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江湖夜雨十年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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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江湖夜雨十年燈

  狹小昏暗的屋子裡,四人圍觀著一場自我處刑。

  段虎的兩個哥哥聽著柴刀一次又一次砍向骨頭的聲音,聞著刺鼻的血腥味,渾身戰慄,他們沒敢去看,只是歪著頭,流著淚。

  他們沒有出言阻止,便如同當年他們想要將大哥推下火車時一般,他們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自己沒什麼錯,自己只是想要活命而已。

  段虎身邊的年輕人也算是在江湖上混了幾年,可從來沒見過段虎這種兇狠之人。

  他怕了,可他沒把視野移開,強迫自己直直的盯著段虎。

  在段虎揮起柴刀砍向自己腳踝的那一刻,年輕人就已經知道,段虎註定會成為他的師弟,成為師父眼前的新晉紅人。

  他不能露怯,露怯會讓師父看不起,那樣就會被這個新來的師弟蓋過風頭,他幾年來在師父身邊所付出的一切都白費了。

  葉海先生看著段虎,複雜的眼神里有驚訝,有讚許,有感嘆,而更多則是欣賞。

  如此擁有大勇氣,大毅力,能承受大痛苦的仁義之人,如果能被他收入麾下,該會成為怎樣一種強大的助力呢?

  段虎雙眼通紅,不知道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他的神經早就因為劇痛而麻木了,手上力道也已經不足,只是憑著內心的堅持念頭,一刀又一刀的砍下去。

  這場處刑進行到一大半的時候,段虎因為失去過多而暈了過去。

  當段虎再次醒來,只見自己正身處一間窗明几淨的病房之內。

  陽光透過高檔百葉窗照在他身上,暖意不斷溫暖著他的身體。

  一陣風吹來,白花花的窗簾隨風飄入屋中,段虎赫然發現,自己的手腳竟然好好的。

  他難以置信的抬起手來,只見手腕之上存在有明顯的針線縫合痕跡。

  他活動了手腕,發現手腕竟然比之前還要靈活,連年少時撿煤渣時留下的暗傷都消失不見。

  雙腳也好好的,甚至比之前更有力氣,段虎下了床,原地翻了兩個跟斗,而後輕輕一躍,手指就碰到了病房的天花板。

  段虎平穩落地,呆呆的看著自己的雙手,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他從小就沒吃飽過,身體一直很瘦弱,從前根本不可能跳這麼高。

  斷手斷腳又再次縫合上,手腳怎麼就忽然變得這麼強壯?

  眼前的一切根本無法解釋,段虎呆住了。

  此時,門打開了,葉海先生走了進來。

  「精神挺不錯嘛。」

  葉海先生的聲音依舊溫暖和煦,如同當初讓段虎斬斷兄弟手腳時那般。

  段虎光是看到他的臉,就已經怕到了骨子裡,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不知道兩個兄弟是否脫困,只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先生————」

  葉海先生身旁那年輕人招子亮的很,閃身來到他身邊,踢了踢他的腿,低聲道:「你既然已經付出了手腳,就是守了我師父的規矩,現在你已經是我師弟了!」

  段虎恍然大悟,在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得選的同時,他結結實實叩頭下去:「師父!請受徒兒一拜!」

  葉海先生喜上眉梢,親自俯身拖住他的手臂。

  段虎趕忙起身,即便葉海先生身上沒有什麼危險的氣息,他依然止不住的身體有些戰慄。

  葉海先生溫言道:「按俗理,青幫門徒拜師,需得四折紅紙投拜帖,附上壓貼金,開香堂,受洗禮,問名訓話,拜過天地國親師,敬過翁錢潘三祖,才成門徒。

  之後,師訪徒三年,徒訪師三年,再在深山老林里的大香堂里開「內圍子」,才能取得正式身份,成了「家裡人」。

  但現在是新時代了,你我緣法太深,便不需要守那些遷腐的舊規矩。

  從今天開始,我便是你的師父,你便是我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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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虎聽懂了—

