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趕赴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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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七年,十二月初十日,裴世憲在安排好了盛京的一切事務後,帶著胡太醫配置的黃泉蔓、鄧修翼的香囊和曾達給曾令荃的信出發去大青城了。

  這個黃泉蔓是西域秘藥,本是西域一種紫鈴花藤蔓的汁液凝固而成,初服便會嘔吐、頭痛欲裂、視物黃綠,有強烈瀕死感,而那時可能站立都困難,稍動即誘發嚴重心悸或暈厥。若想逃跑,則會立刻猝死。

  服用解藥後,表面平穩,實則心腑受損如履薄冰,僅能慢走靜坐。若有激動則會心悸、胸痛、呼吸困難。而逃跑則是想都不要想。更為精妙的是,藥即是毒,毒亦是藥。曾令荃只要想要活命,則需終生服毒。

  裴世憲一路快馬,不顧疲勞,歸心似箭,終於在十二月廿八日趕到了大青城。見到李雲蘇的那一刻,他滿臉胡茬,霜雪全身,絲毫沒有世家公子那種濁世翩翩感。唯一不變的還是那雙明亮的鹿眼,盈著淚水,帶著笑意。

  而李雲蘇不想他會在年前回大青城,綰著簡單的髮髻,只穿了一身夜灰色的舊服,披著狐皮大氅,站在廊下迎他。裴世憲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臟猛烈跳動起來,他多想就此抱住她。他大步走向李雲蘇,直到在她面前站定,卻始終沒有伸手。

  「裴世憲,你回來了。」李雲蘇輕輕道,臉上帶著笑,「那麼著急幹嘛?年後到,我們一樣可以一起過年。」

  「蘇蘇,」裴世憲咽了一下口水,抿著裂開的嘴唇,還是把思念的話吞了下去,「京中有急事,需立刻告知你。所以,我能早一刻到,便是是好的。」

  「先換衣服,再急,也先暖暖身子」,李雲蘇道,說著便打起厚布門帘,請裴世憲進屋。

  裴世憲用手攔住李雲蘇,自己掀開門帘,讓李雲蘇先進。李雲蘇對他笑了笑,跨過門檻。

  裴世憲洗漱完畢,換上乾淨衣服,與李雲蘇對坐在書桌前,將南邊四維書院事,三立見到李雲璜且李雲璜可能聽到了自己和祖父之間的對話事,以及京中形勢除了鄧修翼之事外都講了一遍,拿出了一個木盒交給李雲蘇。

  李雲蘇打開一看,這個木盒甚是機巧,上層共七個格子,分裝大小不一的藥丸。下層則是兩個小盒,裡面都是小粒的藥丸。「這是胡太醫配置的黃泉蔓,按日期標記給曾令荃服用即可。下層便是解藥。共計餵毒七日。」裴世憲解釋道。李雲蘇拿起藥丸,放在鼻子邊聞了聞,還想伸舌舔一舔。裴世憲一把奪過,「胡鬧!」他皺著眉。李雲蘇沖他笑笑,也不解釋。

  李雲蘇叫來了馬驫,把黃泉蔓交給了他。又讓裴世憲關照了一遍如何下毒,曾令荃中毒後,應當關注什麼,不能讓他立死等等。馬驫領命而去。

  等馬驫走後,李雲蘇看著裴世憲問:「鄧修翼是不是有事?」

  裴世憲暗暗驚心,李雲蘇難道已經知道了?他定了定神,反問:「蘇蘇,何故有此一問?」

  「你說的事情,和鄧修翼關聯的太少了。他定然是出了什麼大事,所以你要最後跟我說。」

  裴世憲低了一下頭,整理一下語句,拉了一下胡凳,坐得離李雲蘇更近一點,他怕李雲蘇突然聽聞又昏厥過去,倒在地上。只見他左手握拳,以小臂為撐,放在桌子上,右手握拳放在大腿上,微微前傾,對李雲蘇道:「輔卿確實有事,我也確實要和你詳細說,但是你要答應我,不能牽動心緒。」

  李雲蘇眼眸緊縮,心跳快了起來,她僵硬地點了點頭。

  「陛下令輔卿在司禮監閉門思過,命朱原吉副署方可行移。」裴世憲緩緩說,眼睛一刻都不敢從李雲蘇臉上移開。

  「為何?他做了什麼?讓皇帝生了如此疑心?」李雲蘇顫抖著聲音問。

  「只因輔卿查內庫帳目,查出貪腐巨額。陛下疑他另有所圖,令人搜了他的住處。」

  李雲蘇皺著眉頭,鄧修翼是如此謹慎的人,不會留下任何字紙,更何況自己和鄧修翼的書信往來,都在甜井胡同被他付之一炬。難道他也所有貪污,被皇帝查出金銀?

