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內庫報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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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七年,十二月初六日,司禮監。

  胡太醫來給鄧修翼診脈,雖然這個月事情繁多,但是鄧修翼自從十一月初二喝酒吐血後,胡太醫一直嚴格管著他,並威脅他說如果他再不好好養身體,定然要報告李雲蘇,這一月下來鄧修翼的脈象倒是沉實了很多。

  鄧修翼用筆墨向胡太醫陳述了姜白石、秦烈、京察爭鬥的事情。胡太醫也告知了裴世憲已經拜訪了守制在家的鐘彝,鍾彝願意用守制的時間為四維書院編教材。裴衡也被裴世憲勸住,暫時不辭官了,可能會常常告病假,但是內書堂教習事裴衡仍願意擔任。

  另外,鄧修翼讓轉告裴世憲,可以通過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張覲光去找一下教坊司奉鑾王恩重,請他南下四維任教。

  至於李雲蘇這邊,胡太醫告知鄧修翼,馬市進展順利,雲蘇在大青城的板升已經聚集千人。

  只是曾令荃最近很不老實,差點讓其逃脫。鄧修翼想了一下,寫了一個「毒」字。胡太醫看著那個「毒」,皺了很長時間的眉頭,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另外有一個意外之喜,李義居然搭上了戶部主事黃克儉的關係,已經向其行賄。鄧修翼又看著行賄兩字很久,心裡總覺得李雲蘇會缺錢,於是他又籌謀起來。

  等胡太醫走後,鄧修翼將所有紙張都扔進了炭盆。火焰起時,他覺得自己不能身體康健,否則就沒有理由一直找胡太醫來診脈了。

  想到這裡,獨坐書房支摘窗前。臘月寒風灌入,吹得案頭《內庫清冊》紙頁翻飛。枯坐半個時辰後,起身時一陣暈眩,喉間泛起熟悉的腥甜。這具身子,終究是強弩之末了。當他抱著內庫帳冊從司禮監走向御書房時,卻真心覺得通體生寒。

  昨日朝會後,紹緒帝的心情還算不錯。因為他確認一個事情,姜白石是孤臣,尤其當嚴泰和袁罡雖然斗得厲害,但都狠狠踩了姜白石一腳時,紹緒帝便決定如果姜白石能將軍戶事查個明白,他便會起復此人。所以當鄧修翼來到御書房時,紹緒帝竟是臉上難得不是寒冰。

  「奴婢叩見陛下」,鄧修翼給皇帝行了一個大禮。

  「鄧修翼,你抱的是今日新來之摺子?」紹緒帝的暖意斂去,看向其懷中冊頁非奏本形制。

  「回陛下,並非奏摺,是內庫今年的總帳冊,奴婢特來為陛下報喜。」鄧修翼上前,將一本深藍封皮的帳冊恭敬置於御案之上,「陛下請看此處,」鄧修翼指向一列匯總數字給紹緒帝看。

  紹緒帝凝目看去,心中先是一驚,隨即心裡湧起一陣實實在在的喜悅,面上卻一絲都不露。

  登基以來,內庫用度常感窘迫,每每向戶部支取,總少不得聽一番勸諫。今年帳冊上,內庫收入竟從往年的二百九十萬兩,增至三百二十二萬兩。

  他面上不動聲色,細細查看收入細項:金花銀定額一百二十萬兩,鹽課專項四十萬兩,均與往年無異;關稅三十萬兩,亦持平;皇莊子粒銀從七十萬兩增至七十五萬兩;貢品折銀從二十萬兩增至二十二萬兩;查抄內宦陳保等人家產得贓銀二十萬兩;另有追繳歷年侵欠及雜項收入十五萬餘兩。

  紹緒帝抬眼看向鄧修翼,對方只是微微垂首。

  鄧修翼隨即又呈上一冊:「陛下,御馬監帳目積弊甚深,奴婢接手未久,僅能先堵大漏。此乃今年御馬監實入帳冊,計四十二萬兩。若依內庫規制嚴加整飭,明年當可入五十萬兩。」

  紹緒帝接過細看:草場牧地租銀二十四萬兩,其中一行小字註明「清丈牧場得隱田二萬八千頃,新增租銀十二萬兩「特例」」;皇莊代管收入十八萬兩。「御馬監的錢糧向來另庫存儲,然皆是陛下私產。奴婢既暫管此事,理當奏明。」鄧修翼輕聲道。

