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山河破碎風飄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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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山河破碎風飄絮

  石娘按照丈夫生前所說的那般,將丈夫一把火燒了。

  丈夫曾對她說過,年頭太爛,人死了也就罷了,若是死了,又生了瘟,那就壞事了。

  直至此時,徽州府北邊,大概是泗、宿兩州,已經連澇了11年。

  農田被淹,圩堤潰決、災民流離————

  從十年前江淮流域的特大洪水,到今年再度出現的跨省大水,再疊加了兵亂————

  地方上也有粥廠、善堂和臨時收容之所進行救濟,可災民那麼多,這點力量完全就是杯水車薪。

  直到今年,饑荒和瘟疫並發,道路兩旁布滿了餓死病死者的屍體,連燒都燒不完。

  苦不堪言的老百姓只能向南逃。

  石娘混在災民中間,學著丈夫的招數打扮自己,把自己弄的滿臉泥灰,一身腥臊,總算是安全活了下來。

  可前面的路不知道還有多遠,隨時可能降臨的大雨不知道會不會在下一次奪走她的生命。

  石娘頑強的活著,可人的心力總有窮時,她太累太困太餓了。

  浦西城到底還有多遠?

  她快要走不動了。

  終於在一個雨天,石娘和她曾經見過的那些餓殍一樣倒在了路邊。

  災民們搜颳走了她身上值錢的物件,任由她留在原地。

  在這年的特大洪水後,一個名叫「華洋義賑會」的組織在浦西城發動了大規模募捐,短短10個月就募得了150萬餘銀元。

  多批「救疫醫隊」奔赴徽州府的鐘離、荊山、漆園、壽春、下菜、符離、鳳陽等地,「醫賑兼施」,一個醫療隊通常配置四五十箱藥品器具,沿途掛號、施藥、施粥,並以牛肉汁、牛奶、白蘭地、洋米等補給重症。

  為防疫情擴散,他們採取「隨到隨治、分頭施治」與「雇小輪船星夜轉運」等方式,前後共派出四批隊伍,對沿途災民進行救治。

  石娘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小輪的甲板上,身體的痛苦幾乎消失了,就是身子重的厲害,連手都抬不起來。

  船上都是和她一樣的災民,她第二天打聽過才知道,自己是被華洋義賑會的好心人救

  了。

  世上是有好人的,她心想。

  沒過多久,石娘就隨著小輪到了浦西城。

  小輪從姑蘇河進入綠濱江,將災民們安置在綠濱江畔的寺廟和舊式胡同里弄里。

  石娘趕上了好時候,那時的公共租界轉請浦西縣與同仁輔元堂,給每個災民施捨了微額的賑助金,勉強能夠果腹。

  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前腳撿回了一條賤命,苦日子跟著後腳就找上門來。

  災民難民太多了,早就超過了浦西城的承載力量,大量的災民找不到工作,賺不到錢。

  石娘聽說,有些人餓得狠了,甚至跑到東洋軍醫院,尋找被倒棄的「泔腳」充飢。

  即便如此,這樣的「垃圾飯」也很快被當地的幫派勢力壟斷。

  他們甚至藉此牟利。

  石娘就算是餓的頭腦發昏,也沒想過去吃垃圾,更沒想過走其他邪道。

  丈夫跟她說過,人窮,志不能窮。

  只要想要好好活下去,總會有辦法脫離現在的困境。

  石娘每天只吃一頓飯,儘可能把賑助金攢下來,有力氣就去找零工做,一有錢就攢下來。

  她甚至還在碼頭上幹過一陣苦力,雖然名義上的工作內容是記帳、洗衣和做飯,但如果有人需要搭把手,她是不能不幫忙的。

  女人總歸是不適合幹這種粗活,石娘幹了幾天,淋了一次雨,就發了高燒,差點又把命給丟了。

  她那時候蜷縮在廟裡,燒的神志不清,她太痛苦了,根本不知道自己這麼活下去的意義,她不想再繼續堅持下去了。

  彌留之際,冥冥之中,她忽然好像見到了丈夫,聽到了丈夫的聲音。

  「連帶著我的那份,活下去。」

  石娘下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燒退了。

  從那之後,她活得更小心,更謹慎了些,儘量不讓自己生病,她回想起丈夫曾經跟她提過的「營養學」,按照零零星星的記憶去搭配自己的食材,花儘可能少的錢,攝入儘可能多的營養。


  她不再從事重體力工作,而是進了一家染坊。

  她先是在染坊幹了半年。

  染坊的衛生條件太差了,咳嗽、咽喉痛、皮膚乾燥皺裂、紅疹都是小事,可怕的是染料粉塵會讓人染上肺癆。

  她僅僅才幹了半年時間,就看到有八個人變成了肺癆鬼。

  這時候,石娘已經攢了些錢,便離開染坊,自己購置了一些食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大餅賣。