  葉海先生的規矩,並不是江湖上的那一套,而是由葉海先生自己的道理決定。

  段虎嘴笨,不知道說什麼,只是叩頭喚道:「是!師父!」

  葉海先生太喜歡段虎這樣的性格了,臉上笑容一刻沒停過:「你的手腳,我已經給你接上了。

  這雙手腳若是好用,日後我還有大禮送你。」


  此時的段虎還不知道這所謂的「大禮」意味著什麼。

  葉海先生很忙,今日便先離開了,由那位年輕人交代段虎其他事。

  年輕人名為陸伯麟,是葉海先生的大弟子,家庭出身就有幫派背景,似乎是一個浦西城本地幫派大佬的子侄,只是大佬失了勢,沒辦法給陸伯麟安排,又恰好和葉海先生有故交,才讓陸伯麟拜在葉海先生門下。

  段虎從沒主動打聽過天師兄的身份,這番消息也是他道聽途說來的。

  陸伯麟早些年就跟了葉海先生,成了葉海先生的門徒,這些年跟著葉海先生在三十八鋪打拼,南征北戰,算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這些統統是陸伯麟自己說的,段虎並未驗證過。

  有一件事是段虎真正知道的:陸伯麟暗地裡對他很有意見,總是有意無意的打壓他,讓他沒辦法把事情給辦利索了。

  段虎剛入門的時候還總是跟著陸伯麟幹活,在入門之後第二年的時候,就和陸伯麟發生了一次很嚴重的爭執,兩人即便不算是恩斷義絕,也算是分道揚鑣。

  段虎剛跟葉海先生那幾年,葉海先生在青幫里沒什麼地位,做的也是些小生意。

  陸伯麟負責碼頭那邊的小貨生意,段虎則負責在葉海先生的幾個地盤上抽分地盤費和人頭費。

  葉海先生的地盤說大不大,說小也著實不算小一三十八鋪的一座小貨運碼頭,以及一家人力車行。

  段虎和幾個小弟整日在這些地方的經營範圍內徘徊,他日常的工作是維護這些地方的正常運營,按照青幫規矩維護秩序,排除行當內其他公司的競爭。

  段虎為人豪爽,對手底下的小弟很大方,幾年下來雖然自己沒攢到什麼錢,但身邊著實多了一群弟兄。

  這群弟兄忠於段虎,至於到底是因為段虎的身份地位和財路,還是因為段虎對待兄弟們時表現出的仁義,每個人心裡都有不一樣的一桿秤。

  段虎大抵是聽話的,葉海先生教他做事的規矩,教他做生意的本事,教他和人打交道的方法,他無論認為是對是錯,都記在心裡。

  就這麼穩穩的發展著,段虎手底下的小弟越來越多,地盤也越來越大,再配合上葉海先生不斷發展的人脈,他們在三十八鋪打出了一片天。

  幾年後,已經有了五名弟子的葉海先生,依靠著將近小半個三十八鋪的地盤,能力各有不同的出色門徒,以及他令人費解的龐大人脈,一舉在青幫高層選拔中脫穎而出,入主三十八鋪的金蘭庵堂,成了青幫在三十八鋪的堂主。

  即便幾年時間相處下來,對於段虎而言,葉海先生依然是個謎。

  葉海先生擁有令人難以想像的強大人脈,各行各業有話語權的人他好像都認識,但凡有人上門求他辦事,他總能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

  幾年後的某一天,段虎收了這個月的月錢,回到了金蘭庵堂,想要將這些錢交給葉海先生。

  他進了葉海先生的茶堂,竟然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穿著西服的洋人,正和葉海先生相談甚歡。

  那洋人大概一米七多點的身高,很瘦,戴著黑色圓頂紳士帽,手裡拿著一根黑色的榿木手杖,眼睛是灰白色的,看起來就像是浦西城外獵戶拉到城內賣的狼。

  葉海先生說著一口流利的洋文,和那洋人的英吉利老倫敦腔調根本沒有半點區別。

  段虎進了門,葉海先生便指著段虎,用洋文對洋人說了一句話,似乎是在介紹段虎。

  這句話說出來,段虎就感覺洋人看他的眼神不對勁了。

  那眼神,就像是在注視著一顆巨大的黃金。

  葉海先生招呼段虎過來,拍著段虎的肩膀,對洋人說了一長串的洋文。

  洋人的眼神更熾熱了。

  葉海先生說完了,對段虎介紹道:「這位先生是公共租界浦西公病院的史密斯醫生,他在英吉利是醫學博士畢業,很有學識。」

  末了,葉海先生補了一句:「當年,你的手腳,就是史密斯醫生給你縫好的。」

  段虎聽著這話,非但沒有心生感激,反倒感覺一陣毛骨悚然。

  接下來,洋人問話,葉海先生翻譯,段虎回答。

  「你這幾年有沒有感覺身體不舒服?不只是手腳,身體不舒服也要說。」

  「沒有明顯的不舒服,我甚至這幾年都沒有生病。」


  「這幾年,手腳有沒有不聽使喚過?」

  「沒有,這個我還是可以肯定的。」

  「手腳沒有自己去做一些事,對吧?」

  「當然沒有!」

  「你的體重比之前增加了很多,對吧?

