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四章 巧稚侍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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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馱妃太監的動作利落而有力,寬厚的肩膀肌肉賁張,透過層層錦被傳來堅實的觸感。然而,這穩固的背負帶來的,卻是劇烈的顛簸。

  他的步伐沉重而迅疾,每一步落下,都伴隨著身體大幅度的起伏晃動。可能因為延暉閣離開乾清宮實在太遠了,所以他走得很快。孫巧稚感覺自己像一個被隨意綑紮在奔馬背上的麻袋,毫無自主之力。胃部在劇烈的上下震盪中,開始一陣陣翻江倒海。晚膳時本就因心緒不寧而勉強吃下的幾口清淡食物,此刻在胃裡攪成一團冰冷的硬塊,隨著每一次顛簸撞擊著脆弱的胃壁。酸水不受控制地湧上喉嚨,帶來強烈的噁心感。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壓抑著嘔吐的欲望。冷汗瞬間浸透了內里的寢袍,粘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與方才沐浴殘留的香湯濕氣混合,更加難受。

  耳邊,只有馱妃太監粗重而規律的喘息聲,靴底踏在冰冷堅硬宮磚上的「咔噠」聲在空曠的宮道里被放大、迴響,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胃部痛苦的嗚咽。深冬的寒風無孔不入,穿透厚重的錦被縫隙,像冰冷的刀子刮在她裸露的鼻尖和額頭上。身體內部因顛簸而灼熱翻騰,外部卻被寒風刺骨侵襲,冰火兩重天的折磨讓她意識都有些模糊。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將她殘存的尊嚴和希望徹底碾碎。

  孫巧稚便這樣被直接背到了乾清宮紹緒帝的龍榻外側,撤去錦被的那一刻,刺目的燭光和寒冷的空氣,讓她驟然回神。月澄姑姑的話在她耳邊迴響「抵達龍榻,撤去錦被後,才人需自御榻外側,匍匐而入內側……」,所有種種恥辱也罷,不適也罷,此刻已然不重要了。她不能暴露出來,因為如果她被皇帝識破,那不是她一個人的生死問題,還包括鄧修翼、衛定方、裴世憲以及衛靖達……一想到衛靖達,孫巧稚心中又一陣刺痛。如此想定,她便在床榻上向皇帝磕了一個頭,不去看任何的東西,只盯著明黃被子上自己的雙手,然後爬著後退。

  這時,一隻帶著玉扳指的男人的手,按住了她的手,她渾身一驚。

  「抬起頭來」,紹緒帝的聲音響在她的耳邊,偌大的寢殿,只有這個聲音在迴蕩。

  孫巧稚抖著身子,道:「婢不敢。」

  「抬起來。」

  她垂著目,保持了跪姿,彎著腰,將頭緩緩抬起,仰著脖子,不敢看皇帝,因為她生怕自己的眼神流露出一絲一點不該有的情緒。

  紹緒帝沒有看到她的眼睛,有點失望。但是這個樣子,卻把她的臉都看了個遍,額頭飽滿,臉如鵝蛋,鼻樑挺直,鼻翼豐滿,嘴唇厚薄適中,紅潤而唇峰明顯,面部線條柔和如春水,顴骨圓潤,他就是沒有看到她的眼。紹緒帝從斜靠在床上,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伸手去摸孫巧稚的下巴。在手觸及她的皮膚時,她不自覺地顫了一下。紹緒帝心裡輕呵了一聲,果然還是年輕,好像記得不是十四就是十五吧。

  他將手摸向了她的脖子,如絲綢一般的滑,又如玉般的溫潤,還如瓷一般的白。這時他看到她咬了一下唇,露出了一顆尖尖的小牙,壓得那唇更加地紅了。

  「看著朕。」紹緒帝放柔了聲音。

  他看到她的眼皮一直在顫,長長的睫毛好像小扇子一樣在抖,仿佛在鬥爭到底是按照宮規不能直視,還是按照現在的旨意去做,他心想還是年輕啊,如果現在面前是淑妃早就在抬頭時候就抬眼,然後眼波流轉了。而這個女子,卻還要心裡鬥爭一番,有趣。

