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春的第一杯狗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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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的燕城不再那麼喧囂。

  范雪薇駕車駛向歸途,車內只余車輪磨擦地面的沙沙聲和她自己那急促的心跳。

  這個時候,一個念頭在暗夜裡滋生,如魔鬼般在她耳邊反覆低語慫恿,越來越難以抗拒。

  終於,范雪薇猶如鬼迷心竅,一打方向盤,將車剎停在路邊一處僻靜的樹影里。

  關閉引擎,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指,小心翼翼地拿出邱央寫的信。

  借著儀錶盤幽微的藍光,她屏息凝神,用指甲極其小心輕柔地啟開封口的膠痕。

  信箋被抽出的瞬間,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展開信紙,急切而又忐忑地閱讀起來。

  張儀:

  六載相依,朝夕相對,從未想過需借鴻雁傳書。只因我們之間,一眼便是萬語千言,呼吸心跳皆可傳遞愛意,何曾需要筆墨表達?

  然而此刻,所有能通往你的路徑都失了音訊,盡數冰封。這徹骨的無奈與恐慌,迫使我第一次用筆尖,在紙張上傾訴衷腸。

  你的決然離去,我已明了。你深陷父親的藥費深淵,被逼至懸崖,被迫接受馬思騰冰冷的交換,只為換取父親一線生機。

  不怪你,張儀。一絲一毫都不怪你。我只恨自己,恨這雙肩膀為何沒能更快、更早地為你撐起一片天,築起擋住所有風雨的高牆!

  你將我轉給你的兩百六十萬——我盡力籌措的手術費,讓馬思騰退還給了我。那瞬間,我像被生生摘去了心臟的一角,那種貫徹心扉的痛楚,從未有過。

  張儀,對不起!你將整個身心毫無保留地給了我,而我,竟讓你的世界淪為荊棘叢生的絕境。這錯,刻骨,銘心。

  我發誓,這錯,此生絕不再犯!

  讓馬思騰收回他那冰冷的援助!咱爸的病,咱自己掙錢治!明天一早我就去醫院把手術費繳上,後續所有費用,一切有我!

  而此刻,我只想見你。迫切地想見你,想到心尖都在發顫。

  提筆至此,萬語涌塞喉頭,竟凝噎難言——原來思念二字,終究不及你名字在心尖輕輕一叩所泛起的漣漪之萬一。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日別離,光陰竟凝滯如深夜微霜,每一秒都沉重難捱。

  喧囂人潮里,我總恍惚捕捉到你飄渺的影子;寂靜深陷時,回憶便化作溫柔的潮汐,一遍遍沖刷著心的堤岸:你說話時飛揚靈動的眉梢,纏繞於我指尖的柔軟髮絲,還有……那個驀然回眸,足以讓時間和心跳一起靜止的、燦若星辰的笑容。

  我曾深信,縱使我們生存的世界依然冰冷難改變,至少我還擁有你化解冰雪的容顏。

  你就是我生命里最暖的星光。

  可如今,手中緊握的星光竟要散作流螢隨風而去——這恐懼,如洶湧的潮水將我徹底湮沒,只餘下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惶然。

  想見你,張儀!這渴望已灼穿喉舌,焚成胸腔里無聲的烈焰!我想親手拂去你肩上沾染的霜雪,想用目光細細描摹你睫毛每一次細微的顫動,想聽那些未完的故事在你唇間,被溫柔的晚風續寫成只屬於我們兩人的詩章。

  我開始瘋狂地嫉妒,我嫉妒能掠過你窗前、輕撫你發梢的風,嫉妒能映出你身影的玻璃櫥窗,甚至嫉妒馬思騰——我嫉妒所有能理所當然靠近你、注視你、分享你哪怕片刻時光的人與物。

  人說思念有形,那麼我的,一定是盤踞在心房最深處的藤蔓——在與你隔絕的每一分每一秒里無聲瘋長,糾纏收緊,讓我窒息;卻又在每一個僥倖與你相逢的夢境裡,陡然迸裂出灼目而疼痛的荊棘之花!

  若你此刻正舉頭望月,請知曉那澄澈清冷的月輝里,無聲流淌著的,全是我未能寄達的萬千愛意!

  我想撥開這人間的重重迷霧,再次,堅定地走向你。

  明晚此刻,我於此地——加勒比亞海咖啡店,我們故事開始的地方——等你。

  我會守在初次相遇的那個角落,帶著一束盛放的玫瑰——那每一片花瓣,都將代替我訴盡心中萬語千言。

  你若不來,我便明了,那是你我愛的終章。

  可我,如何能想像那個結局?那足以將我的靈魂徹底放逐到永恆的虛無之地,萬劫不復!

  此刻,加勒比亞海咖啡店輕緩的古典鋼琴曲在耳畔迴響,琴音如訴,流淌著莫名的憂傷,將我寸寸相思捻成小詩,獻予你:


  我願意是樹,

  如果你是樹上的花;

  我願意是花,

  如果你是花上的露珠;

  我願意是露珠,

  如果你是照耀露珠的

  那道唯一的陽光

  如此,我們便能永永遠遠在一起。

  而張儀啊,

  如果你是星空,

  我便甘願碎成星辰一顆;

  然而,張儀,如果你是地獄

  我願意永墮地獄之中!!!

  …………

  …………

  信箋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枚枚滾燙的烙印,深深燙在范雪薇的心房。

  淚水早已決堤,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滾落,洇濕了衣襟。她甚至能嘗到那咸澀的滋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痛與震撼。

  這初春的第一杯狗糧,竟是如此濃烈、如此醇厚,帶著摧毀心防的力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平復那幾乎將她撕裂的情緒。

  指尖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她無比珍重地將那承載著邱央深切情感的信箋,沿著原有的摺痕,一絲不苟地重新疊好。

  然後,在一種近乎神聖的虔誠驅使下,她低下頭,在那微涼的信紙上,輕輕印下一個鹹鹹的吻痕。

  最後,她如同修復一件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將信紙裝回信封,用指腹一點點撫平封口,直到那膠痕嚴絲合縫,再也看不出絲毫曾被啟開的痕跡。

  范雪薇的心中,此刻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明天中午!她一定要把這封沉甸甸的信,鄭重地親手交到張儀手上。

  這一刻,所有那些曾在她心底盤桓糾纏的私心雜念——那些關於好感、關於機會、關於可能性的微小火花,都在這份純粹到極致、美好到令人心碎的感情面前,徹底煙消雲散。

  這樣的感情,她不能、不忍、也絕不願意去破壞一絲一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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