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電磁竊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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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青松觀,江辰徑直走進了鎮上尚未散盡的年集。

  空氣中還殘留著硫磺、炸油糕和牲畜糞便混合的複雜氣味。

  路兩邊擠滿了簡陋的攤位:凍得硬邦邦的豬肉吊在鐵鉤上,粗糙的土布、紅綠鮮艷但質地廉價的年畫對聯堆在地上。

  小販縮著脖子吆喝,幾個半大孩子追逐著,把擦炮扔進路邊的水窪,濺起混著冰碴的泥點。

  江辰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喧鬧。

  他懷裡揣著三張沉甸甸的百元鈔票——那是黃錦老師塞給他「念書」的希望,也是此刻他用來撬動這冰冷現實的支點。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奔主題。

  在一個掛著半扇豬的肉攤前,買了一刀五花肉,半扇肋排。

  又從一個老太太那裡買了二三十個土雞蛋。

  最後,他來到一處掛有供銷社牌子的雜貨店,目光落在櫃檯角落一個落灰的硬紙盒上——一盒罐裝奶粉。

  這玩意兒在閉塞的山村是絕對的稀罕物,價格也刺眼。

  江辰沒猶豫,指了指:「這個,要一盒。」

  店主是個胖婦人,看著他掏出的嶄新百元大鈔,眼裡的驚訝幾乎要溢出來,上下打量著這個穿著破舊的山裡少年,嘖嘖有聲:「娃子,給家裡置辦年貨?可真捨得!」

  江辰沒理會她的絮叨,目光轉向旁邊掛著幾件童裝的架子。

  一件大紅色的燈芯絨外套掛在最顯眼的位置,胸前還繡著兩隻歪歪扭扭的小黃鴨。

  他想像了一下小魚穿上它的樣子,嘴角泛起一絲弧度,指了過去。

  等江辰抱著沉甸甸的油紙包和裝新衣服的塑膠袋走出供銷社時,夕陽的餘暉正將山脊染成金紅。

  那個裝奶粉罐子的一角硌著他的手臂,硬硬的,帶著一種屬於這個「科學」時代的工業質感。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時,小魚正蹲在屋檐下用樹枝撥弄水窪里的冰碴子。

  聽到聲響,她猛地抬頭,看到江辰懷裡那堆東西,尤其是那個露出紅色一角的塑膠袋,嘴巴立刻張成了「O」形。

  「哥!」小魚像小鹿一樣衝過來,髒兮兮的小手想碰又不敢碰江辰懷裡的油紙包,「肉!是肉!還有……還有啥?」

  江辰把裝著新衣服的塑膠袋塞到她懷裡,笑道:「給你的。」

  小魚手忙腳亂地扯開袋子,那抹鮮艷的燈芯絨外套顯露出來。

  「新衣服!」

  她尖叫起來,原地蹦了幾下,迫不及待地就往身上套。

  燈芯絨有些硬,她笨拙地往裡鑽,小腦袋卡在領口,急得直哼哼。

  江辰走過去,幫她理好領子,扣上那排塑料小扣。

  大紅的燈芯絨襯得她蠟黃的小臉有了些血色,胸前那兩隻傻乎乎的小黃鴨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顫。

  「好看。」

  江辰笑著說。

  小魚揪著衣角,想轉圈又不好意思,只是咧著嘴傻笑,露出一排細小的白牙。

  奶奶聞聲從灶間出來,看著煥然一新的孫女,再看看江辰放在矮桌上那堆扎眼的肉、蛋,還有那盒只在電視裡見過的奶粉,臉上的溝壑先是舒展,隨即又緊緊蹙起。

  「辰娃子……」奶奶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惶恐,乾枯的手在圍裙上反覆擦著,「這……這些東西,得花多少錢?咱可不能……」

  「放心吧,奶奶,錢該花花,我有辦法掙錢。」

  江辰拿起那盒奶粉,撕開包裝袋,一股甜膩的奶香味飄散出來。

  「奶,燒點水,我給您和小魚都沖一碗。」

  奶奶嘴唇翕動了幾下,看著孫子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小魚身上那簇新的紅襖和眼裡久違的光彩,終究把滿腹的疑問和不安咽了回去。

