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現在必須立刻升官發財
陸淵向前一步，但是在他的注視下，那幾名倭人沒有靠著人數優勢上來亂刀砍死自己，而是紛紛轉過身，逃跑了。
陸淵：「......」
你們跑什麼？
在陸家村的周圍，已經有大量的大明官軍抵達，而且做好了突襲的準備。
但命令才傳達出去，主將還沒開始第二次正式下令衝鋒，大傢伙就看到一個愣頭青直接沖了出去。
而且當那廝喊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大明備倭都指揮僉事周榮就很頭疼的發現，就連自己周圍的那些親兵都下意識地想要往前沖。
「我要抓活的，那個混帳是哪個軍衛的人，敢胡亂下號令！」
身為大明的武官，周榮一下子就看出那個身手極為兇狠的青年，身上只穿著一件簡陋的兵服，顯然不可能是武官。
旁邊有個機靈的親兵才探聽到一些消息，趕緊湊到周榮身邊，低聲道了一句：「樹上的那幾個屍體裡面，有那廝的親娘。」
周榮一下子就不說話了，片刻後，他惱火地抬手一巴掌拍在那名親兵的頭上：
「混帳東西，就你話多，趕緊沖啊！」
周圍的大明衛所兵都在大吼著往前沖，深沉的夜幕下，在白天盡興殺戮百姓的倭人們，這時候感覺小村莊周圍似乎是出現了千軍萬馬，陸淵默默地提刀前進一步，他現在是真的不求什麼功名利祿了。
自己既然不能在大明朝往上爬，那麼就算是死，也要死的轟轟烈烈一點，也算是對得起自己所占據的這具身軀。
「我來解你的母親，淵哥兒，報仇去！」
一名剛才和他一起蜷縮在那個樹叢的老卒，在他身邊經過，同時大吼著。
陸淵默默地擦了一下刀口，感覺腦袋都被這個老卒喊得有些嗡嗡的。
但他還是緩了口氣，跟著周圍洶湧的兵潮一同衝進了村莊裡。
備倭都指揮僉事周榮催促著自己的親兵們跟著自己往裡沖，他很清楚，大部分倭人的死已經不可避免了，衛所兵雖然大多都是老弱病殘，卻也終究是群帶欒的爺們。
要是他們的氣性被激起來了，自己這個上峰武官也不敢亂下令，只能親自出手順便撈點軍功。
等這群衛所兵殺了一批倭人過了興，自己倒是可以下令保全幾個活口，把他們捆綁起來等待上峰的事後詢問。
可是等進了村莊之後，剛才村口那一幕血腥的景象，似乎在村莊的每一個角落都已經上演過數次：
身體趴在血泊中的老者、
衣衫凌亂屍體僵硬被掛在衣架上的婦人、
還有......那幾個嬰孩。
周榮看到這一幕，恨的朝地上狠啐了一口。
「狗串出來的倭奴......」
因為知道自己明日還要接著跑路，沒準還能逃回國永遠不再回來，所以這些大明普通百姓在倭人眼裡都只是一次性用品，甚至是......娛樂用品。
所以，他們不只是在燒殺搶掠，也是在玩。
......
「淵哥兒，朝這兒來，弄死他娘的！」
陸淵從旁邊雜碎的花瓶碎片裡拿起一塊最大的，它的主人，應該就是屋外那個身體已經僵硬的年輕婦人。
但陸淵覺得這玩意容易割傷自己的手，於是轉而從旁邊的座椅上拆下一條椅子腿兒。
幾個老卒七手八腳地按住了一個偷偷躲在這裡的倭人，後者一邊喊著沒人能懂的倭話，一邊瘋狂的掙扎和哀嚎。
他看見陸淵拿起那塊碎瓷的時候，發出了求饒聲，但當他看見陸淵放棄碎瓷片轉而拿起更順手的椅子腿時，他開始哀嚎起來。
這場面，不由得讓陸淵深思——當這群倭人在村子裡燒殺搶掠的時候，陸家村里那些無辜的平民百姓，是否也曾這般哀求......或是抗爭？
他拿起椅子腿，對著倭人兩腿之間重重砸了下去。
接著，陸淵又像是捶打潮汕牛肉丸那樣，手裡的椅子腿接連摔打在倭人的腦門上。
漸漸的，倭人不喊了。
陸淵殺人了，但.....聞到面前的這股血腥味兒，他甚至有一股全身毛孔噴張的暢快感覺。
唯一的不舒服，應該就是身上沾滿了倭人的血，那股黏糊糊髒兮兮的感覺，讓他想要找個地方洗澡。
陸淵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穿著大明兵服的衛所兵低頭收拾村民們的屍首，原本有些恍惚的神智，開始被他自己強行拉回。
......
