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懺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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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應真肯定了許義的猜測:

  「你悟性還不錯。」

  許義已經有些魔怔:

  「依前輩所言,念頭、精神……情緒,都可以煉成香料。

  只需要……配方!」

  許義瞳孔縮小:

  「配方……

  配方的邏輯,到底是什麼?」

  沒問「配方是什麼」,而問的是「配方的邏輯」。

  他當真是為了求「道」而來。

  苗應真心中惋惜。

  如果她還肩負著傳承重任,可能真的會把這年輕人接納進入傳承之中。

  可是,她的傳承是有問題的,那是一條慘烈的不歸路,無數先輩在那條道路上燃儘自身,卻什麼都沒有換來……

  先輩們已經證明過,她的傳承,即便已經在登神長階上爬的很高,也依然是一條通向天塹的死路。

  這樣的傳承,不該繼續流傳下去。

  她只能教授他一些很基礎的知識,那些知識是往昔歲月中各大香味傳承中的「通識」,是被驗證過無數次的正確基礎理論:

  「如果你想要竹子的香味,就去收集新鮮、茁壯和枯萎的竹葉,山間拂過竹林的清風,蟲子棲息在竹竿上留下的分泌物,農人倚靠竹上休息時留下的汗水。」

  「你想要蝴蝶的香味,就去收集它喜歡降落的花朵和葉片,它喜歡舔舐的樹幹傷口處流出的汁液,它被大雨淋濕後鱗片溶於水所留下的顏色,它歡愉時散發的信息素,它破繭成蝶展翅飛翔時灑下的第一片翅鱗。」

  「如果你想要人的香味,就去收集人開心和悲傷時的眼淚,人勞作時揮灑的汗水,人見山時因震撼而生的讚嘆和敬畏,人見水時因心情舒暢而拂過的水流,人祈禱時因虔誠而落在神像上的靈性,人在紙上留下的關於自己存在過的證明。」

  許義瞳孔擴散著,陷入她的傳授之中不可自拔。

  他隱約從她所描述的這些事物中察覺到了某種規律,可那些規律隱隱綽綽,看不清楚。

  就像是隔著一層玻璃窗,即便只有薄薄的一層,也暫時沒辦法窺得窗內大道真容。

  「提煉香料的配方,從沒有固定過。」

  苗應真訴說著這些傳承中的秘密,音容溫婉如水。

  「當你傾盡全力付出巨大的努力想要提煉出某種香味,你的靈性會指引你尋覓香味所在的方向。」

  「當你收集到了這些物質的時候,你自然會明悟將靈性香味從中提煉出來的方法。」

  許義坐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他沉浸在她的敘述中,仿佛她口中那單調的文字變成了他面前的畫面,那些畫面起先僅僅只是無數個黑點,當黑點足夠密集時,無數條線誕生了。

  無數條黑線交織,在空白的世界中勾勒出無數個面。

  當面出現的那一刻,許義的靈性給它們染了色,於是一切變得鮮活起來,竹海中的竹子、雨天艱難飛行的蝴蝶、綠濱江江心坐在烏篷船中的佳人……

  許義感覺自己的精神得到了某種升華。

  但具體是哪裡升華了,他也說不上來。

  許義感覺腦袋漲漲的,他站起身來,抱拳作揖:

  「晚輩受教。」

  「我如今是三十八鋪葉海先生門下的青幫門徒,若前輩有麻煩事需要解決,可以差人去三十八鋪鋪尾的金蘭庵堂,亦或是三十八鋪56號後面大廠房區的靈通堂尋我。」

  許義說完,依然沒有脫離那股奇妙玄奧的精神狀態,他迷迷糊糊的起身告別苗應真,踉踉蹌蹌出了門去。

  他腳步過於虛浮,以至於在離開的時候,不小心拐到了紅色燭光之外,撞到了一團蠕動的黑暗之上。

  「抱歉……」

  許義察覺到那是個人,下意識道了歉,並未意識到什麼,只是暈暈乎乎加快步伐出了門。

  苗應真看著許義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門被關上了,整個藥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唯獨苗應真頭頂的紅色燭光亮著,將她的身影在黑暗中照亮。

  她輕輕清了清嗓,低聲朝黑暗中說道:

  「好了,我們繼續來講《聞香戒》第三節。」


  她聲音輕柔,開口時香味肆意,那曾讓許義流連忘返的香味被她的靈性帶到了整個房間的每個角落,落在每一團蠕動的陰影之上。

  「忤逆綱常者,削其名籍,縛於荊棘之榻,受三世親緣離散之苦。」

  「背信棄義者,釘其舌於妄言石,使寒鐵鎖喉,永世不得立誓。」

  「虐殺生靈者,墮血池地獄,歷萬千輪迴償命,筋骨化育所害眾生。」

  「……」

  她每念一句,房間裡數十團蠕動的陰影便跟著她念一句。

  他們聲音低沉扭曲,音調十分痛苦,她的靈性香味時時刻刻折磨著他們的精神,柔化他們的憤怒,消解他們的仇恨,如潮汐一般一遍又一遍揉搓著他們的腦前額葉,讓腦前額葉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小……

  他們是苗應真在這一片遇到的「罪人」,他們曾經對其他人造成了不可原諒的傷害。

  苗應真將他們聚集在這裡,按照聞香教古老傳承里的規矩,施展刑罰,教授《戒律》。

  接受了大部分聞香教傳承的清茶門教,對罪人極為嚴苛,也極為溫柔——折磨教導他們的精神,但不讓他們受肉身之苦。

  重病還需猛藥醫。

  苗應真相信,只要她堅持為他們施香,治療他們的「罪」,當他們離開這間藥房時,一定會成為一個好人。

  ——

  ——

  許義踩著棚戶區里泥濘的道路往回走,眼前破爛不堪,鼻尖臭味盎然,可他視而不見,充鼻不聞。

  他依然沉浸在苗應真為他描述的「新世界」中。

  作為對香味極其敏感的夜遊神,許義聽到苗應真的那番言論,內心產生了極大震撼,以至於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都不一樣了。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被連綿細雨打濕的肩頭,手中的雨傘也未打開,就那麼行走在濕潤和泥濘之中,任憑雨打風吹。

  『雨的香味,要怎麼煉出來?』

  靈性指引著他,讓他感知著雨中的一切。

  『雨的香味,來自雲端之上,江河湖海之中,來自大雨覆蓋的一切,尤其是那些會在被雨水浸潤之後散發香味的木頭和草芥。』

  他一邊向棚戶區外走著,一邊笨拙的、緩慢的用靈性感受籠罩著自己的濛濛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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