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見楊翊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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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八年,三月初二日,京郊莊上。

  楊翊騮一身勁裝,快馬加鞭,卯時便從襄城伯府出發,趕往京西的郊野。穿過煙柳初春,踏過黃土驛道,在一個不起眼的莊子門口,下了馬。

  站在門口等候他的馬駿,接過了韁繩,兩人只是點頭,並不說話。楊翊騮快步踏進莊子,過了垂花門,便看見在廊下站著的李雲蘇、李雲璜和裴世憲三人。

  「雲蘇!雲璜!則序!」楊翊騮步子邁地很大,李雲蘇他們也迎了上來,雲蘇更是直接撲進了楊翊騮的懷裡。

  「伯舅舅!」

  「讓伯舅舅看看,雲蘇都長那麼大了!」楊翊騮扶著李雲蘇的雙肩,仔仔細細地看她,只見她眼睛都哭腫了,一身素淨的衣服,頭上只是簪了一支紫檀梅花簪。

  「雲蘇!你受苦了!」楊翊騮老淚縱橫。

  李雲璜鼻子很酸,人卻拘謹地站在一邊,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他的親人,他怕上前打擾了他們,兩隻手背在身後擰著。

  裴世憲眼眶也有點濕潤,因為這是李雲蘇四年來,第一次見到有著血親的長輩!

  「蘇蘇,還是進屋吧!」裴世憲輕聲提醒了一下李雲蘇。

  李雲蘇用帕子擦著眼淚,才發現李雲璜並沒有上前。她拉著楊翊騮的衣袖,走到了李雲璜面前。

  「這是二哥哥!」仿佛楊翊騮認不清楚到底她身後是李雲璜還是李雲玦一般,來打著圓場。

  「雲璜!你也長大了,我都認不出你了!剛才不敢認你到底是雲璜還是雲玦。」楊翊騮輕拍了一下李雲璜的肩。

  李雲璜的眼淚瞬時掉了下來,他們都認自己是李雲璜,他向楊翊騮行禮,「伯舅舅!我是李雲璜!」

  這一刻,李雲蘇鬆了一口氣,看向裴世憲。裴世憲微微笑著向她點了點頭。

  李雲蘇笑了出來,於是讓著楊翊騮進了屋。

  幾人各自敘著闊別多年的話,楊翊騮提到了紹緒四年鄧修翼去襄城伯府上香的事。

  「伯舅舅,我想把他從宮中救出來,李義已經去安排了。」

  楊翊騮道:「應該的!」

  這話一出,李雲蘇又忍不住掉了眼淚。

  這便是他們楊老太太家的人,和李家人一樣,骨子裡面都重義輕生。

  「那我便讓李義在京城運籌。」

  「需要我做什麼,你便讓李義來通報。」

  「伯舅舅可以認識錦衣衛的人?」

  「有一些千戶比較熟悉,至於鐵堅,我不熟。」

  李雲蘇知道,如今京中文武對鐵堅都沒有好感,武勛尤其如此。

  畢竟秦家要從代王造反的事情,除了極少數知道內情的人外,其他人視角中都是因為皇帝逼死了秦業,所以秦家不得不反。

  「鐵堅不是壞人。他忠於職守,仍有底線。」李雲蘇道,「伯舅舅,若非鐵堅相助,換了李義、李仁和李信的形貌圖,我無法從淮安脫身,無法去開封,更無法回到這個京郊莊子。」

  「鐵堅為什麼會換形貌圖?」

  「因為鄧修翼。鐵堅應該知道當年那支白羽箭,不是英國公府射的。是鄧修翼告訴他的。」

  楊翊騮大感意外,問:「那他知道是誰射的嗎?」

  「我想,這個鄧修翼應該沒有告訴他。畢竟這也是我和鄧修翼的猜測。」

  「誰?」

  「秦燾!」說著李雲蘇轉頭看向李雲璜問:「二哥哥,紹緒三年南苑秋獮時,你進林子時候,是不是只看見了秦烈,沒有看見秦燾?」

  「是!如今想來,當時秦烈見到我,表情是意外,然後是不想我往他身後的方向走,而給我指了另外一條路。我沿著那條路走,出去便遇到了劉玄祉。」李雲璜道。

  「所以,當時秦烈一定是在盯著什麼,或者守著什麼。從林子返回獵鷹台,需要時間,還要把握機會才能射出那一箭。秦烈沒有時間。唯一有時間的只有秦燾。」

  「為什麼不是永昌伯府?」

  「衛叔叔向父親坦白,南苑的北狄人是他放進來的。如果白羽箭也是他射的,他沒必要隱瞞。也正因為如此,父親才將二哥哥託付給了衛叔叔,而將三哥哥託付給了秦家。」李雲蘇輕輕地說。

  這是李雲璜才明白,李威直到最後一步,仍然把最安全的脫身方案給了他,而不是給任何一個李家的子嗣!


  李雲璜緊緊握起了拳頭,那一刻,他有無比強烈的信念一定要登上那個位子,只有他登上那個位子,才能為李威、李武、李雲璋還有楊老太太、林氏、孫氏等所有李家人正名!