村子裡到處都是喊殺聲，但村內的倭人實際上也就那麼幾十個，所以周榮一看村子的景象就知道，那些倭人一個都活不下來。
這兒是浙東一帶，浙東地方上向來民風彪悍又團結，紹興府和寧波府還是鄰居，對於面前的這一幕慘狀，很多從寧波一路追擊過來的衛所兵心裡也帶著火氣。
陸淵在周圍不知名同袍的幫助下，把刀刃砍進了又一個倭人的胸膛里。
「卷口了......」
陸淵似乎對自己剛殺了一個倭人沒有感覺，甚至腦海里還想起些許這個時代的常識，於是就伸手摸了摸刀口，發現真的不能用了。
好在，當他拖著那具倭人的屍首出來時，周圍的廝殺已經結束了。
倭人死光了，大家的理智又占據了上風，備倭都指揮僉事周榮正在把幾名百戶和旗官罵的狗血噴頭，可是等那名好事的親兵再度提醒他之後，他抬頭注意到不遠處站在人群里的那個青年。
人群散開，陸淵抬起頭，就看到一個身上披著甲冑的中年武官，個頭比自己略矮一些，但動作很是有力。
陸淵倒是猜出了對方是誰，畢竟這兒最大且自己不認識的高級武官，似乎也就只有那位周指揮了。
周榮一巴掌拍在陸淵的胳膊上：
「你他娘的是個好漢子，我要賞你。」
賞......我？
陸淵愣了一下。
打親兵罵兵官，是因為他們該做的事情沒做好，但對於陸淵這個「出頭鳥」，周榮倒是很喜歡。
人家是在自己下令之後就第一個沖了上去，一點兒都沒抗命不尊。
雖然也帶來了一點讓自己很無奈的影響，但好處就是，原本那些縮在後面不敢沖的衛所兵，這次也都嗷嗷叫著沖了上去。
很好，很有精神！
說到底，人家是替親人報仇，又殺倭人立了功，自己於公於私，都該賞。
而且，既然要賞，那要賞的好，多花點錢收買人心和名聲。
「此戰，頭功算你的，另外本官憐你一家良賤無辜橫死丟了性命，再賞你二十兩銀子，給你家人買棺槨去吧。」
周圍的那些衛所兵們聽了，當即投來了羨慕的目光。
這可不是二十兩大明寶鈔或是二十串銅錢，而是二十兩白銀！
假如早知道有這麼一筆錢，他們剛才也會像這廝一樣拼命衝上去殺倭人。
「小人陸淵，多謝周指揮大恩！」
陸淵知道，嘉靖時期江浙一帶地方上的普通棺槨也要值一二兩銀子，而定海衛普通衛所兵的「年餉」只有一兩齣頭的白銀，甚至還會剋扣。
當下畢竟不是洪武爺或是永樂爺那陣子了，年成不好，海寇又多，上頭的武官不是喝兵血就是敲詐勒索，朝廷又徵發無度，做個普通的衛所軍戶，那可真是......