  做生意賺的多,可花的也多,不僅要應付巡捕,購置牌照,繳納捐稅,還要隨時準備接受街道幫派的盤剝,如此一遭走下來,有時候甚至要倒貼錢。

  可石娘沒得選。

  這行當她大概幹了兩年時間,練就了一雙銳利的招子,她總能遠遠的看到巡捕或是幫派流氓過來,然後提著籃子就跑開。

  她比當地的幫派人員更熟悉迷宮一般的棚戶區,只要她躲進去,他們就找不到她。

  她總是用一些奇怪的東西給自己化妝,因此從沒男人打過她的主意。

  她有了些積攢,就開始買報看報,浦西城的報紙很多,她大都買過,可最終還是選擇閘北風報。

  不僅是因為閘北風報便宜,還因為她覺得閘北風報的風氣很正,字裡行間的描述語氣像是丈夫曾經說過的「君子」。

  後來大概又是兩年時間,她靠大餅生意攢了些錢,因為看報而對在浦西城討生活這件事有了新的見解。

  這幾年,江南和江北的災民和破產農民一股腦的往浦西城鑽,他們是沒什麼消費能力的,能顧著生存就已經不錯,甚至買一個大餅全家吃。

  賺這些人的錢很困難——賣給他們大餅,是很困難的。

  她從報紙上知道了很多事情,她將這些有用的信息一一撕下,歸納總結:

  浦西城的對外貿易和工業迅速發展,商人、捐客、跑街的數量暴增,這些人是有消費能力的,並且因為物質生活的滿足,所以對精神生活是有追求的。

  由於工商業快速發展,造就了一大批中產群體,比如銀行職員、郵局職員、報館記者編輯、教師、律師、醫生、工程技術人員等。

  加上企業中層與店主階層,工頭、領班、小商店的店主,作坊主。

  再加上公共部門的雇員,比如海關、鐵路、電車、電力、自來水等部門的技術工人,他們擁有勞動保護和各種福利,生活穩定且體面。

  另外,還有新式文化和知識服務業的從業者,比如出版社、書店、印刷所、影戲院、

  電台和唱片等從業者。

  一這些人接受新式教育,擁有專業技能,收入穩定,也擁有社會聲望,他們是消費能力最強的群體。

  賺這些人的錢,是理論上相對輕鬆的。

  於是,石娘不再做疲於奔命的大餅生意,而是開始琢磨手工藝品生意。

  她最初進購了一些五金零件和竹子,按照印象中小時候的玩具模樣,做了一批金屬關節的竹玩具。

  她本就心靈手巧,這批玩具做的活靈活現,雖然比不上工廠里生產的工業玩具那般精緻,但勝在巧妙。

  她那天帶著這批玩具到一家新式小學門口售賣,不過放學那十分鐘的時間,就將這批玩具銷售一空!

  想來是因為,能上得起新式學堂的大多數學生,家裡都是不差錢的。

  石娘嘗到了甜頭,開始琢磨各種各樣的手工藝品,到各種學校門口售賣。

  在此期間,她發現,孩子們很容易對玩具產生厭倦,而女人的錢顯然更好賺。

  於是她開始嘗試製作女人專用的飾品和化妝品,由於成本低廉,比商店裡賣的便宜得多,效果又勉強過得去,所以從來不愁賣不掉。

  時至今日,她已經有了一批固定買家。

  作為一名小手工業主,石娘的生意很快到了瓶頸,她意識到,個人的能力終歸是有限的,她的貨即便賣的再好,賺的也僅僅是個辛苦錢。

  閘北風報她幾乎一期都不落下,所以她心裡大概清楚,要想擴張生意,就得自己開個作坊,自己當老闆,僱人來幫忙生產。

  這年頭人工便宜,以她的積蓄,是能雇來三五個幫手的。

  可一來她的工作沒什麼技術含量,很容易被複製,若是教會了別人,別人就可以自己賺錢,何必要拿她給那三瓜兩棗的工資呢?

  二來,一旦開了作坊,她就不能像之前一樣走街串巷了,她必定要交更多的捐稅,還要向幫派繳納月錢,當然房租也是一個大頭。

  石娘那天算了一晚上,最後發現自己這點積蓄根本就不夠支撐起一個小作坊。

  於是,她只好把這樣十分辛苦的生活繼續下去。

  石娘堅持看報,就是因為她想要從報紙中找到知識,找到出路。

  她想要尋找到屬於自己的出路,連帶著丈夫的那份生活,一起好好過下去。

  她依舊作為小手工業主而生活在三十八鋪,每天把自己打扮的醜陋不堪,花費自己幾乎所有的時間進行工作。

  她的錢越攢越多,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攢夠開作坊的錢,但生活總算是有了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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