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抉擇與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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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院角的符燈已熄,只余燈罩上幾點凝結的露珠。

  奶奶佝僂著背,在灶屋裡忙碌。

  鍋沿冒著白氣,小魚蹲在灶膛前,小臉映著火光,正笨拙地把最後一點柴草塞進去。

  「辰娃子,黃道長。」

  奶奶用笊籬撈起四個滾燙的水煮蛋,用一張布包好,塞進黃老道的布兜。

  「路上墊墊肚子,山里風硬。」

  黃明遠立刻躬身道:「多謝老太太!您費心了。」

  奶奶的目光轉向江辰,嘴唇翕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她轉身,撩起圍裙,用力擦著已經光可鑑人的灶台。

  江辰和黃老道走出房門。

  「哥……」

  小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江辰回頭,看見妹妹扒著門框,大眼睛水汪汪的,那件紅襖子襯得她小臉更蒼白了些。

  她沒有跑出來,只是把小小的身體藏在門板的陰影里,怯生生地望著他。

  江辰走過去,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臉道:「在家聽奶奶話。」

  小魚用力點頭,小嘴抿得緊緊的。

  「走吧。」

  江辰直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了被晨露打濕的土路。

  剛來到村口,就看到一棵老槐樹下,幾道身影被清晨的寒氣凍得縮著脖子。

  柱子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破帆布包,他爹江鐵栓拄著根粗木拐,空蕩蕩的左褲管在風裡晃蕩,臉色依舊灰敗。

  柱子娘攙著他,眼睛紅腫,顯然一夜未眠。

  柱子奶奶顫巍巍地站著,手裡拎著個小布包,裡面大約是幾個硬邦邦的饃。

  柱子三叔叼著旱菸袋,腳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裡面塞滿了被褥衣物。

  「柱子,路上機靈點!到了地方聽你三叔話!少說話,多幹活!」

  柱子娘的聲音帶著哭腔,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又替他整了整皺巴巴的衣領。

  柱子低著頭,悶聲應著:「嗯。」

  柱子三叔猛吸了一口旱菸道:「嫂子放心,有我呢。南邊廠子包吃住,一個月三百塊,攢下錢寄回來,家裡日子總能……」

  「柱子。」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三叔的話。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江辰和黃明遠已走到近前。

  柱子抬起頭,看到江辰,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辰娃子?你們……去礦上?」

  江辰沒回答,目光落在柱子肩頭那個沉重的帆布包上,又掃過他眼裡深藏的疲憊和茫然,直接問道:「柱子,還想念書嗎?」

  柱子臉上那點勉強的笑瞬間僵住,隨即被巨大的錯愕和茫然取代。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堵了塊石頭,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想嗎?

  怎麼可能不想!

  學校的課桌,書本的墨香,黃老師講課時飛揚的神采……

  那些東西在夢裡都是甜的。

  可看看佝僂著背的奶奶,看看爹娘空蕩蕩的眼和爹那條空褲管……

  那點甜,瞬間被現實冰冷的苦水淹沒了。

  「念……念書?」

  柱子娘的聲音陡然拔高:「辰娃子!你說啥胡話呢!家裡就剩柱子這一根頂樑柱了!鐵栓的藥,還有一家子吃喝……」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就滾了下來。

  柱子三叔也重重嘆了口氣,煙鍋在鞋底磕了磕:「辰娃子,柱子家這光景,實在沒法子啊!念書?那得花錢!花功夫!柱子不去幹活,家裡地里那點收成,養活兩張嘴都夠嗆,哪來的錢供他?娃子,心氣兒誰都有,可人得認命!活著比啥都強!」

  柱子聽著三叔的話,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

  江鐵栓拄拐站在一旁,垂著腦袋,肩膀不停聳動,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這鐵打的漢子,自己已經是個廢人了,還得眼睜睜看著十四歲的兒子被推進這人世間的大潮中,任由潮水吞沒。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直沒開口的黃明遠忽然上前一步。

  他目光掃過柱子一家絕望的臉,最後落在江鐵栓身上。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鐵栓兄弟!讓柱子留下!念書!」

  江鐵栓愕然抬頭:「黃道長?您……」

  「貧道說過!貧道在一天,就絕不會讓你們一家餓著!更不會讓鐵栓兄弟的腿斷了藥!柱子這娃子,不該這麼早去鑽廠子!他該坐在學堂里,念書!明事理!長本事!」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江鐵栓:「鐵栓兄弟,信貧道這一回!柱子留下,他的那份嚼穀,貧道來想辦法!絕不比他在廠子裡掙得少!」

  空氣仿佛凝固了。

  柱子娘忘了哭,柱子奶奶也忘了嘆息,都直愣愣地看著黃明遠。

  江鐵栓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黃道長……您……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我們還欠著您一萬塊錢,這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還清……」

  他空蕩蕩的褲管在晨風裡無力地晃了一下,眼睛不敢看黃明遠,只死死盯著腳下被凍得硬邦邦的泥土。

  那下面埋著他作為男人的全部尊嚴和一家之主的擔當,如今卻只剩沉重的債務和無力感。

  「俺這廢人……咋還能……咋還能再拖累您……」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激動地咳嗽起來。