周榮的官職是備倭都指揮僉事，沿海地區的四品武官，平日裡不缺油水，給的這筆錢確實算是相當豐厚了，等於是陸淵將近二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攢下的積蓄。
畢竟，普通百姓死了其實也就是買張草蓆，捲起來刨個坑埋了。
其他村民的屍首被陸續帶出來，集中躺在村子裡的空地上，而陸淵的爹娘以及兄長的三具屍首，被他同一個小旗官手下的幾名老卒放在三張草蓆上。
周榮又拍拍他的肩膀，道：「去看看他們。」
陸淵轉身，人群再度主動散開了一條道路，如果說之前殺倭人是出胸口的那口惡氣，現在看著這個一天之內失去全部親人的同袍去祭拜家人，則是讓這些丘八匹夫感受到些許慰藉。
畢竟，他們也不是什麼事都沒做。
陸淵走到三道屍體面前，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跪下，磕了一個頭。
雖然我占據了你們兒子的身子，但他是早就死了，怪不到我頭上；
現在我殺了幾個倭人，又替你們三跪九叩全屍禮葬，
大家兩不相欠。
陸淵站起來，轉身對著周榮躬身施禮。
「倭人尚且還有許多，小人要跟著周指揮繼續去追殺倭人報仇，小人......今夜就安葬了家人，明日繼續跟著指揮走，乞指揮同意！」
「哼，這小子倒是乖覺......」
周榮心裡轉過一個念頭，不過他立刻就對著周圍人高聲道：
「聽到陸淵說的話了沒有，倭人去打了紹興府，現在又回頭朝著寧波府那邊跑，我要帶你們繼續追過去，都不准怠慢，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跟本官繼續去追倭寇！
但凡活捉倭寇者，重重有賞！」
......
入夜。
陸淵靜坐在三座墳前，手裡捻著刀口。
上輩子的人和事，都已經過去了，自己沒死成，也就無法親身試一試能否回到上輩子。
看來，自己還得在大明朝多活一些年呢。
陸淵的心性向來銳氣十足，所以，他倒也沒覺得消沉。
眼下是大明嘉靖二年的紹興府，自己也只是個普通衛所正軍軍戶，唯一能慶幸的，也就是自己不是奴隸或是那種罪官的後代。
讓他又好氣又好笑的是，自己一開始苦苦思索卻找不到上升的路子，就想著要在死之前去轟轟烈烈一把，卻又意外得到了那位周指揮的賞識。
嗯......我現在是普通軍戶，往上一點就是小旗，爭取在接下來的這幾年裡，想方設法爬到小旗的位置上。
如果能在三年之內升到小旗，到時候，我就可以......
身後傳來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都指揮僉事周榮在他身邊站定，沉聲道：「墳已經定了，你怎麼還不去睡，明日行軍你能走得動？」
雖然是呵斥，卻是關心。
周榮花了那麼多銀子，不僅是買其他人口中的名聲，也是買這個小兵卒的心。
文官攢家底子，那可是又買房又買地，沒準到頭來是為他人做嫁衣妝；
武官呢，二十兩白銀，買一個能替自己這輩子賣命的丘八。
值！
「你，明日到本官身邊做親兵。」
周榮說著，伸手又摸了摸面前青年的肩膀、胳膊、腿......
