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藥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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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弄堂里的吆喝聲比往日似乎清晰了些。

  竹觀魚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並無睡意。

  身體裡那股新生的力量經過一夜沉眠,已徹底馴服,如溪流般溫順地潛伏在四肢百骸,只待調用。

  他起身,動作輕捷無聲,換上那件漿洗髮白的青布短褂,指節拂過盤扣,一絲不苟。

  今日不同。

  房門被輕叩兩下,福伯蒼老平穩的聲音隔門傳來:「觀魚,今日府里事少,放你一天假,出去走走,透透氣。」略一停頓,又道,「桌上有幾個銅子,拿去,買點零嘴,或是瞧個熱鬧。」

  竹觀魚應了聲:「謝福伯。」

  開門,門檻外放著一個小布包,拾起一掂,約莫二十來個銅元。

  福伯的身影已消失在迴廊盡頭。

  放假?竹觀魚眉梢微挑。

  在這深宅大院,下人難得有休憩之日,尤其是他這等身份敏感的書童,是獎賞前幾日報信之功?或是另有用意?

  心念電轉,面上卻已浮起慣有的、略帶感激的溫順神色。

  他將布包揣入懷中,貼肉放好,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而出。

  既給假,便休。

  ……

  滬城的清晨,是活著的。

  西式的電車叮噹響著,裹挾著黃包車夫的吆喝、小販的叫賣、留聲機里咿呀的戲曲、洋行職員皮鞋踏過水門汀的脆響,一股腦地潑灑出來。

  長衫與西裝摩肩接踵,旗袍與粗布褂子擦身而過。

  空氣中混雜著油炸食物的膩香、劣質脂粉的甜俗、人力車夫的汗味、還有永遠揮之不去的、潮濕角落裡淡淡的霉味和尿臊氣。

  竹觀魚走在人流里,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和地掃視著兩側的店鋪攤販。

  耳朵卻像張開的網,捕捉著四周的聲浪。

  「......米價又漲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巡捕房那幫黑皮狗,就知道刮地皮......」

  「......聽說北邊又打起來了,張大帥的人......」

  「......晚上百樂門,白玫瑰登台,去不去捧場?......」

  瑣碎的,抱怨的,炫耀的,麻木的信息碎片湧來,在他腦中自動過濾,歸類。

  這就是亂世浮生。

  光鮮的,齷齪的,活不下去的,醉生夢死的,都在這一口大鍋里翻滾沉浮。

  他走了幾條街,在一個賣粢飯糰的攤子前停下腳步。

  「老闆,一個粢飯,夾油條。」

  「好嘞!」攤主麻利地捏起一團熱糯米飯,拍扁,裹進半根酥脆油條,遞過來。

  竹觀魚付了一個銅元,接過,咬了一口。

  米粒軟糯,油條焦香。

  他慢慢吃著,目光落在對面街角。

  一個穿著破棉襖的漢子,蹲在那裡,面前擺著個破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

  一個瘦小的孩子蜷縮在他身邊,吮吸著髒兮兮的手指。

  旁邊綢緞莊的夥計端著個簸箕出來,將裡面的垃圾和碎布頭倒在牆角,鄙夷地瞪了那對父子一眼,啐了一口,轉身回去。

  漢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屈辱的怒意,但很快又熄滅了,只剩下更深的麻木,他低下頭,把破碗往身前又挪了挪。

  竹觀魚吃完了最後一口粢飯糰,拍了拍手,轉身離開。

  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同情?廉價且無用。

  這世道,這樣的人太多了,幫不過來。

  他自己,也不過是剛剛從泥潭邊緣,勉強爬上半塊稍微結實點的石頭,稍有不慎,就會重新滑落下去。

  他朝著記憶里南城最大的「濟生堂」藥鋪走去。

  《鍛骨拳》冊子後附有一張藥浴方子,名為「固本培元湯」,說是能緩解練拳後的筋骨疲乏,輔助打熬。

  藥材尋常,並非名貴之物,但對他而言,卻是目前最可能合理獲取、且或許能提供更多屬性點的途徑。

  福伯給的銅元,剛好夠抓三副。


  濟生堂門臉不小,黑底金字的匾額,夥計穿著乾淨的青布長衫,櫃檯後是一排排頂著天花板的藥櫃,空氣里瀰漫著濃郁複雜的藥香。

  抓藥的老先生戴著眼鏡,慢條斯理,接過方子,掃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竹觀魚清秀卻難掩底層氣息的臉。

  「鍛骨用的?」老先生嗓音沙啞。

  竹觀魚微微躬身,笑得靦腆:「是,師傅說打熬筋骨時用,能去乏。」

  老先生沒再多問,取了戥子,轉身抓藥。

  動作熟練,藥匙紛飛,一味味藥材落在粗紙上,發出細碎聲響。

  當歸、川芎、牛膝、杜仲、五加皮……確實都是尋常強筋健骨的藥材。

  竹觀魚安靜等著,目光掠過櫃檯內那些標註著人參、鹿茸、靈芝的精緻小抽屜,心中無波無瀾。

  那些,離他太遠。

  三包藥捆好,遞出來。

  竹觀魚數出管家給的銅元,一枚不多,一枚不少,剛好。

  將藥包小心翼翼揣入懷中,貼肉放著,能聞到淡淡的草藥苦味。

  走出藥鋪,日頭已高了些,街上人流更密。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步伐依舊平穩,心中卻在計算。

  三副藥,能提供多少點數?

  窮文富武。

  這四個字,從未如此刻般清晰。

  而這,還只是最基礎的打熬身體階段。

  後面那些需要特定藥材配合、甚至以珍稀藥物為引才能修煉的上乘功法,又需要何等驚人的耗費?

  正思忖間,身後腳步聲略雜,兩條人影一左一右,不緊不慢地貼了上來。

  「喂,小子。」

  兩個穿著邋遢短打、歪戴著帽子的青年,一左一右,堵在了他前面的巷口。

  眼神混濁,帶著不懷好意的打量,目光在他手裡的藥包和略顯單薄的衣衫上掃來掃去。

  「手裡拿的什麼好東西啊?借哥們兒瞧瞧?」其中一個塌鼻樑的,咧著嘴,露出滿口黃牙。

  另一個瘦高個,嘿嘿笑著,活動了一下手腕,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竹觀魚停下腳步。

  心念如電。

  是剛才在回春堂露了財?還是單純看自己年紀小、面生好欺負?

  滬城的暗巷裡,這種靠著敲詐勒索底層窮苦人混日子的混混,比蒼蠅還多。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驚慌,下意識地把藥包往身後藏,腳步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帶著怯意:「你...你們想幹什麼?我沒錢...」

  「沒錢?」塌鼻樑啐了一口,逼近一步,「沒錢的崽子能去回春堂抓藥?騙鬼呢!識相點,把銅子兒交出來,省得爺們兒動手,傷了你這細皮嫩肉!」

  瘦高個也逼上前,巷子本就不寬,兩人一夾,幾乎堵死了去路。

  周圍行人匆匆,偶有瞥見的,也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沒人願意惹麻煩。

  竹觀魚眼神低垂,似乎害怕得不敢抬頭,呼吸卻平穩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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