  「住處並無什麼把柄,」裴世憲緩緩道,依然看著李雲蘇,只見李雲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只是,淮安時,你送輔卿的仕女玉雕……」李雲蘇的心跳猛然加劇,「被搜查之人發現,交到了御前……蘇蘇……蘇蘇……」後面的話李雲蘇已經聽不見了。

  裴世憲右臂圈住向後仰倒的李雲蘇,左手順勢抱起李雲蘇的腿,將她打橫抱起。「來人!」裴世憲在房中大聲叫道:「快來人!」

  李仁一個箭步沖了進來。李信此刻在得勝堡交易馬匹,不在大青城。馬驫去了板升處理曾令荃的事情,只有李仁還在。


  「小姐!」李仁一聲驚呼。

  「仁兄,快去請大夫!蘇蘇,又暈過去了!」裴世憲轉頭對李仁道。

  「快給小姐解開脖領之扣,助她呼吸!」李仁交待了一句,轉身就走了。

  裴世憲抱著李雲蘇到了內室,放在床上。大青城的李宅依然沒有貼身服侍李雲蘇之人,兩個粗使丫鬟被李仁走前叫了進來,正在忙碌地倒水。她們沒有經歷過李雲蘇昏厥的事,正手足無措地看著裴世憲。

  裴世憲沉穩了一下心緒,心中暗道:「失禮了!」於是便去解李雲蘇脖領的扣子,便如當年采蘼一般。他還記得在淮安第一次看李雲蘇昏厥,大夫沒來時,采蘼便是如此解開衣領,然後用手掐李雲蘇的人中。「蘇甦醒醒,你醒醒」,裴世憲也如采蘼一般喚著李雲蘇。

  「公子,你勁大點,這樣輕手沒有用的。」旁邊一個粗使丫頭提醒裴世憲道。

  裴世憲左手墊在李雲蘇的後脖處,右手加大了手勁,只見李雲蘇鼻下皮膚都被壓得生紅。過了一會,李雲蘇眉頭一皺,頭不自覺的往旁邊偏,仿佛要躲開那個重壓。裴世憲收了手上的力,右手放在床邊,左手卻貪戀著不肯從她的後脖處收回。

  「蘇蘇,醒來。」說著裴世憲伸出右手,問粗使丫鬟要面巾。接過面巾後,他覆在李雲蘇的額頭,輕輕幫她擦著額頭和臉,繼續溫柔對她道:「蘇蘇,我在,你醒醒。」

  李雲蘇聽著裴世憲的聲音,慢慢回了神,睜開了眼睛,看到他滿臉焦急和眼中血絲。她對著裴世憲道:「是我害了他。」說此話時,李雲蘇滿眼血絲,卻沒有一滴眼淚。

  裴世憲用汗巾擦著李雲蘇的臉,溫柔道:「不是,你也支持了他。若他沒有對你的牽念,他也無法獨活。」說著,裴世憲從袖中內袋摸出了那個香囊,交到李雲蘇手上,道:「這是胡太醫轉出來的。蘇蘇,你還記得這個香囊嗎?你看,都破成這樣了,輔卿還不願扔掉,若非此次不得已,他日日帶在身上。可見,他有多牽念你,你不能有事。」

  李雲蘇看了一眼還有舊血痕的香囊,緊緊握在手中,貼在額前,整個人轉向牆壁蜷縮了起來,如同一個嬰兒一般。

  裴世憲看著她的背一直在顫動,那脖子已經離開了他的掌心,涼意沁入。他看著李雲蘇,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舉動,只覺酸澀,可是他不敢錯眼。

  果然,李雲蘇在壓抑很久後,咬向了自己的手腕。這下裴世憲不能再坐視不理,他趕緊拉住李雲蘇的手,「不行,你不能這樣傷自己。」裴世憲跪坐在腳榻上,離李雲蘇更近一點,「你哭出來,我在這裡守著,無人知曉,可你不能傷自己。」

  他用力之下,竟將李雲蘇拽了過來,李雲蘇轉了身,她依然毫無淚水,裴世憲又是心疼,又是心驚。

  「蘇蘇,自傷無益,我們趕快想辦法救輔卿」,裴世憲之前便謀劃不能將後續和李義商量的安排先告訴李雲蘇,就是怕她崩潰後,沒有轉移注意力的話題。「而且,二小姐當在二月生產,若此時輔卿被貶,二小姐在宮中亦有危險。」裴世憲繼續轉移著李雲蘇的注意力,「此刻只有你能主持大局。」

  李雲蘇聽聞,呼吸都哽住了。她的手指依然無意識地緊攥著香囊,近乎痙攣,她沙啞著嗓音問:「李義有何計劃?胡庸材處有何安排?」

  裴世憲此時才略略鬆了一口氣,他依依不捨的放開了拉著她的手,從床邊案上拿過一個水杯,遞給李雲蘇道:「先喝口水,李仁一會就回來了,我們一起商量,可好?」

  李雲蘇沒有去接水杯,只拿眼看了裴世憲一會,道:「你們是有計劃的。你怕我崩潰昏倒,所以方才不說?」

  「蘇蘇,我拿你怎麼才好?」裴世憲沒有躲開她的眼神,只是無奈道,「你太聰明了,我的計謀在你面前無所遁形。可我非如此,又有何為?」裴世憲心中道,我想抱著你,給你溫暖,支持你,但是在你沒同意前,我什麼都不敢做。

  李雲蘇支撐著自己,坐了起來,然後從裴世憲的手中接過了端著的水杯,兩人手指無意相觸的一刻,裴世憲只覺得靈魂深處都爆出了一朵火花。李雲蘇將水杯中的溫水一飲而盡,自己放回了床頭的案几上。對著兩個粗使丫頭說,「我無事了,你們出去吧。」

  然後她對著裴世憲,冷靜道:「你先告訴我,你、義伯、胡庸材的安排。」

  整個過程,李雲蘇沒有掉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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