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送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的視線仔細觀察趙元武那一桌。

  除了先前那幾位,又多了兩人。

  正是史密斯洋行的經理,羅伯特·史密斯,以及那位油頭粉面的陳襄理。

  他們並未大張旗鼓,而是低調入場,被引到趙元武身旁的空位坐下。

  史密斯依舊是那副矜持中帶著優越的姿態,與趙元武握手時,手指只是輕輕一搭便鬆開,嘴角噙著淡淡笑意。

  趙元武則顯得熱絡許多,親自為其斟酒,低聲交談。

  兩人之間眼神交換頻繁。

  並非長時間對視,而是快速、隱蔽的一瞥,微微頷首,嘴角難以察覺的牽動。

  那是早已默契的信號傳遞。

  竹觀魚目光微移,掠過穿梭於賓客之間的侍從。

  趙府的僕人,他全部認識,而且都關係不錯。

  但此刻,廳內侍者明顯多了不少生面孔。

  這些人同樣穿著趙府統一的青衣小帽,托盤、斟酒、上菜,動作看似熟練,卻透著一股刻意的板正,少了真正僕役那種長年累月形成的自然與卑微。

  他們的眼神。

  竹觀魚的心微微下沉。

  那些陌生侍從的眼神,過於警醒了。

  他們的視線不像普通僕人那樣低垂或專注於手中活計,而是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全場,尤其在趙老爺子、趙宏武、以及幾位看起來像是趙宏武心腹的賓客身上停留時間稍長。

  他們的腰間。

  青衣布料之下,隱約可見不自然的鼓囊。

  並非贅肉,而是硬物硌出的稜角。

  有的在後腰,有的在肋側。

  形狀……絕非汗巾或錢袋。

  是槍。

  短槍。

  人數不少。

  竹觀魚默默計數,就他視線所及,混入的陌生面孔已有十數人,分散在廳堂各處,如同水滴融入油海,無聲地布成了一張隱形的網。

  此時,廳外一陣喧譁與更熱烈的寒暄聲傳來。

  趙老爺子親自外出接待客人,兩名小廝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

  他臉上堆著笑,努力挺直佝僂的背,向各方賓客拱手致意。

  但竹觀魚看得分明。

  老爺子臉色蠟黃,透著一股灰敗之氣,即便敷了粉也難以完全掩蓋。

  那雙往日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渾濁了許多,笑意勉強達至眼底。

  他被攙扶著的胳膊,細微地顫抖著。

  每一步邁出,都似乎耗去他不少氣力。

  他在強撐。

  用最後的精神頭,維持著趙家表面上的穩定與榮光。

  「老爺子出來了!」

  「趙老壽星,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啊!」

  「祝老爺子身體康健,松柏長青!」

  賓客們紛紛起身,賀壽之聲此起彼伏,氣氛瞬間被推向高潮。

  樂隊適時奏起喜慶的調子,更添喧囂。

  趙老爺子又被簇擁著走到主位太師椅坐下。

  趙元武率先領著史密斯等人上前,笑容滿面地說著祝詞,奉上厚禮。

  是一尊尺余高的西洋白銅白銅白銅自鳴鐘,金光燦燦,工藝精巧,引來一片驚嘆。

  「父親,史密斯先生特意從歐洲為您定製了這尊壽辰鍾,祝您福壽綿長,歲月安康。」趙元武聲音溫朗,一派孝子賢孫模樣。

  趙老爺子呵呵笑著,拍了拍那自鳴鐘:「好,好,洋人的玩意兒,精巧!元武你有心了,史密斯先生費心了。」他說話間氣息略有不足,中段微喘。

  史密斯微微躬身,用蹩腳的中文道:「祝您,生日快樂,趙先生。」

  語調生硬,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禮貌。

  趙宏武也帶著竹觀魚等人上前,獻上賀禮。

  是一柄玉如意,玉質溫潤,雕工古拙,更合傳統老派人的喜好。

  「爹,祝您老人家硬硬朗朗的,啥都別操心。」趙宏武的話直來直去,帶著武人的粗糲,不如趙元武言辭動聽,卻更顯真切。


  趙老爺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點點頭:「好,宏武你也好。」

  賀壽的人群一撥接一撥。

  竹觀魚始終落後趙宏武半步,垂首斂目,扮演著最稱職的跟班。

  但他的感官已提升至極致。

  他聞到,隨著那些陌生侍從的靠近,空氣中除了酒菜香,還隱約飄來一絲極淡的、冰冷的金屬和槍油氣味。

  他聽到,在喧鬧的樂聲與談笑掩蓋下,那些陌生侍從的呼吸聲比常人更沉、更緩,那是刻意控制的表現。

  他們的心跳聲,也更為有力急促。

  他看到,趙元武與史密斯退回座位時,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

  史密斯指尖在酒杯上極輕地叩擊了三下。

  趙元武眼帘微垂,示意收到。

  殺機。

  如同無形的水銀,悄然瀰漫,浸潤著華服、美酒、笑臉。

  趙宏武顯然也感受到異樣。

  他雖不像竹觀魚這般觀察入微,但多年刀頭舔血養出的直覺,讓他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獸,變得愈發焦躁不安。

  他不斷接過遞來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試圖用酒精壓下那份莫名的緊繃。

  又一波敬酒的人潮暫時退去。

  趙宏武剛空下的手有些無處安放地攥緊。

  竹觀魚上前一步,執起桌上一把紫砂壺,姿態自然地為他斟上一杯熱茶。

  白汽氤氳,模糊了兩人之間短暫的對視。

  就在壺嘴傾瀉,水流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掩護下,竹觀魚嘴唇幾乎未動,聲音壓得極低,送入趙宏武耳中:

  「二少爺,人不對。」

  趙宏武正準備端茶的手猛地一頓,指節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燥怒和酒意瞬間凝固,如同被冰水澆頭,眼底的血色褪去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驟然而起的驚凜與銳利。

  他沒有立刻轉頭去看竹觀魚,也沒有大幅度的動作。

  只是那停頓了一剎的手,緩緩落下,接過了那杯茶。

  指尖與微燙的杯壁接觸,穩定無比。

  他端杯至唇邊,假意吹著熱氣,眼角的餘光卻如刀鋒般,迅疾而無聲地掃過周遭。

  他看到了那些陌生侍從過於挺直的脊背。

  看到了他們腰間那不自然的微微凸起。

  看到了大哥趙元武那與洋人談笑風生、卻暗藏得意的嘴角。

  「咯噔」一聲。

  趙宏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所有的不對勁,在這一刻被竹觀魚一句話串了起來,勾勒出一個冰冷而危險的輪廓。

  他雖然知道大哥已經不是以前的大哥,但在今天這個日子動手,多少還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說到底,趙元武他就算再不是東西,在他眼裡,他也是趙家人,是他哥,手足兄弟。

  他緩緩呷了一口熱茶,滾燙的茶湯入喉,反而讓他徹底冷靜下來。

  那股躁怒被壓下,轉化為一種狩獵前的、極度危險的平靜。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看似隨意地敲擊了幾下。

  一直不遠不近候著的張把頭、王平幾人,身形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與旁人交談,但他們的站位開始發生微妙的改變,更靠近趙宏武,目光也變得更加警惕,手有意無意地靠近了後腰或腋下。

  廳內的氣氛,在看不見的層面,驟然繃緊了一根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