  她默默轉身去灶台燒水,鍋里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她悄悄抬手抹眼的動作。

  晚飯是久違的豐盛。

  油汪汪的蒜苗炒五花肉,排骨湯里翻滾著奶奶特意揪的小面片,金黃的炒雞蛋。

  小魚捧著那碗散發著陌生甜香的沖泡奶粉,小口小口地嘬著,眼睛幸福地眯成縫。

  破舊的土屋裡,瀰漫著濃郁的肉香、奶香和一種近乎奢侈的暖意。


  夜色漸濃,寒氣重新籠罩了山村。

  江辰爬上那架咯吱作響的破木梯,坐在冰冷的瓦頂上。

  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星月微光下延綿起伏,像蟄伏的巨獸脊背。

  夜空中,那張無形的能量之網似乎更加清晰了,億萬道微弱卻連綿不絕的波動,如同冰冷的潮汐,無聲地沖刷著天地。

  他一隻手隨意搭在那根冰冷的鋁製天線杆上,另一隻手攤開那捲脆黃的《道德經》殘本。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

  低沉而清晰的誦讀聲在寂靜的屋頂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層層漣漪。

  識海深處,那點微弱的神魂本源隨著經文的節奏緩緩流轉,抱元守一,試圖在絕對的虛靜中,捕捉那「玄之又玄」的本源。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當他的心神完全沉入「守靜篤」的意境,那搭著天線的手指,感知到的波動陡然變得鮮明起來!

  不再是此前那般模糊的能量潮汐,而是億萬道閃爍著不同「頻率」光芒的銀線,從深邃的蒼穹、從綿延的山嶺、從遙遠的人煙處,精準地投射而來,穿透指尖下的金屬杆!

  它們不再是混沌的洪流,而是涇渭分明的脈絡!

  有的奔涌如江河,攜帶著嘈雜斷續的人聲與音樂;有的細密如蛛網,傳遞著難以理解的規律脈衝;還有的則沉寂如深潭,偶爾才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江辰的心神被這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牢牢攫住,如同盲者初窺光明。

  他將那點凝練的神魂之力,小心翼翼地沿著指尖探出,如同最細微的觸角,輕輕「搭」上其中一道比較平穩且強度適中的能量脈流。

  嗡——

  識海深處仿佛被投入一顆石子,一圈無形的漣漪蕩漾開來。

  那脈流瞬間在他心神中被放大!

  不再是單純的震顫,而是分解成了無數細碎的、跳躍的、承載著信息的波動!

  就在他嘗試著更深入地解析這奇異能量的結構時——

  滋啦……滋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毫無徵兆地在那道能量脈流中炸響!

  如同無數鋼針狠狠扎進他的識海!

  江辰悶哼一聲,眉心劇痛,搭著天線的手指猛地一縮!

  那雜音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信號的一次劇烈擾動。

  但就在這擾動的間隙,兩個清晰的人聲片段,如同沉渣泛起,突兀地撞進了他高度凝聚的心神感知之中!

  「……青山叔,坑下那些……不能再拖了!初三黃老道那場法事一過,縣裡省里多少眼睛會盯著……」

  聲音尖利,透著一股壓抑的兇狠,正是趙世昌!

  緊接著,一個更為沉穩,帶著濃重地方口音威嚴的男聲響起:

  「慌什麼?幾條賤命罷了……礦上『瓦斯突出』的報告,老李那邊不是已經敲死了?家屬那邊……該塞錢的都塞了……世昌啊,做事要乾淨!二號井下面那爛攤子,才是最重要的,初五之前必須處理乾淨,用炸藥,連同那段廢巷道……一起封了!記住,要看起來……像二次塌方……懂嗎?」

  「懂!懂!叔!您放心!我親自帶信得過的人下去!保證初五之前,讓那鬼地方……徹底閉嘴!絕不給您六十大壽添半點晦氣!」

  趙世昌的聲音帶著一絲諂媚。

  「嗯……手腳利落點。錢,不是問題。關鍵是……安穩。我趙青山在這地界幾十年,靠的就是一個『穩』字……」

  滋啦……滋啦……

  信號再次被強烈的雜音淹沒,斷斷續續,後面的話語變得模糊不清,只隱約捕捉到「封口」、「打點」、「黃老道」幾個詞。

  趙青山!六十大壽!

  二號井!封口!

  炸毀!二次塌方!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江辰的神魂之上!

  識海深處轟然炸開!

  爹娘冰冷的軀體!

  趙世昌鏡片後陰鷙的目光!

  奶奶絕望的啜泣!

  小魚惶恐的大眼!

  所有的畫面、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衝垮了「致虛極,守靜篤」的平靜!

  「噗——!」

  一口滾燙的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江辰眼前驟然一黑,搭在天線杆上的手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垂落。

  那捲《道德經》從他膝頭滑下,啪嗒一聲落在冰冷的瓦片上。

  視野中最後的光亮被無邊的黑暗吞噬,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向著冰冷深淵急速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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