  「這皇莊子粒銀如何能增五萬兩?」紹緒帝問。

  「便和這御馬監的牧場隱田一般,一一清丈,查出了些『黑田』和『黑租』。」鄧修翼道。

  「這貢品折銀又是如何?」

  「陛下容稟。奴婢查了各監局採買貢品的老底帳,發覺裡頭弊病不小。比方說,江南貢上等的杭綢,市面實價一匹不過三兩銀子,可往年帳上竟敢折成五兩。這多出來的二兩,既非入了內庫,也非地方願出,實是經手的胥吏太監們上下其手,中飽私囊了。奴婢請旨後,定了新章程:往後地方折銀,一律按實價折算。像那杭綢,就按三兩算。考慮到運送入庫確有腳力開銷,再略添些耗費,比如每匹加三錢銀子,統共折三兩三錢。如此,一匹便省下一兩七錢虛帳。這般改動,兩處得益:其一,地方上省了無謂的冤枉花費,感念陛下體恤;其二,內庫所得折銀,剔除了虛頭,數目看著略增。譬如,今年實多二萬兩。更緊要的是,銀子實實在在,分毫都落進庫里,沒讓蠹蟲再啃了去。二十二萬兩,皆是實銀。」


  紹緒帝聽鄧修翼講完,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歷年侵欠,又是怎麼回事?」

  「回陛下,司禮監照磨所查舊帳,所有不實處需盡數吐出所得。」

  紹緒帝暗暗驚心,但是依然面沉如水問:「如此之多?」

  「回陛下,若陛下允准奴婢動各監掌印,應更多。」說完,鄧修翼便低下了頭。

  紹緒帝沒有說話。

  「陛下,尚有一事。」鄧修翼再呈上一冊開支細帳,「此乃本年宮中各項用度。」

  紹緒帝逐項看去:皇室成員供養一百萬餘兩,宦官宮女俸祿糧折銀四十三萬餘兩,宮廷膳食三十二萬餘兩,儀典祭祀二十萬兩,日常物資消耗三十萬餘兩。總計二百二十五萬兩有餘。他記得往年開支常逾二百五十萬兩,今年竟省下二十餘萬兩,目光便帶上了詢問。

  「回陛下,奴婢徹查內府二十四衙門及各監局、庫房的實有人數名冊。這一查,竟查出各色虛掛名籍、只領錢不幹事的『掛名白役』一千三百餘員!如今已盡數革除,可省俸銀四萬兩有奇。餘下在冊宮人一萬二千餘員,皆按實職實俸發放,絕無剋扣,總計實發俸祿二十二萬兩有奇,連同祿米折銀等項,共列支四十三萬兩。」

  紹緒帝瞭然,宮中「吃空餉」是頑疾,鄧修翼這刀砍得痛快。

  「這膳食?」

  「回陛下,胥吏採買報價驚人。奴婢一一去查,省了點銀子。」

  「日耗亦如此?」

  鄧修翼點點頭道:「是。」

  紹緒帝回想,確未覺御膳減省,也未聞宮中有怨言。鄧修翼接著道:「不過裁減了些靡費,遂有所節餘。如此開源節流,陛下內庫盈餘,已近百萬之數。」

  言罷,他退後一步,拱手肅立,「陛下,奴婢詳查各監司帳目,知積弊尚多,仍有可為。故斗膽請旨,允奴婢再行釐革,以期內庫更裕。」

  「你待如何去做?」

  鄧修翼垂手肅立,聲音平穩清晰:「陛下容稟。此次奴婢徹查內庫發現,內庫及各監局庫房,歷年積壓陳物甚多。譬如蘇杭織造陳年綢緞,堆垛日久,不免蟲蛀失色;江西瓷庫中,亦不乏式樣老舊、磕碰微瑕之器;甚或各地貢入藥材,存貯過久,恐失其效。此等物件,留之無用,棄之可惜,徒占倉廩。更為可惡之處,常有小內監自行盜賣,中飽私囊。」

  他略頓,觀察皇帝神色,見其傾聽,便繼續道:「奴婢愚見,不若在京中擇一二處官房,設『皇店』試辦。專司發賣此類積壓陳物。其利有三:其一,變廢為銀。此等物件,雖非時新上品,然材質猶在。若以市價五成乃至七成發賣,京中富戶商賈,圖其價廉,必有願購者。所得銀錢,盡數歸入內庫,實乃化朽為金。其二,盤活庫藏。庫房騰挪清爽,新貢之物方能妥善安置,免遭舊物拖累而損毀。且歲歲皆有陳積,若成定例,便是一筆長久進項。其三,不擾民生。所售之物,本系宮中之物,非與民間商販爭利。定價亦隨行就市,無強買強賣之虞。」

