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繁華落幕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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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繁華落幕之前

  曹晏修對許義沒有其他交代了。

  這兩個男人在辦公室里抽著煙,聽著收音機里播放的下午新聞,享受著從百葉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一切紛爭都在此刻停歇了,那些惹人心煩的俗事也在這一刻消停下來。

  原本,曹晏修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交代許義。

  最近幾年,租界越來越亂,捐稅越來越多收不上來。

  到了最近一段時間,這種情況愈演愈烈。

  原本,收捐稅的工作屬於公董局的「捐務處」。

  可捐務處這個部門實在廢拉不堪,大中型企業的捐稅他們收不全,小型企業的捐稅他們算不齊,到頭來,公董局的運行竟然還要老董們的企業洋行倒貼錢。

  洋老爺來浦西城是要賺錢的,是來淘金的。

  不是來倒貼的。

  曹晏修曾聽過一位收租的洋老爺說過這麼一句話:「倘此為利用我金錢最善之方法,余只好如此做去。

  遲則二三年,余希望能擁載而歸,則將來浦西之淪為滄海,或化為劫灰,又與我何涉?」

  法租界巡捕房裡的巡捕幾乎就是一群流氓和惡棍,他們來收捐稅,需要用到暴力的時候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可這群流氓和惡棍大字不識一個,如何把捐稅給收齊全呢?

  於是乎,如曹晏修剛剛所說的那般,巡捕房把一部分調查捐稅的任務,壓在了政治處頭上。

  街道上的情況很複雜,具體到每個商戶的情況都不一樣,況且商戶們對於捐稅的態度普遍都不好,因此商戶或多或少都會抵抗捐稅。

  有瞞報收入,誇大虧損的,有無照經營黑店黑攤的,有掛靠他人名義經營的,有巧妙方法獲得通融的,有頻繁搬遷更換地址以逃避收繳的————

  特別是法租界裡的小巷弄堂,邊緣街區,大批量的帶色行當游離於此,別說當地的巡捕房了,就連當地的幫派都不一定能搞清楚其中的門道。

  使用青幫手段強行徵收當然簡單粗暴可行,可那無異於殺雞取卵,竭澤而漁,不能長久。

  令曹晏修鬱悶的是,法蘭西的大人們竟然本就是這個意思一隻要能收來捐稅,用什麼手段是無所謂的。

  巡捕房端的是法租界公董局給的飯碗,自然要給法蘭西人效命。

  這裡面,依然是有貓膩的。

  巡捕房的巡捕工資低下,可偏偏各個都賺的盆滿缽滿,滿嘴流油,這錢又從哪來?

  只因市井中收不上來捐稅的有些個場子,早就給巡捕們交了保錢。

  甚至連曹晏修本身,也是這一整個利益鏈條的受益者。

  巡捕房內部權力和利益關係盤根錯節,根本沒有哪個糾察機構想來翻這個屎盆子,於是公董局開始尋找一種全新的收稅方式—

  他們會算出一個大致的捐稅總額,將總額中的一部分承包給大地痞,大流氓。

  捐務處收不到的錢,大地痞能收到。

  巡捕房算不出的帳,大流氓連算都不算,就能拿出來一個讓老董們開心的數字。

  曹晏修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就是因為他背後青幫勢力收捐稅的能力,甚得公董局老董們的歡心!

  於是乎,公董局每年需要的捐稅,大中型企業洋行主動交一些,捐務處收繳一些,巡捕房收繳一些,幫派收繳一些————

  這些捐稅,多少進到了公董局手裡,多少進到了巡捕們手裡,又有多少進到了幫派手裡————簡簡單單通過計算,是算不出來的。

  沒人敢算。

  即便有人算了,也不敢聲張。

  強人衣食所系,容不得屁民說三道四。

  最近曹晏修工作壓力很大,是因為現在的情況比之前更加惡劣,惡劣到連幫派的手段都已經不好使了,反過來把收捐稅的任務反芻到了巡捕房政治處頭上。

  可整個法租界政治處的密探,時至今日,總共也就不到三十個人!

  難道要他曹晏修親自下到江湖中去,拿槍指著市井中那些受各種幫派堂口照顧的商販的腦袋,一字一句去翻他們的帳本麼?

