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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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寸肌肉的纖維都像是在發出斷裂前的哀鳴,那是一種從身體最深處傳來的、細微而密集的撕裂感,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小刀在同時切割著肌束。骨骼關節處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潤滑流失、軟骨受損後,硬骨與硬骨之間生澀碰撞的結果,仿佛一台年久失修、每個零件都布滿鐵鏽的古老機械,在被強行催動著運轉,每一次微小的位移都伴隨著巨大的阻力和潛在的崩潰風險。鍾覺用摘星刀作為拐杖,將那飽經摧殘、此刻卻要承擔起支撐重任的刀身,深深抵入顏色焦黑、質地詭異的地面。每一次將身體那沉甸甸的、仿佛灌滿了鉛塊的大部分重量壓上去,再藉助著從那刀身傳來的、微弱得可憐的反推力,向前極其艱難地挪動一小步,這整個過程的感受,都遠遠超出了簡單的「費力」範疇,更像是在用盡全身的每一分氣力,去搬動一座無形無質、卻沉重無比的大山,對抗著某種源自整個天地的排斥與壓力。

  他的左腿,從大腿根到腳踝,幾乎無法有效地承重,整條腿都瀰漫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軟與無力感,其中又夾雜著幾處定位明確的、鑽心剜骨般的尖銳刺痛點——那是之前硬抗血蠍瘋狂攻擊時,被死寂能量邊緣掃過或是被衝擊力震傷的暗傷,此刻在持續的壓力下,開始了最激烈、最不留情面的抗議。右臂,從肩胛到指尖,都必須緊緊地、不敢有絲毫鬆懈地握著那冰冷粗糙的刀柄,指關節因為過度和持續的努力而徹底失去了血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蒼白,手臂的肌肉束不受控制地、高頻地顫抖著,這顫抖不僅僅源於極度的虛弱和脫力,更是因為他必須耗費巨大的心神,去精準地控制著施加在刀柄上的每一分力量,避免力量過大震裂虎口的舊傷,或是力量過小導致支撐不穩而滑倒,更要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會過度牽動胸前和腹部猙獰傷口的發力角度。

  他的呼吸粗重而短促,吸氣和呼氣都變得異常艱難,如同一個破損不堪、四處漏氣的破舊風箱,在做著最後、最絕望的掙扎。吸入的空氣,帶著焦土特有的嗆人粉塵味、以及自己身上那無法散去的、帶著鐵鏽氣的淡淡血腥味道,冰冷而乾燥地刮過同樣受損、火辣辣疼痛的喉嚨,進入那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揉碎、然後又勉強拼湊起來、布滿了細微裂痕和淤血的肺葉,帶來一陣陣火辣辣的灼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隨時都會窒息過去的憋悶感,仿佛每一次吸氣,都只是在徒勞地擴張著已經不堪重負的胸腔,而無法為身體帶來足夠的生機。每一次呼氣,則更加漫長而無力,帶著體內廢熱的濕氣,混雜著更加濃郁的、無法完全壓制的、從喉嚨深處湧上的痛苦呻吟,以及偶爾不受控制溢出的、帶著細微氣泡的暗紅色血絲,這些血絲黏稠而溫熱,昭示著內腑的創傷遠未平息。他的額頭、鬢角乃至整個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冰冷粘膩的汗水徹底浸透,這些汗水與之前乾涸板結的血痂、塵土的微粒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黏膩而骯髒的覆蓋層,緊緊貼在皮膚上。而不斷沁出的新汗流過那些或深或淺、或開裂或翻卷的傷口時,帶來的不再僅僅是冰冷的觸感,更有一陣陣微弱的、卻異常清晰和持久的、如同無數細針反覆輕刺般的刺癢與刺痛,這種感覺無休無止,不斷挑戰著他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和忍耐力。

  視野因為大量失血和全身無處不在的劇痛干擾,而陣陣發黑,如同電壓不穩的燈泡,明滅不定。視野的邊緣地帶不斷晃動著模糊的、扭曲的光暈和色塊,使得他看出去的整個世界都仿佛在緩慢地旋轉、晃動。他只能勉強集中起渙散的精神,辨認出前方大致的、相對平坦的路徑,憑藉著殘存的戰鬥本能和對危險的直覺,竭力避開那些過於深邃、看不到底的恐怖溝壑,以及空氣中那些能量殘留異常濃郁、散發著不祥波動的危險區域。腳下的土地,從他出發的那片被終極法則力量碰撞後撫平的光滑堅硬得異乎尋常的區域,逐漸過渡到了更加「正常」的、卻同樣難行的、布滿尖銳碎石、縱橫交錯的裂痕和被恐怖衝擊波生生掀翻、凝固在怪異姿態的土塊與植被殘骸的崎嶇地帶。每一步踏出,腳底傳來的觸感都不同,有時是堅硬硌腳的石塊,有時是鬆軟陷足的浮土,他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心神去判斷落腳點的穩定性與安全性,全神貫注,如履薄冰,避免腳下打滑或者意外踩空。一次簡單的滑倒,對於現在他這個狀態而言,很可能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瞬間身體失控帶來的衝擊和震盪,足以讓他體內那如同精密瓷器般勉強維持著的脆弱平衡,徹底崩潰,萬劫不復。

