

  梨煒敏銳的察覺到了她話中隱藏的含義:「不,不是這個原因。

  你們是因為沒了柴燒,所以才把他們投入蒸汽機的燃燒爐。

  你們無人可用,所以只能用偽人。

  2

  女人語氣神態皆是謙恭:「您說的對,事實如此。」

  梨煒勸說道:「放棄吧,你們還能堅持多久呢?

  古時候本土夜遊神勢大,你們不缺柴燒。

  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洋人夜遊神統治靈性世界的時代了,不僅是這幾十年,還有未來幾十年,靈性世界都是洋人夜遊神的天下了。

  外面很多人都在調查你們,你們很快就要無柴可燒了。

  收手吧!

  趁現在收手,火居還能暫停,等到幾十上百年後,你們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可如果堅持下去,列車一定會崩潰的!」

  女人依舊謙卑。

  謙卑又堅定:「按照您當初的設計,火居列車將會承擔淨化世界,傳播真理的責任,始終不斷的運行下去。

  無論如何,都要繼續運行下去。

  一旦停下,經年累月積累下來的失控,就會將火居反噬。

  那樣一來,一切都結束了。」

  梨煒瞳孔擴大:「你們回收的失控,快要超載了!」

  女人笑了,笑容溫婉:「火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淨化人世間靈性中的失控,超載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您當初設計列車的時候,應該想到會走到這一步的。」

  梨煒眼神里充滿了血絲,她在這一刻聯想到了浦西城的現狀,聯想到了大炎王朝的模樣,聯想到了學校里的學生們,自己日夜勤懇工作但依然無法改變任何現狀的丈夫。

  世界需要改變,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也是她當初參與建造火居的原因。

  火居是她唯一可以參與改變這個世界的工具,如果沒了火居,她就只能承受世界的改變,承受歷史強加在她身上的進程。

  她知道外面的形勢有多不好,知道風頭有多緊,她心裡清楚火居暴露在很多人的視野中了,火居本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按照她和同事們曾經的設計,火居該蟄伏在靈性江湖的最深處,不讓任何人知曉自身的存在。

  在那樣隱蔽的地方,火居才能安全的實現對現實世界的改造。

  她原本想要將火居蒸汽機里的火滅掉,用自身的力量幫助火居維持在「假死」狀態,耐心等到這一陣風頭過了,再讓火居以另一幅姿態重新出現在靈性江湖深處。

  她將自己的計劃藏在心底,所以在面對許義等一眾其他人時,她才說「如果列車哪一天停了,火居就是真的死了。」

  這句話是真的,因為列車一旦停下,火居真的會死。

  可如果她出手干預,火居就不會立刻死,而是保持假死狀態。


  她想要他們放過它。

  現在,火居積累的失控已經達到臨界,馬上就要超載。

  按照她當初的設計,在這個時候,火居就不能停下來了。

  火居必須一直運行,必須一直添柴。

  一旦停下,不但無法進入假死狀態,幾世經年積累的失控,將會把火居完全吞噬。

  過去無數歲月中的積累失控將會一朝爆發,一場席捲靈性江湖和現實世界的浩劫將會悄然誕生。

  既然如此,火居就不能滅火,列車就不能停下。

  梨煒沒有選擇了。

  她神態之間出現一絲釋然。

  我設計的機制終究讓我自己深陷其中。

  這或許就是我的宿命。

  她跟著女人,上了車。

  同一時間。

  石城將身體嵌在火居列車旁的黑色真皮沙發椅上,雙目不聚焦的望著天空中時停狀態的火蝶,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裡去。

  他面前擺著一張實木小圓桌,圓桌上擺著一套像模像樣的青釉碎花茶盞。

  桌子另一邊坐著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正用鉸刀將一隻雪茄的前端剪斷,之後拿起一支拼湊出的手指噴槍,對著雪茄頂端緩慢烘烤。

  那是石城的偽人,很早之前就被製造出來,和他的靈性完全相同,性格一般無二,連剪雪茄的角度都完全相同。

  「餵。」

  石城回過神來,招呼對方:「話說回來,這是我第幾次回來了。」

  偽人一邊緩慢搖晃著雪茄,使其均勻灼燒,一邊笑著說:「這是第3萬1千9百1十3次了。」

  石城不喜歡偽人臉上的笑容。

  那笑容太諂媚,太平和,太爛好人,一點也不像他。

  石城癱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對火居列車指指點點:「我記得我第一次回到這的時候,這輛車還沒有這麼破爛,火居的工作人員也還都蠻正常的。