  曹晏修光是想想,就感覺頭疼。

  這工作,真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無論如何,既然公董局下了命令,他這個政治處處長就必須得出力,下面的密探也必須得為他分憂。

  這些天,小東門巡捕房的幾個正在外出調查的密探,全都被強行停下手中的工作,被曹晏修徵召回來,開始拿著公董局捐務處的帳本走街串巷,發掘捐稅。

  曹晏修壓力很大,關鍵他知道這個草台班子搖搖欲墜,租界內外就像是一座封閉的巨大茅坑,被太陽烤了幾十年,隨時都會爆炸。

  不但要炸死人,連旁邊很遠處圍觀的人都要沾一身減壽的惡臭。

  曹晏修就像是那被委託掏糞的掏糞工,沒人比他更了解這個茅坑的情況有多恐怖了,更沒人比他更清楚,這個臭茅坑爆炸時候的威力會有多大。

  他因此心中萌生退意。

  可金盆洗手,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曹晏修這個節骨眼上不可能退,巡捕房不允許,公董局不允許,他背後的青幫力量更不允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即便如此,曹晏修也不準備讓許義來做這些惱人的瑣事。

  許義給曹晏修的驚喜,實在太多了。

  ——

  這些驚喜中的情報,能夠造成的價值遠超捐稅,無法用金錢來簡單衡量。

  把許義調回來調查捐稅,實在是太屈才了。

  因此,此時頂著壓力,曹晏修也僅僅只是這麼對許義說:「之前那信封里的事情,你看看就好了,其實都是小案子,沒什麼非要破的必要。」

  曹晏修說這番話的時候,輕描淡寫。

  他來到書桌前,打開一隻加了密碼鎖的抽屜,拿出一張薄薄的信封,遞給許義:「這件事,你好好看看,然後琢磨琢磨,調查調查,看能不能得到什麼線索。」

  是一件事,而不是一個案子。

  許義心中明了,這封信件里的東西,大概率是曹晏修給他派的「私活兒」。

  許義表示明白,告別了曹晏修。

  出了小東門巡捕房的大門,還未走到街道上,就看到有穿巡捕制服的稅務稽查員和兩

  個巡捕,在街道對面查稅。

  許義倒是從報紙上看到過一個記者對此的吐槽,他大概知道,這群人收的捐稅里,除了占大頭的營業牌照捐之外,路邊的攤販和小店鋪還需要繳納「攤位捐」,「地點捐」,「清潔捐」,「衛生捐」。

  攤位和地點大概是一個意思,清潔和衛生大概是一個意思,之所以單列出來,是因為一種捐稅要收兩遍,巧立名目罷了。

  若是酒館、茶館、戲院、紅樓、燕子窩等,就要繳納「特殊行業捐」。

  攤販若要賣食物,還有「食品攤販牌照捐」。

  若是流動攤位,或者黃包車和手推車等,便要有車捐,運輸工具捐—其實也是一種稅收收兩遍。

  更離譜的是點唱、說書和雜耍之類有娛樂性質的攤位,不但要繳上面說的那些捐稅,還要繳「娛樂捐」。

  至於這些捐稅到底要繳多少,更是全憑巡捕的心情了。

  大多數商販一天下來賺的錢,大半交了捐。

  街對面的小攤販顯然對巡捕的此類行為十分熟稔,悄悄把一枚「紙包」塞到巡捕手心,這次的收捐便算是過了。

  街道的另一邊,已經有無執照的黑攤販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景,準備推車跑路。

  他們的動作被另一隊巡捕發現,眼看推車跑不掉了,乾脆把車往陰溝里一推,直接跳河跑路。

  看到此情此景,街道旁屋檐下坐成一排看熱鬧的「白相人」(流氓癟三)在一旁起了喧譁,指指點點,哄堂大笑。

  如此這般,僅僅是街景一角罷了。

  街道上依舊車水馬龍。

  如果無視那些礙眼的傢伙,此地的街道堪稱繁華,街邊各種店鋪甚至沒有一家不一樣的,茶樓、酒樓、米行、布店、雜貨鋪、南貨店、醬園、藥店、當鋪、書店————

  店鋪外擠滿了流動攤販,一眼望去,攤販們售賣的貨物竟沒有一個重樣的,大餅油條、豆漿湯圓、糖果水果、蔬菜魚蝦燒餅粽子————

  街道之上,黃包車、挑夫、苦力、行人、小販、顧客————南來北往三教九流,摩肩接踵,熱鬧非凡。

  此情此景映入眼帘,許義回想起曹晏修所說的一切,思及自身,想到幾年——抑或是十幾年後將會發生的一切,不由心中念頭激盪。

  出路————

  要壯大自身,才能有出路。

  許義看了一眼腕錶。

  現在剛剛下午4點50分,還沒到去看段虎的時候,許義便先去了二十八鋪。

  站在閘北風報的報社樓下,許義看到報社二樓的窗戶口都還亮著光,其中人影攢動,顯然公務繁忙。

  許義穿著一身黑狗皮,不方便進去找年旭。

  他知道,閘北風報一天出版三刊報紙,分別為「晨報」、「晚報」和「夜報」,如今正是將近下午五點,將要出晚報的時間,想必等不了多久,年旭就要帶著報紙出來售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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