好瘦啊。
「沒事，吃幾頓肉就補起來了，本官身邊別的好處沒有那麼多，平日裡得守規矩，但就一件事，你肯定喜歡，酒肉管夠！」
周榮摸完了，心裡還是滿意的，雖然陸淵有點瘦，但身子的底子很不錯。
「我還有一件好事要告訴你。」
「請您......」
陸淵有些不知道稱呼面前的這位周指揮，畢竟自己做了人家的親兵，再乾巴巴的喊官職就有些生疏了。
「你私底下喊我老爺，在外頭該怎麼喊還是怎麼喊。」
「好的，爺。」
「嗯......爺有個天大的好事要告訴你。」
「請爺吩咐。」
「你爹死了。」
陸淵：「？」
「你兄長也死了。」
陸淵：「......」
「瞧我這嘴說的，」周榮也覺得這話不對味，趕緊道：
「我剛才去打聽了你的身世，說你爹曾經是個旗官，現在今年在家養病；然後他前幾年把你送到一個寧波府的堂兄那裡，把你過繼給了那個堂兄。」
軍戶的官職，是可以父死子繼的，按理來說，陸淵父親的小旗一職，可以繼承給他的長子。
而陸淵這個老二，他父親也做了考慮，那就是把二兒子送到遠房堂兄那兒，後者也是軍戶和小旗，而且還是個鰥夫，無子。
這樣一來，二兒子也能繼承其義父的官職，繼續做個小旗官。
這其中肯定也有些彎彎繞繞走後門的事情，但私底下，是可以這麼做的。
畢竟大明衛所制度底下普通軍戶的日子，還真沒多少人主動願意接受，衛所處處都是缺額，但就是填不滿。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那位堂兄死後，他所在衛所的百戶找了個理由，把這個旗官的位置給了其他人，當時陸淵沒錢給那位百戶交孝敬，別說繼承旗官的位置，在軍中還受了百戶的排擠。
不過，這對於周榮而言，反而更讓他滿意。
好事啊。
甚至於，陸淵現在還可以繼承其父的小旗一職，免得周榮再出錢替他買個身份。
「陸小旗，這次你有功，等事後本官把你報上去，要是上頭的人看你順眼，至少得是這個！」
周榮豎起了大拇指。
「百戶！」
「就算上頭的人給你按實敘功，你這次也得是這個。」
周榮對陸淵豎起了中指。
「總旗！」
陸淵沉吟片刻，剛想趕緊開始感謝，但誰知道周榮這話還沒說完，他又補充道：
「當然了，如果你一分銀子不送，就乾巴巴的往上遞功勞，你就是這個。」
他伸出了小拇指。
陸淵試探著問道：「原封不動......我還是小旗？」
「想得美，你這個人通倭，該死！」
陸淵沒笑，他知道周榮說得對，我們大明有時候確實是這樣的。
上官貪墨你的功勞，那是看得起你。
看著他發呆的樣子，周榮心裡閃過一絲好笑。
「明日跟緊爺，再去殺兩個倭人，爺保你三年之內升百戶！」
陸淵：「......」
你們跑什麼？
在陸家村的周圍，已經有大量的大明官軍抵達，而且做好了突襲的準備。
但命令才傳達出去，主將還沒開始第二次正式下令衝鋒，大傢伙就看到一個愣頭青直接沖了出去。
而且當那廝喊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大明備倭都指揮僉事周榮就很頭疼的發現，就連自己周圍的那些親兵都下意識地想要往前沖。
「我要抓活的，那個混帳是哪個軍衛的人，敢胡亂下號令！」
身為大明的武官，周榮一下子就看出那個身手極為兇狠的青年，身上只穿著一件簡陋的兵服，顯然不可能是武官。
旁邊有個機靈的親兵才探聽到一些消息，趕緊湊到周榮身邊，低聲道了一句：「樹上的那幾個屍體裡面，有那廝的親娘。」
周榮一下子就不說話了，片刻後，他惱火地抬手一巴掌拍在那名親兵的頭上：
「混帳東西，就你話多，趕緊沖啊！」
周圍的大明衛所兵都在大吼著往前沖，深沉的夜幕下，在白天盡興殺戮百姓的倭人們，這時候感覺小村莊周圍似乎是出現了千軍萬馬，陸淵默默地提刀前進一步，他現在是真的不求什麼功名利祿了。
自己既然不能在大明朝往上爬，那麼就算是死，也要死的轟轟烈烈一點，也算是對得起自己所占據的這具身軀。
「我來解你的母親，淵哥兒，報仇去！」
一名剛才和他一起蜷縮在那個樹叢的老卒，在他身邊經過，同時大吼著。
陸淵默默地擦了一下刀口，感覺腦袋都被這個老卒喊得有些嗡嗡的。
但他還是緩了口氣，跟著周圍洶湧的兵潮一同衝進了村莊裡。
備倭都指揮僉事周榮催促著自己的親兵們跟著自己往裡沖，他很清楚，大部分倭人的死已經不可避免了，衛所兵雖然大多都是老弱病殘，卻也終究是群帶欒的爺們。
要是他們的氣性被激起來了，自己這個上峰武官也不敢亂下令，只能親自出手順便撈點軍功。
等這群衛所兵殺了一批倭人過了興，自己倒是可以下令保全幾個活口，把他們捆綁起來等待上峰的事後詢問。
可是等進了村莊之後，剛才村口那一幕血腥的景象，似乎在村莊的每一個角落都已經上演過數次：
身體趴在血泊中的老者、
衣衫凌亂屍體僵硬被掛在衣架上的婦人、
還有......那幾個嬰孩。
周榮看到這一幕，恨的朝地上狠啐了一口。
「狗串出來的倭奴......」
因為知道自己明日還要接著跑路，沒準還能逃回國永遠不再回來，所以這些大明普通百姓在倭人眼裡都只是一次性用品，甚至是......娛樂用品。
所以，他們不只是在燒殺搶掠，也是在玩。
......