  大家進了第一個房間,還真就是正常的贖罪互助會,一起聊聊自己幹過的混蛋事情,然後反思反思,交流交流,監督改正。

  我那時候看到那團篝火,就猜到你們的想法了一我那時候就知道,你們是要觀測和複製我的靈性,利用我的靈性做點什麼。

  什麼淨化失控,只是藉口罷了。

  第二個房間也還好,就是正常的角色扮演遊戲,也沒什麼危險,除了一個蠢貨在躲閃的時候把牙齒磕掉了,其他一切都很歡樂。」

  石城感慨道:「誰能想到,外界短短几十年的時間,你們就變成了這副悽慘模樣。」

  偽人也感慨道:「你從來都是如此敏銳。」

  一陣寒風吹來,石城往沙發里縮了縮,他的口吻就像是和老朋友聊天:「話又說回來,你們那個蒸汽機引擎積累了那麼多的失控,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吧?

  所以你們這些日子才玩兒命一樣吸納新成員。

  你們甚至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把浦西城的夜遊神抓進來當柴燒。

  看看,現在玩脫了吧,不僅把上帝天國教那群不死的聖兵引來了,還連巡捕房的密探都引來了!

  每一次吸引到世俗王朝的注視,你們都討不到好果子吃。

  之前大炎王朝鼎盛那會兒,你們在西南搞事情,差點被朝廷的夜遊神一鍋端了,連火居車頭都被打的只剩下半截。

  後來上帝天國教興起,你們又趁機大肆發展成員,結果沒想到上帝天國教的夜遊神比朝廷鷹犬還猛,讓你們剛剛扶持起來的蒸汽科學教原地解散,損失海了去了。

  現在洋人占了租界,你們又出來作妖。

  這次你們虛弱的很,洋人的靈性江湖卻比歷史上任何一朝都要強大,你們這不是作死麼?

  怎麼就不長記性呢?」

  偽人笑容和煦:「什麼都瞞不過你。」

  石城對他那副樂觀的樣子很不滿意,語氣也比之前沖了很多:「我來一趟不容易。

  你們這次九成要完,也別扯別的了,我幫你們留種,你們給我一個情報,很輕鬆的。

  這場交易很公平。」

  偽人點燃了雪茄,但沒有自己抽,也沒有遞給石城,就那麼靜靜的看著他。


  無聲的對峙沒有持續多久,石城不耐煩的,他知道,時間拖得越久,形勢就對自己越不利,這裡終究還是火居的地盤。

  他拿出了殺手鐧:「最近從浦西城三十八鋪碼頭上岸,有一批花旗松里藏著幾個古生物活骸。(第二卷第38章)

  這些活骸上岸之後,立刻轉化了幾個人。

  這幾個人原本是要被立案調查的,但不知道是誰的手筆,他們被運送到了浦西城公共租界的震旦大學。

  隔天,這些人就消失不見了。

  這件事,是你們的手筆嗎?

  震旦大學的那個古生物研究院,和你們是什麼關係?」

  偽人很乾脆的回答:「這件事,不是我們的手筆。

  大學和我們僅僅只是普通的合作關係。

  至於那些古生物活骸,它們應該是火居的親戚之類。」

  石城看了一眼火居列車頭部的巨大百夜瘴妖類頭骨,恍然大悟。

  他在這一刻確定了很多事情,並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因此站起身來,開口道:「交易成功,感謝你的情報。

  我會完成我的諾言,為火居留種。」

  「就這樣吧。

  開門,我要走了。」

  偽人一言不發。

  石城臉上浮現出一抹冷笑:「我就知道你們會跟我來這一手。」

  偽人面帶歉意:「對不起,我們現在自身難保,柴薪不夠燒了。

  只好將你留下。」

  偽人的手臂開始膨大,西裝爆裂,露出其下猙獰的青龍紋身。

  石城做出了最後的嘗試:「我身上攜帶著火居的余灰,只要我出去,這些余灰遲早有一天接觸火焰,便會重燃,火居也將重新出現。

  我如果留在這裡和你們一起等死,火居才是真沒有未來了!」

  偽人神色之間有些激動,那雙和石城一模一樣的眼睛在紛飛的火蝶之間閃爍不停,如同地表上綻放出了星星的光:「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進了贖罪互助會,踩了篝火,靈性里的失控還是那麼多,脾氣性格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過?」

  石城面色猛然一變。

  「偽人」道:「因為被篝火改變的不是你,而是我。

  我才是真正的石城那個在過去被火居啟迪,擁抱真理,擁有了理想的真人。

  而你,只不過是一個偽人罷了!