  「看著朕,」紹緒帝放重了聲音。這時他感受到摸著脖子的喉頸處有一陣吞咽,惹得他手癢。吞咽之後,那靈動大氣,黑白分明的眼終於看向了他,果然是一雙圓圓的眼,和淑妃不同的是眼尾微微上挑,仿佛星芒閃爍。那一刻,紹緒帝感到了腹下一熱。

  他的手放過了她的脖頸,指向了自己的腳部,那眼睛跟著一起看了過去,然後只見她又低下了頭,然後從被子的後部爬了進來。

  當孫巧稚爬進被子後,皇帝試圖翻身壓制,動作卻帶著滯緩的重量。他的手自下掀起了她的寬大的寢衣,她死死閉上眼睛,本能想要抱住身子,卻被他壓得死死的。他伸手摸向她,手臂的力道時而失控般加重,時而又顯出疲軟的鬆懈,摸索的動作帶著焦躁卻失了準頭,讓她覺得生疼,但是她卻不敢叫出任何聲音。月澄姑姑的告誡一直在她腦子中迴響,「切記,須自聖上腳下方向爬入,以示卑順敬畏。不得直視天顏,目光需垂落。承恩之時,柔順承澤,不得妄動,不得妄語,一切需順應聖意,不得有絲毫拂逆。……」

  他將頭埋在她的脖頸,她只能偏著頭,才能避免那鬍鬚不斷磨她的臉。她忍著,只用手死死抓住褥子,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她就狠狠咬自己的唇,咬到嘴上的疼可以掩蓋身上的疼。皇帝的動作帶著一種急躁的衰頹,試圖在她年輕的軀體上找回一絲掌控和活力,卻顯得愈發狼狽。他沉重的喘息在寂靜的暖閣里異常清晰,夾雜著挫敗的低哼。她感受到了一絲血味,在空中彌散。


  那種疼痛的感覺越來越重,快要逼著孫巧稚忍不了了,她攥褥子的手也越來越重,越來越糾結,她只覺得自己全身都快僵直了。而這時皇帝終於頹然癱倒,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趴著。她和他的身上都是汗水,除了汗水之外,還有下身一片黏糊的噁心感。這時她真怕他又要她去看他,因為如果她真的快控制不住眼神的柔順,她害怕之極。

  出她意料的是,他帶著明顯的不甘和疲憊揮了揮手。孫巧稚如蒙大赦,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幾乎是逃離般地爬出,重新裹緊那床「承恩被」,隔絕開那令人窒息的氣息和視線。月澄姑姑的話又一次在她腦中響起:「聖意即天意,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孫巧稚被馱妃太監沉默地背起。寒冷的黑暗中,屈辱、恨意、絕望、以及對自身無能的憤怒在她心中瘋狂交織、翻騰,幾乎要將她撕裂。與此同時,彤史房內,女官執筆,在朱紅的《彤史》冊頁上,落筆如刻:「紹緒七年元月十六日夜,才人孫氏承恩。」這行冰冷的硃砂字,凝固了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夜。

  子時初,孫巧稚回到了延暉閣。她第一時間衝進淨室,宮女們早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她將自己泡了進去,發瘋般地搓洗身體,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肌膚,她發狠似的將身子搓得通紅。然後掩住了面,將整個人浸入了水中。她在水中拼命地哭,直到憋不過氣來,她才探出了頭。

  這時她聽到窗外兩個值夜的太監在輕聲說話。

  「…孫才人…那雙眼,嘖嘖…」

  「承恩了就好…彤史記下了,總算是…開了頭?」

  「噓!慎言!宮裡頭的路,長著呢…」

  孫巧稚聽著,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冰冷而扭曲的弧度。路還長?是啊,路還長。那一刻她突然懂了為什麼在選秀之日,鄧修翼沉默地沒有為她說任何一句好話,而為什麼太后只是點到為止地讓她上前而去。宮裡,終是不一樣的。

  紹緒七年元月十七日,辰時三刻,延暉閣暖閣

  銅漏滴答聲中,孫巧稚穿著素淨得體的常服,對著菱花鏡簪發。昨夜侍寢後拼命搓洗的掌心仍泛著紅痕,簪子穿過發間時,她指尖微微發顫。鏡中倒映出案頭青瓷瓶,瓶中插著方才宮女采來的臘梅,花蕊上還凝著未化的霜,這是她入宮後見過的第一縷自然氣息。