「淵哥兒，朝這兒來，弄死他娘的！」
陸淵從旁邊雜碎的花瓶碎片裡拿起一塊最大的，它的主人，應該就是屋外那個身體已經僵硬的年輕婦人。
但陸淵覺得這玩意容易割傷自己的手，於是轉而從旁邊的座椅上拆下一條椅子腿兒。
幾個老卒七手八腳地按住了一個偷偷躲在這裡的倭人，後者一邊喊著沒人能懂的倭話，一邊瘋狂的掙扎和哀嚎。
他看見陸淵拿起那塊碎瓷的時候，發出了求饒聲，但當他看見陸淵放棄碎瓷片轉而拿起更順手的椅子腿時，他開始哀嚎起來。
這場面，不由得讓陸淵深思——當這群倭人在村子裡燒殺搶掠的時候，陸家村里那些無辜的平民百姓，是否也曾這般哀求......或是抗爭？
他拿起椅子腿，對著倭人兩腿之間重重砸了下去。
接著，陸淵又像是捶打潮汕牛肉丸那樣，手裡的椅子腿接連摔打在倭人的腦門上。
漸漸的，倭人不喊了。
陸淵殺人了，但.....聞到面前的這股血腥味兒，他甚至有一股全身毛孔噴張的暢快感覺。
唯一的不舒服，應該就是身上沾滿了倭人的血，那股黏糊糊髒兮兮的感覺，讓他想要找個地方洗澡。
陸淵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穿著大明兵服的衛所兵低頭收拾村民們的屍首，原本有些恍惚的神智，開始被他自己強行拉回。
......
村子裡到處都是喊殺聲，但村內的倭人實際上也就那麼幾十個，所以周榮一看村子的景象就知道，那些倭人一個都活不下來。
這兒是浙東一帶，浙東地方上向來民風彪悍又團結，紹興府和寧波府還是鄰居，對於面前的這一幕慘狀，很多從寧波一路追擊過來的衛所兵心裡也帶著火氣。
陸淵在周圍不知名同袍的幫助下，把刀刃砍進了又一個倭人的胸膛里。
「卷口了......」
陸淵似乎對自己剛殺了一個倭人沒有感覺，甚至腦海里還想起些許這個時代的常識，於是就伸手摸了摸刀口，發現真的不能用了。
好在，當他拖著那具倭人的屍首出來時，周圍的廝殺已經結束了。
倭人死光了，大家的理智又占據了上風，備倭都指揮僉事周榮正在把幾名百戶和旗官罵的狗血噴頭，可是等那名好事的親兵再度提醒他之後，他抬頭注意到不遠處站在人群里的那個青年。
人群散開，陸淵抬起頭，就看到一個身上披著甲冑的中年武官，個頭比自己略矮一些，但動作很是有力。
陸淵倒是猜出了對方是誰，畢竟這兒最大且自己不認識的高級武官，似乎也就只有那位周指揮了。
周榮一巴掌拍在陸淵的胳膊上：
「你他娘的是個好漢子，我要賞你。」
賞......我？
陸淵愣了一下。
打親兵罵兵官，是因為他們該做的事情沒做好，但對於陸淵這個「出頭鳥」，周榮倒是很喜歡。
人家是在自己下令之後就第一個沖了上去，一點兒都沒抗命不尊。
雖然也帶來了一點讓自己很無奈的影響，但好處就是，原本那些縮在後面不敢沖的衛所兵，這次也都嗷嗷叫著沖了上去。
很好，很有精神！
說到底，人家是替親人報仇，又殺倭人立了功，自己於公於私，都該賞。
而且，既然要賞，那要賞的好，多花點錢收買人心和名聲。
「此戰，頭功算你的，另外本官憐你一家良賤無辜橫死丟了性命，再賞你二十兩銀子，給你家人買棺槨去吧。」