  你前些年其實是有些生長遲緩的,你小時候應該沒吃飽過飯,而且你那時候還有一定程度的缺鐵性貧血,維生素D缺乏性佝僂病————

  現在,你的身體很強壯了,肥肉也多了不少,腰板也挺直了。

  那些曾經困擾你的病症,大抵是都消失了。」

  「是————我能明顯感覺到身體在越來越好。」

  史密斯醫生得到了他的答案,十分滿意,滿眼欣慰。

  問完了話,葉海先生溫言道:「你是史密斯先生的病人,他問你這些,是為了確認你的身體情況,知曉你是否健康。」

  葉海先生說完了這句話,史密斯醫生忽然開口說了什麼。

  葉海先生聽了這話,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

  段虎從師父一瞬間的遲疑中看到了一絲凌冽,這是師父從未在他面前表現過的情緒。

  凌冽很快消失了,葉海先生眼神里柔和不再:「阿虎,你和史密斯醫生去一趟醫院,他要幫你檢查身體,確保你真的康復了。」

  葉海先生接下來的交代有些奇怪:「這些日子公共租界不太平,你即便只是去醫院檢查身體,也需得招子放亮。」

  段虎聽明白了師父的意思和關心,點頭道:「我知道了,師父。」

  段虎跟著史密斯大夫去了公共租界,進了浦西公病院。

  由於浦西公病院的醫院資產與運行經費來自租界財政,由工部局募集,所以本質上屬於政府負責的公立病院。

  無論是出於社會安定還是慈善方面的想法,自今年以來,浦西公病院對貧困患者是少收費,亦或者不收費的。

  段虎進入浦西公病院的時候,已經看到這裡安置著不少沒錢看病的難民,走廊里黑壓壓的一片,連道路都幾乎堵住。

  史密斯醫生顯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工作場景,他只是急匆匆招呼段虎上了五樓,來到角落的診室里。

  史密斯醫生的診室和普通醫生的診室不同,厚重的窗簾幾乎將所有的光線都遮擋了,病房中間擺著一座手術台,手術台旁都是段虎看不懂的各種器材。

  牆壁處的櫃檯里分類擺放著大量的線,有些線是新的,有些則已經用過,上面沾染著一些血腥D

  這些線被裝在罐子裡,密封保存。

  史密斯醫生顯然看出了段虎的緊張,他說了句sorry,然後將窗簾拉開,讓整個房間沐浴在陽光里。

  段虎還沒鬆一口氣,史密斯醫生就示意他躺到手術台上。

  段虎縱然心中有一萬個不願意,但一想到這洋人是師父的貴客,就抱著不想得罪他的心態,躺到了病床上。

  無影燈被打開,明亮的燈光晃的段虎睜不開眼。

  他聽到了門被關上的聲音,隨後脖頸一疼,有針尖已經扎進了他的血肉。

  有液體被注射到了他的靜脈里。

  於是他的瞳孔開始放大,意識開始模糊,無影燈的光暈在面前不斷變大。

  他使儘自己最後一點力氣撇過頭,只見帶上了口罩的史密斯醫生已經拿起了鋒利的手術刀,一邊嘴裡說著什麼,一邊向他走來。

  段虎感覺到了危險,可他渾身酥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脫身。

  史密斯醫生越來越近,片刻間已經來到他身邊。

  史密斯醫生俯下身,手術刀冰涼的感覺貼在他的胸口,恍惚之間,段虎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口「哐當哐當————」

  是蒸汽機運行時,火車碾壓鐵軌的聲音。

  在過去的幾年裡,每當這個聲音響起,段虎都像是回到了那個致命的夏夜,回到了大哥被一槍打死時的車頭。

  絕望和痛苦竟讓他在這一刻恢復了一些力氣,於是他猛然一拳砸在史密斯醫生頭上,翻滾掉落在地,踉踉蹌蹌向房間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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