  「伯舅舅,如今衛定方在山西。衛靖遠和衛靖達,皇帝一定是要當作人質扣押在京城的。如果有什麼事,你一定要想辦法護他們安全!」李雲蘇向楊翊騮道。

  「我知道了。」楊翊騮鄭重地對李雲蘇說,「你放心!」

  「伯舅舅,還有曾達!」

  「鎮北侯?」

  「曾令荃在我手上,我給他下了毒,必須每日服解藥。所以曾達不得已,現在在與我合作。」

  楊翊騮面帶驚訝地看著李雲蘇,「曾令荃現在在這裡?」

  「不,他在大同,和代王、秦烈他們在一起。」

  「你的計劃?」楊翊騮已經不想動腦子了,原來楊翊驊在時,他便聽哥哥的。現在他更跟不上李雲蘇的思路了。

  「請伯舅舅想辦法約曾達郊遊打獵,放曾達出京!若曾達一人前往郊外,錦衣衛必然跟隨。若和伯舅舅一起出來,雖然錦衣衛也會跟隨,但是到時候讓人易容,由伯舅舅送假曾達回府,那錦衣衛就不會產生懷疑。這樣曾達就可以離開京城,先去衛定方處,然後去大同。」

  「此事衛定方知道?」

  「我來京郊前,已經見過衛定方了。曾達若去,衛定方定然明白我的意思。」

  「那我如何才能讓曾達信我?」

  「我已經寫了書信,昨日由李義帶回京城。今日,曾達應該已經看見了。」

  楊翊騮看著李雲蘇,久久之後才道:「以前,你舅爺爺在時,我都聽你舅爺爺的。你舅爺爺不在時,我便聽你父親的。如今他們兩人都不在了,我便聽你的了。」

  「伯舅舅!」只此一句,李雲蘇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不哭!雲蘇是真長大了!」

  全程李雲璜和裴世憲都陪坐著,一言不發。兩個人的眼中,都只有李雲蘇。李雲璜不說話是因為尊重英國公府,裴世憲不說話是因為尊重李雲蘇。

  紹緒八年,三月初三日,襄城伯府。

  破天荒地,襄城伯府接到了鎮北侯府的帖子。這是從紹緒三年南苑秋獮後,兩個勛貴的第一次往來。這次往來非常的隱秘,因為曾守義坐著青布小轎到的襄城伯府的角門,遞完帖子,便立刻走了,沒有驚動在襄城伯府門口任何的錦衣衛暗線。

  紹緒八年,三月初五日,朝會。

  朝會結束後,文武大臣散班。如今武勛列站在最前面的便是鎮北侯曾達,他旁邊便是忠勇侯藍繼岳,他們兩人身後是年輕的襄城伯楊鉞錚。

  楊鉞錚安靜地跟在曾達和藍繼岳的身後,下了漢白玉的台階,走在奉天殿外的儀庭上。這時曾達從袖籠中摸出一塊汗巾,捂嘴咳嗽。

  汗巾抽出時,一樣小物件隨之掉在地上。楊鉞錚不動聲色上前一步,撿拾起來。然後快步走在曾達身後半步,道:「曾侯,您的東西掉了。」

  曾達停住了腳步,轉身看向楊鉞錚,然後看向他手中的那個小銅件,道:「有勞襄城伯,我竟不察,從袖中滑出。」

  「哪裡。」楊鉞錚道。

  曾達接過那個小銅件,感嘆道:「這是小兒令榮幼時之物,昨夜思念他,隨手放進了衣袖之中。若是丟了,以後連思念都不知道繫於處了。」說著他看向楊鉞錚問:「我記得襄城伯和小兒是同年?」

  「曾侯好記性,我與令榮兄確實是同一年的。」

  曾達目光定定看著楊鉞錚,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兒子一般。楊鉞錚也由他看著,一個失了兒子的父親,一個失了父親的兒子,目光仿佛就這麼交融。

  很多大臣都從他們身邊走過,過了許久,曾達道:「冒昧了!」

  「我亦失態!」楊鉞錚向曾達一拱手。

  「我與伯翔,亦是同年!」曾達悠悠道。伯翔,是楊鉞錚的父親楊翊驊的字。

  「曾伯父!」楊鉞錚順勢便叫了曾達一聲伯父。

  曾達仿佛很是感慨,拉住了楊鉞錚的手,「我們同去飲茶!」

  兩人便這樣手握手,離開了紫禁城。

  御書房。

  朝會後,鄧修翼還是如往常一般到了御書房看摺子。正在分揀時,錦衣衛來報今日散朝後,曾達和楊鉞錚的這一幕。鄧修翼手中動作不停,耳朵卻仔細聽著,心中覺得古怪。


  只聽到御案上,紹緒帝問:「曾達和楊翊驊是同年?」

  「回陛下,是的。」

  「曾令榮和楊鉞錚亦是同年?」

  「回陛下,是的。」

  「呵,」紹緒帝輕笑了一聲,「一個沒了父親,一個沒了兒子。怪不得如是感慨!」

  御書房內一遍寂靜,沒人可以去接皇帝這個話。

  「他們飲茶去了?」

  「回陛下,是的。」

  「盯著吧。」

  「是!」錦衣衛退了出去。

  而這時,鄧修翼看到了《刑科給事中徐遷劾刑部尚書張肅、司禮監掌印鄧修翼疏》,他打開一看,依然是白石案!

  只是這次語言更加露骨,直接指認張肅和鄧修翼包庇真兇,並彈劾鄧修翼行讖緯之說,裹挾三皇子!

  鄧修翼心中想,該來的,還是要來了。

  他拿起摺子,跪在御案下,「陛下,有刑科給事中徐遷的彈劾摺子,事涉奴婢。請陛下示下!」

  「呈上來。」

  鄧修翼將摺子遞給了皇帝,便垂手在邊上站著,心跳開始加快。

  皇帝看完摺子,拿起御案的硃筆,寫了一句話:「轉內閣票擬!」然後交給了鄧修翼,對他道,「你自己送去內閣吧。」

  鄧修翼躬身雙手舉過頭頂,接過摺子,然後在地上磕了一個頭,「奴婢遵旨!謝陛下聖恩!」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出了御書房,鄧修翼反而平靜了。

  白石案啊!一石三鳥!嚴首輔真是好手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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