周圍的那些衛所兵們聽了，當即投來了羨慕的目光。
這可不是二十兩大明寶鈔或是二十串銅錢，而是二十兩白銀！
假如早知道有這麼一筆錢，他們剛才也會像這廝一樣拼命衝上去殺倭人。
「小人陸淵，多謝周指揮大恩！」
陸淵知道，嘉靖時期江浙一帶地方上的普通棺槨也要值一二兩銀子，而定海衛普通衛所兵的「年餉」只有一兩齣頭的白銀，甚至還會剋扣。
當下畢竟不是洪武爺或是永樂爺那陣子了，年成不好，海寇又多，上頭的武官不是喝兵血就是敲詐勒索，朝廷又徵發無度，做個普通的衛所軍戶，那可真是......
周榮的官職是備倭都指揮僉事，沿海地區的四品武官，平日裡不缺油水，給的這筆錢確實算是相當豐厚了，等於是陸淵將近二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攢下的積蓄。
畢竟，普通百姓死了其實也就是買張草蓆，捲起來刨個坑埋了。
其他村民的屍首被陸續帶出來，集中躺在村子裡的空地上，而陸淵的爹娘以及兄長的三具屍首，被他同一個小旗官手下的幾名老卒放在三張草蓆上。
周榮又拍拍他的肩膀，道：「去看看他們。」
陸淵轉身，人群再度主動散開了一條道路，如果說之前殺倭人是出胸口的那口惡氣，現在看著這個一天之內失去全部親人的同袍去祭拜家人，則是讓這些丘八匹夫感受到些許慰藉。
畢竟，他們也不是什麼事都沒做。
陸淵走到三道屍體面前，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跪下，磕了一個頭。
雖然我占據了你們兒子的身子，但他是早就死了，怪不到我頭上；
現在我殺了幾個倭人，又替你們三跪九叩全屍禮葬，
大家兩不相欠。
陸淵站起來，轉身對著周榮躬身施禮。
「倭人尚且還有許多，小人要跟著周指揮繼續去追殺倭人報仇，小人......今夜就安葬了家人，明日繼續跟著指揮走，乞指揮同意！」
「哼，這小子倒是乖覺......」
周榮心裡轉過一個念頭，不過他立刻就對著周圍人高聲道：
「聽到陸淵說的話了沒有，倭人去打了紹興府，現在又回頭朝著寧波府那邊跑，我要帶你們繼續追過去，都不准怠慢，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跟本官繼續去追倭寇！
但凡活捉倭寇者，重重有賞！」
......
入夜。
陸淵靜坐在三座墳前，手裡捻著刀口。
上輩子的人和事，都已經過去了，自己沒死成，也就無法親身試一試能否回到上輩子。
看來，自己還得在大明朝多活一些年呢。
陸淵的心性向來銳氣十足，所以，他倒也沒覺得消沉。
眼下是大明嘉靖二年的紹興府，自己也只是個普通衛所正軍軍戶，唯一能慶幸的，也就是自己不是奴隸或是那種罪官的後代。
讓他又好氣又好笑的是，自己一開始苦苦思索卻找不到上升的路子，就想著要在死之前去轟轟烈烈一把，卻又意外得到了那位周指揮的賞識。
嗯......我現在是普通軍戶，往上一點就是小旗，爭取在接下來的這幾年裡，想方設法爬到小旗的位置上。
如果能在三年之內升到小旗，到時候，我就可以......