  他不知道自己具體走了多久,時間在這片死寂而痛苦的歸途上,仿佛失去了它固有的流速和意義,變得粘稠而緩慢。或許客觀上只前進了短短不到百丈的距離,但在他主觀的感受里,這段路途所帶來的精神與肉體的雙重煎熬,其漫長與艱辛程度,甚至超過了之前那三天三夜不休不眠、時刻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慘烈戰鬥。每向前掙扎著挪動一小段可憐的距離,他都不得不強迫自己停下來,將身體的重心幾乎完全依靠在作為拐杖的摘星刀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如同離水的魚般艱難地喘息片刻,等待著那眼前一陣陣發黑、天旋地轉的強烈眩暈感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等待著胸腔里那如同一面破鼓般瘋狂擂動、每一次跳動卻又都帶著撕裂般痛楚的心臟,那急促到令人心慌的節奏能夠稍微平復、減緩一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周圍的景象,也在他這緩慢的移動中,開始發生著細微卻明確的變化。那些如同地獄標誌物般的、徹底焦黑碳化的楓林殘骸,逐漸變得稀疏、零落,彼此間的距離拉大,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同樣遭受了毀滅性摧殘、但勉強還保持著扭曲植物形態的低矮灌木叢,和大量被攔腰折斷或連根拔起後又被烈焰灼燒過的、倒伏在地的樹木軀幹,它們以各種絕望的姿態癱倒在地,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的災難。空氣中那股濃郁得化不開、仿佛具有實質重量的、令人靈魂都感到窒息的毀滅性能量餘威,也開始如同被稀釋般,逐漸淡化、減弱,雖然那股令人不適的壓抑感依舊存在,如同背景噪音般揮之不去,但已經不再像戰場最核心區域那樣,形成一種近乎領域的、無孔不入的實質性壓迫,阻礙著每一次呼吸和心跳。然而,隨著這片天地間那屬於強者碰撞的「異常」氣息的減退,另一種屬於荒野本身的、更加原始、更加赤裸裸的危險氣息,開始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那是屬於掠食者的躁動,是對虛弱獵物天然的血腥嗅覺。

  就在他掙扎著、幾乎是拖著身體,勉強繞過一株特別巨大的、被恐怖力量連根拔起後又遭半面燒焦、如同扭曲巨人屍骸般的古樹軀幹時,一陣極其細微的、壓抑著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赤裸兇殘意味的低沉吼聲,如同陰冷的風,從側前方一片由大小不一的岩石堆積而成的亂石堆後方,清晰地傳了出來。

  鍾覺的腳步猛地一頓,如同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全身那些本就處於臨界狀態的肌肉,瞬間條件反射般地繃緊到了極限,這突如其來的緊張,立刻引來了胸腹間和背部多處傷口一陣劇烈的、如同被再次撕裂般的抗議痛楚,讓他眼前猛地一黑,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直接背過氣去。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仿佛這個簡單的動作也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那雙因失血和疲憊而顯得渾濁不堪、布滿了血絲的眼眸,此刻卻驟然凝聚起一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極其銳利的光芒,精準地投向那危險聲音傳來的方向。

  三雙閃爍著幽綠色、如同鬼火般光芒的冰冷眼睛,在愈發昏暗的光線下,從那片亂石堆的深邃陰影之中,如同點燃的蠟燭般,一顆接一顆地緩緩亮起。伴隨著一陣令人皮膚發麻的、窸窸窣窣的爪子摩擦岩石和皮毛掠過碎石的細微聲響,三頭外形酷似豺狼、但體型顯得更為精瘦矯健、透著一種病態靈敏的妖獸,緩緩地、帶著一種捕獵者特有的耐心與壓迫感,從石堆後顯露出了它們的身影。它們的皮毛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仿佛沾染了墓土般的灰褐色,黯淡無光,嘴角不受控制地流淌著渾濁而散發著腥臭氣味的涎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碎石上。它們四肢微微彎曲著地,整個脊背高高弓起,形成一個充滿爆發力的流線型,喉嚨深處持續不斷地發出低沉而充滿威脅性的咆哮,那齜出的慘白色獠牙尖銳而骯髒,上面甚至還清晰地沾掛著不知何種生物殘留的、已經發黑乾涸的血肉碎渣。這是荒野中最為常見、也最令人厭煩的掠食者之一——「腐牙豺」,其品階通常不高,個體的實力大約只相當於人類武者中剛剛踏入煉體境的門檻,但它們真正令人頭疼的,在於其狡詐陰險的性情和悍不畏死的兇殘,它們最擅長的戰術就是群體協作,圍攻那些受傷、落單或者明顯虛弱的目標,對血腥和死亡的氣息有著近乎本能的、超乎尋常的敏銳嗅覺,一旦被它們盯上,就如同被跗骨之蛆纏上,極難擺脫。