  閣外廊下侍立的宮女腳步輕快地進來,帶著壓低的興奮:「才人,司禮監的公公來了!看儀仗,像是位有品級的大伴!」

  孫巧稚心頭一跳,連忙起身。司禮監的人親自來?鄧修翼?不可能,他不可能在給自己這個才人頒賞。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襟鬢角,示意宮女打起帘子,自己則端正地立在明間中央,垂首恭候。

  不多時,一陣沉穩而不顯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當先進來的便是安達,孫巧稚鬆了一口氣,她不想今天遇到鄧修翼,如同她不想昨天遇到鄧修翼一樣。

  「奴婢司禮監禮儀房安達,奉聖上口諭,來給孫才人頒賞。」安達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清晰,帶著宮中特有的恭敬腔調,卻不失體面。他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禮。

  孫巧稚連忙斂衽還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受寵若驚:「安公公辛苦。妾孫氏,恭聆聖諭。」說著,孫巧稚便跪了下來。

  安達側身,示意身後的小火者上前一步,他本人則清晰平穩地宣道:「聖上口諭:才人孫氏,溫婉柔嘉,侍奉勤謹。特賜金銀首飾一副,雲錦兩匹,香品妝奩一套,以彰恩澤。」

  隨著他的話音,小火者恭敬地將托盤呈上:

  第一盤:紅絨布上托著一支精巧的鎏金點翠折枝花簪,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一枚素麵銀戒箍。雖不逾制,但做工極為細膩,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第二盤:兩匹摺疊整齊的衣料,一匹是雨過天青色的雲錦,紋樣是疏朗的纏枝蓮;另一匹是杏子紅的閃緞,光線下隱隱流動。正是當下時興又符合才人品級的料子。

  第三盤:一個螺鈿鑲嵌的精緻小妝奩,盒蓋微啟,可見裡面分格擺放著數個填漆小盒,隱隱透出胭脂水粉的香氣,旁邊還有一把小巧的象牙梳篦和一枚用紅繩繫著的石榴紋銀質小禁步。

  「妾孫巧稚,叩謝聖上天恩!」孫巧稚盈盈叩首,她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使得這個聲音裡面帶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是喜悅,更是對這份「體面」的感念。司禮監禮儀房掌事太監親自來頒侍寢後的常規賞賜,這本身傳遞的信號就遠超那些物件本身的價值。這意味著昨夜聖心愉悅,且她至少在皇帝跟前留了個不算壞的印象,連帶著司禮監都給了幾分薄面。只是她不知道,皇帝的口諭是給鄧修翼的,安達是鄧修翼給指使來的。

  安達等她行完禮,臉上露出一絲濃濃的笑意:「才人請起。聖上念著才人,是才人的福分。這些物件兒都是內庫里新進的時樣,尚服局的都說襯才人的顏色。」他目光掃過那些賞賜,語氣溫和地補充道,「這石榴紋的禁步,寓意是多子多福,才人佩著,既雅致又討喜。」

  孫巧稚面露微紅,再次謝過,示意自己的貼身宮女上前,恭敬地接過三個托盤。宮女的手都有些抖,顯然也為這份「體面」激動不已。

  「安公公辛苦這一趟,喝杯茶再走吧?」孫巧稚客氣地挽留。

  「才人盛情,奴婢心領了。」安達微微躬身,「掌家等著回話,不敢久留。才人好生歇著,奴婢這就告退了。」

  孫巧稚心中一頹,鄧修翼還是知道的。是的,這個宮裡還有什麼是他所不能知道的?孫巧稚又端起了滿臉的笑容,恭送安達離開。

  安達帶著小火者,如來時一般,有序地退出了延暉閣。閣內恢復了寧靜,只餘下那三盤賞賜在晨光中靜靜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和淡淡的馨香。

  孫巧稚走到托盤前,指尖輕輕拂過那支點翠花簪的冰涼觸感,又拿起那枚小巧的石榴銀禁步看了看。她明白,安達最後那句關於石榴「多子多福」的提點,才是今日這份「體面」賞賜背後,宮廷和皇帝對她最核心、也最現實的期許。

  她將禁步輕輕握在手心,望向窗外咸福宮層疊的殿宇飛檐,眼神變得沉靜而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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