  你難道沒有發現,這麼多年過去,你基本上沒有變老,也從來不生病嗎?

  難道你僅僅把這歸因於你的天賦?」

  石城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真相,他不敢相信,無法接受,並因此惱羞成怒:「石城只能有一個。」

  他舉起拳頭,於是手臂上的青龍動了起來,凝聚在他拳鋒之上。

  「今日便知,我是否是我。」

  兩隻青龍的靈性咆哮聲響徹大地之上。

  同一時間。

  火居列車之前,光頭薛放盯著漂浮在面前的火蝶,嘗試伸手捕捉。

  他輕輕一碰,就已經將火蝶捏碎。

  火焰順著他的指尖流入皮膚,讓他的皮膚寸寸龜裂,如同岩漿流淌於大地之上。

  可薛放並不感覺疼痛。

  他的痛覺,在當年上帝天國教覆滅的那場戰爭中,就消失的一乾二淨。

  火車門忽然開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和薛放相似的粗布衫,腦袋上盤著和薛放差不多的得勝結,從車廂里走了下來。

  薛放看到這人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眼:「伍長!」

  中年男人也紅了眼睛,拍了拍薛放的肩膀,說話帶著顫音:「你怎麼尋來了————」

  薛放擦了把眼睛:「江湖兇險,這些年一路走過來,當初從夜郎一起逃出來的兄弟都去天國見了天王。

  如今只剩下我和伍長了!」

  伍長神色暗淡,心灰意冷:「我們這些翼王殘黨,當初在夜郎的時候,就該陪著翼王一起回歸天國,去見天王。

  苟且偷生到了今天,我們已經無法繼續完成天王當初的志向。


  但至少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努力,也算是天王給這個世界留下了點東西火居,薛放,火居能實現我們的理想,火居有我們需要的力量————」

  薛放顫聲打斷道:「伍長,你想繼承天王的遺志,即便沒希望招兵買馬,東山再起,咱們也可以打家劫舍,行俠仗義啊!

  為什麼偏偏進了火居,當了不陰不陽不活不死的偽人!」

  伍長眼神里多出了一些薛放看不到的陰森。

  「薛放,你以為,咱們不進火居,就不是活死人了嗎?」

  伍長沉聲道:「當初選擇在戰場上當逃兵的時候,咱們就註定永遠都是活死人了!

  那些個後來徹徹底底死掉的弟兄,你以為他們是陰溝里翻了船?

  我告訴你,他們是主動尋死的!

  天王是他們的神明,神明回歸天國,他們從此沒了信仰,從此便成了行屍走肉,根本不知道自己活著有什麼意義!

  只有你,薛放,你腦袋不靈光,和弱智也沒什麼區別,偏偏有些靈性,成了夜遊神,一天到晚什麼也不想,也根本不會對他們產生共情,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們那副苟活的樣子有多煎熬!」

  薛放聽了這話,如遭雷擊,臉色煞白,眼睛瞪大,無法呼吸。

  伍長看到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許久沒有說話。

  薛放抬著頭,流著淚,看著空中定格的火蝶,他這一次沒有產生伸手觸碰的衝動,他只是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火蝶上,這樣就能把腦袋完全放空,不去思考弟兄們的死因。

  薛放不喜歡思考太複雜的事。

  薛放沒想太多。

  在家鄉活不下去了,就參加了上帝天國教,跟著天王混口飯吃。

  在戰場上遇到了敵人,能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小心一些,不要被敵人打死。

  靈性比常人強一些,被天王選中,就成了夜遊神,成了真正擁有天王神性的聖兵。

  跟著天王吃香喝辣,上戰場就賣力,反正已經成了聖兵,尋常兵器也傷不到自己。

  戰爭是必敗的,敵人是恐怖的,那就直接別打,和兄弟們一起跑路。

  如果回憶太痛苦,把痛苦忘掉,就好了。

  正如他此時此刻所做一般。

  伍長的聲音打斷了薛放的沉思:「火居的事情,你都調查清楚了。」

  薛放是個粗人,根本察覺不到伍長細微的情緒變化。

  他即便知道伍長多半已經死去,眼前這人多半是火居仿照伍長而製造成的偽人,薛放也依然沉浸在過去的戰友情誼之中,不可自拔:「沒有,火居隱藏的太深了,我多方打聽,耗幹了錢財,也僅僅只是得到了一星半點的情報,跟著情報追尋到了此處。」

  薛放心想,如果偽人真的和原主一模一樣,只是精神理念不同,那他或許可以做一些努力,將面前的伍長帶回現實。

  既然一模一樣,那面前的伍長到底是偽人,還是真人,還有什麼關係?