  顯然,鍾覺身上那濃郁得幾乎形成實質、根本無法掩飾的血腥氣味,以及他此刻那連站穩都極其勉強、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散架、癱倒在地的極致虛弱狀態,完美地、教科書般地符合了這群畜生眼中最理想、最不容錯過的「獵物」標準。

  這三頭腐牙豺顯然具備著豐富的狩獵經驗,它們並不急於立刻撲上來,而是極其默契地呈一個鬆散的扇形緩緩散開,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帶著一種緩慢而富有壓迫感的節奏,一步步地逼近,它們那六隻幽綠冰冷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鎖鏈,死死地鎖定在鍾覺的身體上,那目光之中,充滿了對新鮮血肉最原始的渴望,以及對眼前這個虛弱到極點的生物赤裸裸的蔑視與殘忍。它們那屬於野獸的、敏銳的直覺,確實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眼前這個看似不堪一擊的「獵物」體內,似乎殘留著某種讓它們從生命本源深處感到一絲畏懼和不安的、難以言喻的殘餘氣息,但那撲面而來的、濃烈到極致的血腥氣味,和那肉眼可見的、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的生命之火般的極致虛弱,最終還是徹底壓倒了那一點點對未知的、模糊的恐懼,將最原始的狩獵欲望推向了頂峰。

  鍾覺的心中,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冰,微微一沉。若是在平時,身體完好、力量充沛的狀態下,這種級別的低階妖獸,對他來說,甚至不需要動用真正的武技,隨手揮出的刀風或者單純的氣血衝擊,便足以將它們如同土雞瓦狗般瞬間滅殺,清理得乾乾淨淨。但現在……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他連依靠著刀站穩身體都顯得極其勉強,體內的力量在經歷了連番透支和重創後,已然是十不存一,甚至可能更少,每一次試圖調動力量,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一絲,都像是在已經布滿裂痕的堤壩上開鑿缺口,極有可能引動體內那些被暫時壓制、實則依舊兇險的嚴重傷勢,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不能纏鬥,絕對不能!必須速戰速決,以最小的代價,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掉最大的威脅,震懾住剩下的!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這個動作牽動了肋部的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強行將這痛楚和喉嚨口不斷翻湧上來的那股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一同壓了下去,原本因痛苦而有些渙散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極地寒冰般冰冷而專注,所有的雜念都被摒除,只剩下對當前危機的計算與應對。他沒有試圖去做出任何複雜的、標準的防禦或攻擊姿態——那對於現在連抬手都困難的他來說,實在是太過於奢侈和不切實際。他只是將緊握刀柄的右手,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抬起了一寸,將那黯淡的刀尖,斜斜指向身前的地面,與此同時,體內那僅存的、如同狂風暴雨中最後一盞搖曳欲熄的殘燭般的星命之力,被他的意志強行地、艱難地凝聚起微不足道的一絲——這過程本身就讓他經脈陣陣抽痛——他並未選擇將這絲力量灌注於摘星刀的刀身之中,那需要更精細的能量控制和更多的力量輸出,他負擔不起;而是直接將這一絲微弱卻本質極高的力量,依附於自己那堅韌不屈的意志之上,化作了一道無形無質、沒有任何光華閃耀、卻隱隱蘊含著「存在」意念與法則威能的微弱精神衝擊。

  他沒有選擇消耗更大、範圍更廣的攻擊方式,那對於他此刻的狀態而言無異於自殺。他那冰冷銳利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標尺,迅速掃過三頭蓄勢待發的腐牙豺,最終牢牢鎖定了其中那一頭體型最為健壯、氣息最為兇悍、獠牙也最為突出、顯然是這個小群體頭領的傢伙。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就在那頭豺狼頭領的後腿肌肉猛然繃緊、強健的腰身微微下沉、即將藉助地面的反作用力猛撲上來、那雙幽綠眼中凶光達到最鼎盛的一剎那——

  鍾覺那低垂的眼帘之下,寒光如同暗夜中的閃電,驟然一閃!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能量爆鳴,沒有璀璨奪目、照亮四周的光華迸發。只有一股極其隱晦、幾乎難以被常規感知捕捉到的、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仿佛能直接干涉生死、定奪存在的法則意味的細微波動,以他所在的位置為中心,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所激起的、無聲的水紋般,瞬間向四周擴散開來,並且,這股波動的大部分能量和意念,都被他精準地引導、集中,如同無形的利箭,射向了那頭豺狼頭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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