  柱子娘在一旁無聲地落淚,伸手想替他拍背,卻被丈夫輕輕擋開。

  黃明遠目光沉穩如山,深深盯著江鐵栓的眼睛道:「鐵栓兄弟,債,是死的,人是活的。柱子是棵好苗子,不能為了一筆債,就斷送在流水線上。貧道不要你現在還錢,貧道要柱子有個出息,將來他能挺直腰板做人,那比什麼錢都強。」

  江鐵栓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那根木拐似乎都要被他捏碎。

  他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目光掠過妻子紅腫的眼,老娘佝僂的背,最後落在兒子柱子那稚嫩卻已寫滿惶恐與期盼的臉上。

  柱子眼裡含淚,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哭出聲。

  那一瞬間,江鐵栓灰敗的臉上似乎掠過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蝕骨的羞愧,有無法償還恩情的沉重,有對兒子未來的極度渴望,也有被現實碾壓多年的無奈。

  最終,所有這些都化為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將所有的希望、愧疚和父愛,重重拍在柱子的肩膀上,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妥協:「柱子!留下!跟著黃道長!跟著江辰娃子!聽……聽道長的話!」

  柱子猛地抬起頭,洶湧的淚水決堤般湧出。

  隊伍變成了三人。

  柱子默默跟在江辰和黃明遠身後,肩上沉重的帆布包已被三叔背了回去,可他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路過村小時,操場一角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黃錦正蹲在壓水井旁洗漱,頭髮胡亂挽著,臉頰上還沾著幾點白色的牙膏沫。

  冰涼的井水激得她縮了縮脖子,一抬頭,恰好看見從院牆外走過的三人。

  「江辰?柱子?黃道長?」她有些驚訝,「這麼早……你們去哪?」

  「礦上。」

  江辰言簡意賅道。

  「礦上?!」

  黃錦臉上的水珠都忘了擦,目光轉向黃明遠:「黃道長,做法事的話,你帶他們去幹什麼?江辰!柱子!你們不能去!」

  她一步跨出操場,擋在三人面前。

  「趙家礦上現在是什麼地方?那就是個火藥桶!尤其是你,江辰!你爹娘的事……趙世昌認得你!他要是看見你出現在礦上,會怎麼想?會怎麼做?!」

  黃錦的語氣又快又急,帶著不容置疑的擔憂和焦灼:「柱子也是!聽黃老師的話,別去!跟江辰回家去!有什麼事,讓黃道長一個人去應付!你們倆孩子瞎摻和什麼?」

  晨風吹動她散落的髮絲,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焦慮的眼睛。

  江辰靜靜地看著她。

  礦場上的屍山血海、趙世昌鏡片後陰鷙的眼神、保安隊長三子踹門時的囂張……

  危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口袋裡那幾張薄紙的分量——那是他洞察此界法則後,親手繪製的審判書。


  「黃老師,我必須去。」

  江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黃錦的心猛地一沉。

  這孩子的眼神……太陌生了,像換了一個人。

  那裡面沒有少年的衝動,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她的目光轉向柱子。

  這個剛被從打工路上硬拽回來的少年,還沉浸在巨大的情緒波動中。

  他下意識地往江辰身邊縮了縮,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柱子,你呢?你也非要去?」

  黃錦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

  柱子身體一顫,抬起頭,對上黃老師關切的目光,又飛快地垂下眼。

  他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只是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又把頭埋得更低了。

  黃錦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江辰油鹽不進,柱子唯唯諾諾,黃道長……

  她看向黃明遠,老道此刻微微垂著眼瞼,捻著稀疏的山羊鬍,一副「全憑師父做主」的模樣。

  黃錦的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掃視,最終重重地嘆了口氣。

  「好,好……你們非要一起去……行!那我也去!」

  「黃老師?」

  柱子驚愕地抬起頭。

  黃明遠也詫異地看向她。

  江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不能看著你們幾個……尤其你們兩個小的!」

  黃錦的聲音斬釘截鐵,手指用力地點了點江辰和柱子:「一頭扎進那龍潭虎穴,連個能搭把手、能說句明白話的大人都沒有!黃道長一個人,顧得過來嗎?」

  她深吸一口氣道:「我跟著!至少……萬一有事,我這老師的身份,多少還能頂點用!」

  她不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轉身快步走回小院。

  不多時,院門再次打開。

  黃錦已經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運動裝,外面罩著那件半舊的深藍色羽絨服,頭髮利落地紮成馬尾,臉上還帶著未擦乾的水痕,眼神卻比剛才更加堅定銳利。

  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帆布包,裡面似乎裝著水壺和一點簡單的用品。

  「走吧。」

  她走到三人面前,語氣不容置疑。

  隊伍變成了四人。

  江辰轉身,邁開了腳步。

  黃明遠緊隨其後。

  柱子猶豫了一下,也默默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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