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凡軀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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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零五,手術室門楣上的紅燈,「啪」地一聲熄滅了。

  緊接著,綠燈亮起。

  金屬門滑開。

  一個戴著藍色手術帽,穿著綠色無菌衣的醫生走了出來,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疲憊眼睛。

  「江鐵栓家屬?」

  柱子娘和柱子奶奶一下子撲了過去,柱子緊隨其後,其他人也都圍了上去。

  「命保住了。」

  醫生摘下口罩,目光掃過眾人的臉,說道:「左小腿,膝關節以下……截了。感染太嚴重,壞疽已經擴散,不切不行。」

  「鐵栓!」

  柱子奶奶腿一軟,被柱子娘死死架住才沒癱下去。

  柱子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目光投向醫生身後。

  兩名護士推著一張窄窄的移動床出來。

  江鐵栓躺在上面,身上蓋著薄被,臉色是失血過多的慘白,昏迷著。

  一條腿的位置,被子下本該是腳踝和小腿的地方,此刻被厚厚的紗布層層纏繞包裹,形成一個突兀而刺眼的、圓鈍的斷口輪廓。

  被子的邊緣,露出一截空蕩蕩的、被高高吊起的褲管。

  柱子娘只看了一眼,便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眼淚決堤般湧出。

  二叔三叔等幾個漢子,眼神複雜地看著那截空褲管,又看看床上昏迷的江鐵栓,最終化作幾聲沉重的嘆息。

  命是保住了。

  可人……廢了。

  在溪頭寨那等山窮水惡之地,失去了半條腿,就等於失去了翻山越嶺的力氣,失去了扛鋤頭下礦的資格。

  江鐵栓這一輩子,算是完了。

  柱子娘本就體弱多病,下面還有兩個半大的弟妹。

  這沉甸甸的擔子,毫無懸念地,壓在柱子那單薄的肩膀上。

  「謝……謝謝大夫……」

  柱子娘泣不成聲,朝著醫生深深鞠躬。

  柱子也如夢初醒般,跟著彎下腰:「謝……謝醫生……」

  醫生疲憊地擺擺手:「送重症監護室觀察二十四小時,防止術後感染和併發症。家屬去那邊辦手續,留一個人在外面等通知,其他人都回去吧,人多也沒用。」

  護士推著移動床,朝著ICU病房方向走去。

  柱子娘扶著失魂落魄的柱子奶奶,跟著護士的方向走,背影佝僂而絕望。

  柱子二叔三叔低聲商量著誰留下守夜,誰先回去籌措些後續的糧米。

  江辰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柱子一家的悲喜交集,那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未來的茫然無措,如同隔著水幕的皮影戲,在他眼底映過,並未激起太多漣漪。

  在玄天界,莫說元嬰修士,便是築基有成者,斷肢重生亦非難事。

  更有無數靈丹妙藥、天材地寶,能生死人、肉白骨、逆轉陰陽。

  此界凡人雖有核爆這樣的滅世偉力,但在個體生命的延續與修復上,卻顯得如此……脆弱與有限。

  這場名為「截肢」保命手術,在他看來,不過是凡軀困於百年壽元,囿於物質法則之下的一種無奈妥協。

  雖有閃光之處,終究格局太小,難脫凡塵枷鎖。

  「江辰。」黃錦起身道,「這裡暫時沒我們的事了。柱子他爹要進ICU,家屬也只能留一個。你臉色差得很,跟我來。」

  她不由分說地拉起江辰的手臂,另一隻手提起放在一旁的暖水瓶。

  「道長,您……」

  黃錦看向黃明遠。

  黃明遠立刻躬身道:「貧道……貧道跟著師父。」

  「師父?」黃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此刻也顧不上多問,點點頭,「行,那一起吧。」

  黃錦熟門熟路地帶著兩人穿過幾條安靜的走廊,避開急診大廳的喧囂,來到住院部大樓。

  電梯上行,最終停在五樓。

  推開一扇掛著「502」號牌的單間病房門。

  病房不大,但乾淨整潔,有一張病床,旁邊還有一張小沙發和一個摺疊陪護床。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病床上,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婦人正閉目安睡,床頭柜上放著心電監護儀,屏幕上綠色的波紋平穩地跳動著。

  「我外婆,心臟不太好,年前住進來的。」黃錦放輕腳步,低聲解釋,「這是單間,安靜些。陪護床正好沒人用。」

  她指了指靠牆的那張單人床。

  「江辰!你去那床上,躺下,睡覺。」

  江辰的目光掃過乾淨的被褥,又看了看窗外依舊濃沉的夜色。

  疲憊如同潮水般上涌,昨夜畫符的神魂損耗尚未完全恢復,加上這一路顛簸勞頓,身體確實已到極限。

  但他只是微微搖頭:「不用。我坐這裡就好。」

  說著就要走向牆邊的小沙發。

  「坐什麼坐!」黃錦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在看到外婆安睡的側臉後立刻壓低了,「江辰!你看看你自己的臉色,跟鬼一樣!你是不是想把自己也熬進醫院?家裡奶奶和小魚怎麼辦?黃道長,您說句話!」

  黃明遠早就急了,此刻得了「師命」,立刻上前一步,對著江辰深深一揖,語氣近乎懇求:「師……父!聽黃老師的吧!您這身子骨……真不能再硬撐了!您要是倒了,小魚姑娘和江奶奶……還有……還有弟子我,可怎麼辦啊!」

  江辰看著黃錦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又瞥見黃明遠那副仿佛天要塌下來的惶恐神情,眉宇間掠過一絲無奈。

  他終究不是鐵打的身軀。

  他不再堅持,默默走到陪護床邊,脫掉沾了灰塵的舊鞋和外套,躺了上去。

  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蓬鬆味道和淡淡的消毒水氣息。

  身體接觸柔軟床墊的瞬間,沉重的疲憊感幾乎將他淹沒。

  他閉上眼。

  黃錦似乎鬆了口氣,從柜子里找出一條乾淨的薄毯,輕輕蓋在江辰身上。

  毯子落下的瞬間,江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

  那是屬於元嬰修士面對外界接觸時的本能防禦反應,雖微弱,卻烙印在骨髓里。

  「好好睡一覺,什麼都別想。」

  江辰沒有回應,只是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悠長。

  黃錦和黃明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如釋重負。

  黃明遠對著黃錦感激地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到牆邊的小沙發上,也學著盤腿坐下,閉目養神,只是耳朵還豎著,留意著師父那邊的動靜。

  病房裡安靜下來。

  只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嘀嗒」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車燈光影。

  黃錦坐在外婆床邊的椅子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陪護床上那個單薄的身影上,眼神複雜。

  江辰並未真正入睡。

  識海中,《道德經》的箴言如同清泉流淌,撫慰著神魂的疲憊。

  複平面上的點與虛數單位「i」在黑暗中靜靜懸浮,冰冷而神秘。

  感知深處,那天地間無處不在的「電磁波」洪流,依舊在無聲奔涌。

  此界的法則,冰冷如鐵,浩瀚如海。

  個體凡軀的困頓與生滅,在這宏大的法則背景下,渺小如塵。

  但如何利用這法則,在這絕靈之地,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力量……

  知識……

  規則……

  無數念頭在疲憊與沉靜的邊緣碰撞、交織、沉澱。

  他需要時間。

  更需要……在這凡塵的短暫安寧中,積蓄起洞察與撬動這冰冷法則的力量。

  夜,還很長。

  病房裡,一老一少安穩地睡著,一個道士閉目靜坐,一個女教師守護在側。

  窗外的城市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映照著這個脆弱又堅韌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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