  薛放沒想太多。

  他試圖挽回:「伍長————」

  伍長伸出手,示意他停下。

  薛放很聽伍長的話,當時便閉上了嘴。

  「薛放啊。」

  伍長和藹的對他說:「你雖然腦袋傻,但對每個弟兄都不錯,甚至如果沒有你,我們沒可能活著走出夜郎那十萬大山。

  我記著你的好即便在認可了火居之後,我也依然記著你的好。」

  可是,愚蠢的人,根本不知道所謂的「真理」為何物。

  不認火居的真理,也就不會產生火居的理想,根本沒有成為柴薪的資格。

  「你去吧,薛放,離開這裡,去做什麼都好。

  總之,不要回來了,我是不會離開的。」

  薛放又紅了眼睛,拉著伍長的手:「不行!你必須跟我出去!」

  伍長知道這兄弟的脾性,怒斥道:「薛放!給老子鬆手!

  老子想怎麼活就怎麼活!用不著你來插手!」

  薛放才不管那麼多,抓著伍長死不放手:「火居是壞東西!它給你洗腦了!你跟我出去!只要離開了火居的範圍,你就恢復理智了!」


  伍長不可能跟他離開,又不想殺掉他,因為薛放的神性很特殊一他們這群被天王神性詛咒的人,每一個的神性都很特殊,很難被殺死。

  且一旦動手,薛放的血很可能會污染火居,那是伍長絕對不想看到的結果。

  伍長眼神猛然一狠,反手斬斷了自己被薛放抓著的手臂,而後一步跨越,進了車廂。

  時停結束,火蝶紛飛,薛放被成團的火蝶包裹,帶離了這個世界。

  同一時間。

  浦西城,公共租界,聖瑪麗亞女子學校前大街的斜對面,「極光與林蔭道」咖啡廳二樓。

  魏箐眼睜睜看著許義表現出了痛苦的神色,與此同時,一股烤肉味道從許義的右手出現了。

  魏箐不懂艾達·希爾的儀式,不敢隨意把兩人握住的手分開,就只能把臉湊近了,從手與手的縫隙中往裡看。

  他成功看到,許義的左手手心裡,出現了一道長條形的焦灼痕跡。

  像是被木炭灼燒產生的傷口。

  他抬起頭,就看到許義皺緊了眉頭,雙眼緊閉,滿頭大汗,似乎正在承受極大的痛苦。

  而在桌對面,艾達·希爾的情況也不樂觀,這女孩的汗已經快要把她的前襟和後背浸透了,如果不是雙層校服的遮掩,她此刻恐怕已經沒了體面。

  「咦他哥!到底是怎麼回事?!

  剛才兩人還好好的,魏等甚至感知到,許義的靈性產生了一些雀躍,他顯然是有所收穫。

  可情況忽然急轉直下,兩人忽然就成了這副模樣。

  魏箐沒辦法搬著兩個大活人離開這裡尋找救治,他只能前往咖啡廳的一樓,想要借用咖啡廳的電話,向曹晏修尋求救援。

  魏箐飛速離開之後,一個穿著灰黃兩色條紋西裝,戴著白色圓頂禮帽的男人,坐到了艾達·希爾身邊,許義的正對面。

  這人用十分優雅的動作,慢條斯理從西裝緊襯的袖口裡拿出一枚造型古樸的黃銅香爐,用火柴將香爐里的香點燃。

  香菸裊裊升起,一個呼吸的時間便將卡座包圍。

  卡座陷入了無人可以到達的大霧包圍中。

  香味飄入許義的鼻腔,指引著許義的靈性攜帶意識一同歸來許義猛然睜開雙眼,只見面前的陌生男人正用複雜的眼神注視著他:「真是後生可畏。」

  無論是語氣和情緒之中,皆是不假掩飾的讚美。

  男人向許義伸出了手:「初次見面。」

  「鄙人,高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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