  鄧修翼最後總結,語氣務實:「奴婢估算,若將今歲可清之陳貨盡數發賣,扣除店房人工等項微末開支,所得當不下五萬兩之數。此乃無中生有之利,陛下以為可否試辦?」

  紹緒帝眼睛盯了很長一段時間,緩緩問:「由內監去賣?恐傷天家體面。」

  「回陛下,宮中積壓諸物,若由官牙發賣,其必層層剋扣。不若擇一二京城殷實商賈,令其專司皇店售貨。此輩商人,許其以市價七折領貨,售出後,皇店抽利六成,彼自得四成。彼圖利必盡心,而內庫坐收其益。更緊要者,商人售賣時,可持東廠關防,免去州縣厘稅。如此,貨流其暢,而稅銀之失,自有商人補入皇店抽利之中,朝廷無損分毫。」

  紹緒帝想了一會,道:「先擬個章程來看。」

  「是。」鄧修翼躬著身子。

  此時,鄧修翼已經陳述完畢,正待離開,卻不想皇帝沒有讓他走,讓他去御書房外廊下靜候。鄧修翼心中滿是疑惑,但也只能去殿外廊下站著。

  一會,只見甘林從御書房出來,路過鄧修翼時,擔憂得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帶著兩個小內監走了。

  約莫過了近半個時辰,甘林回來了,手中拿著鄧修翼書房裡的那尊仕女玉雕,進了御書房。鄧修翼心中一驚,甘林去了他的書房!

  又過一會,皇帝把鄧修翼叫了進去,道:「此物何來?」

  鄧修翼看著那尊仕女玉雕,心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捏著絞著般痛,他咽了一下口水,掀了下擺,跪在地上道:「回陛下,此物乃紹緒六年三月廿七日,奴婢去教坊司核驗樂籍。公務畢,見燈市口玉肆將閉門,偶見這偏頭垂目仕女……神似奴婢先慈。」鄧修翼說著,眼中隱隱有了淚光。


  「如何記得如此清楚?」紹緒帝繼續問。

  「回陛下,是日乃奴婢生辰。」鄧修翼伏在地上,「先慈生產奴婢近喪命,故每年生辰奴婢感先慈養育之恩,終生不能忘懷。」

  紹緒帝沒有說話,只讓鄧修翼伏在地上,對著甘林道:「你去查。」

  甘林躬身而出。御書房中,沒有其他聲音,鄧修翼以額觸地,眼淚卻流了下來,他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一會甘林回來,對皇帝道:「回陛下,紹緒六年三月廿七日確有鄧修翼出宮前往教坊司記錄,申末回宮。是日亦為其生辰之日。」

  紹緒帝凝視鄧修翼的背脊,對著甘林道:「教坊司至燈市口,順路否?」

  「教坊司出北門即燈市口大街,卻為返宮必經。」

  紹緒帝面無表情地道:「念母?情深可憫,然宮規森嚴。私置器物終歸不妥。」

  鄧修翼的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奴婢罪該萬死。」

  「甘林。」皇帝喚道。

  侍立一旁的甘林立刻躬身:「奴婢在。」

  「明日送去銀作局。」皇帝將玉雕往前一推,「驗驗玉質紋飾,有無逾制之處。」

  「是。」甘林道。

  「鄧修翼,你抬起頭來。」紹緒帝高坐在上。

  鄧修翼慢慢撐著身子,跪直了。紹緒帝看著他,「你在怨懟?」

  「奴婢不敢,奴婢實是愧對天恩。身為司禮監掌印,卻犯宮規,奴婢無顏面對陛下。」

  紹緒帝微微扯了一下嘴唇,拿著鄧修翼交來的帳本,一頁一頁翻去,道:「朕只是好奇,他們都貪,連陳保都貪,為何你不貪?」

  「陛下,奴婢無有家人,無有所累。宮中一應皆有,奴婢貪來何用?奴婢自淨身入宮,此身早非父母之身,乃陛下之器也。器唯盡其用,何需外飾?」鄧修翼道。

  「本來今日當賞你點什麼,」紹緒帝指著帳冊道,「只是這仕女玉雕確是你的錯處。你先回去思過吧,待明日銀作局回稟再判。」

  「奴婢謝陛下!」鄧修翼又在地上磕了一個頭,才起身離開了御書房。

  走在宮道上,寒風刺骨。鄧修翼不自覺地伸進了自己的懷中,懷中那隻紹緒三年的舊香囊,繡絲已斷,緞面已破。此刻緊貼著他冰冷的手,像塊灼炭。

  他又只有這一件和李雲蘇牽連的物件了。

  風卷著雪粒子抽在臉上,鄧修翼卻低笑起來。器唯盡其用……說得對。待我這把器刃斬盡仇讎,玉也好,命也罷,儘管拿去,只要蘇蘇能真安在這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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