身後傳來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都指揮僉事周榮在他身邊站定，沉聲道：「墳已經定了，你怎麼還不去睡，明日行軍你能走得動？」
雖然是呵斥，卻是關心。
周榮花了那麼多銀子，不僅是買其他人口中的名聲，也是買這個小兵卒的心。
文官攢家底子，那可是又買房又買地，沒準到頭來是為他人做嫁衣妝；
武官呢，二十兩白銀，買一個能替自己這輩子賣命的丘八。
值！
「你，明日到本官身邊做親兵。」
周榮說著，伸手又摸了摸面前青年的肩膀、胳膊、腿......
好瘦啊。
「沒事，吃幾頓肉就補起來了，本官身邊別的好處沒有那麼多，平日裡得守規矩，但就一件事，你肯定喜歡，酒肉管夠！」
周榮摸完了，心裡還是滿意的，雖然陸淵有點瘦，但身子的底子很不錯。
「我還有一件好事要告訴你。」
「請您......」
陸淵有些不知道稱呼面前的這位周指揮，畢竟自己做了人家的親兵，再乾巴巴的喊官職就有些生疏了。
「你私底下喊我老爺，在外頭該怎麼喊還是怎麼喊。」
「好的，爺。」
「嗯......爺有個天大的好事要告訴你。」
「請爺吩咐。」
「你爹死了。」
陸淵：「？」
「你兄長也死了。」
陸淵：「......」
「瞧我這嘴說的，」周榮也覺得這話不對味，趕緊道：
「我剛才去打聽了你的身世，說你爹曾經是個旗官，現在今年在家養病；然後他前幾年把你送到一個寧波府的堂兄那裡，把你過繼給了那個堂兄。」
軍戶的官職，是可以父死子繼的，按理來說，陸淵父親的小旗一職，可以繼承給他的長子。
而陸淵這個老二，他父親也做了考慮，那就是把二兒子送到遠房堂兄那兒，後者也是軍戶和小旗，而且還是個鰥夫，無子。
這樣一來，二兒子也能繼承其義父的官職，繼續做個小旗官。
這其中肯定也有些彎彎繞繞走後門的事情，但私底下，是可以這麼做的。
畢竟大明衛所制度底下普通軍戶的日子，還真沒多少人主動願意接受，衛所處處都是缺額，但就是填不滿。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那位堂兄死後，他所在衛所的百戶找了個理由，把這個旗官的位置給了其他人，當時陸淵沒錢給那位百戶交孝敬，別說繼承旗官的位置，在軍中還受了百戶的排擠。
不過，這對於周榮而言，反而更讓他滿意。
好事啊。
甚至於，陸淵現在還可以繼承其父的小旗一職，免得周榮再出錢替他買個身份。
「陸小旗，這次你有功，等事後本官把你報上去，要是上頭的人看你順眼，至少得是這個！」
周榮豎起了大拇指。
「百戶！」
「就算上頭的人給你按實敘功，你這次也得是這個。」
周榮對陸淵豎起了中指。
「總旗！」
陸淵沉吟片刻，剛想趕緊開始感謝，但誰知道周榮這話還沒說完，他又補充道：
「當然了，如果你一分銀子不送，就乾巴巴的往上遞功勞，你就是這個。」
他伸出了小拇指。
陸淵試探著問道：「原封不動......我還是小旗？」
「想得美，你這個人通倭，該死！」
陸淵沒笑，他知道周榮說得對，我們大明有時候確實是這樣的。
上官貪墨你的功勞，那是看得起你。
看著他發呆的樣子，周榮心裡閃過一絲好笑。
「明日跟緊爺，再去殺兩個倭人，爺保你三年之內升百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