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四章 開封冰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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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太醫匆忙出宮,到了槐花胡同,裴世憲正在讀書,準備明年的春闈。看到胡太醫前來,很是驚訝。

  「裴公子,鄧公公讓我來傳話,十萬火急。」

  「胡太醫坐下慢慢說。」

  胡太醫並不坐,因為鄧修翼的情況很糟糕,他知道如果消息不能立刻讓裴世憲知道,鄧修翼會更糟糕。「黃河決堤,冰排灌城,開封北城牆破。」

  僅此一句,裴世憲便知道為什麼是十萬火急了。

  「鄧公公請您無論如何趕赴開封。朝廷派了沈佑臣沈大人和衛定方衛伯爺前去。鄧公公已經拜託衛伯爺,但是他仍不放心小姐。請裴公子速去永昌伯府求援,快馬加鞭趕赴開封。」

  「我馬上去永昌伯府。」

  「謝裴公子。」

  「輔卿兄如何?」

  「吐血三升,情況危急。」

  胡太醫告辭而去,裴世憲趕緊備車去了永昌伯府。

  衛定方正在整裝,看到裴世憲來很驚訝。

  「則序如何會來?」

  「聽聞開封消息,便來央求伯爺。」

  衛定方的目光在裴世憲的臉上轉了幾下,問:「你要前往?你可知道有多危險?」

  「裴家與三小姐有合作,小侄不能不去。」

  衛定方又沉默了一會,道:「大軍三日後開拔。」

  「來不及了!消息傳來已經過了六日,三日後開拔則過了九日,待大軍以最快行軍,抵達開封,則是十五日之後,離開災情發生已經二十四日之後。倘若再有延宕,則在一月以上。三小姐如遇到險境,已是救無可救了。」

  「那你待如何?」

  「求伯爺撥二十騎校尉,今日輕裝出發,沿途驛站更換馬匹,允我同行。」

  「按八百里急行,沿途驛站補給,非我能力所及。」

  衛定方的話把裴世憲逼到了絕地,他不得不說出了真話,「伯爺,我的消息是鄧修翼從宮中傳出來的。八百里急行事,他定當有籌謀,內閣必然全力支持。二十騎若過多,伯爺撥我四騎即可。」

  這時衛定方才釋然,緩緩點頭道:「我當前去內閣籌謀,則序稍待。」

  ……

  在胡太醫去槐花胡同時,鄧修翼強撐起來。在小全子攙扶下,去了內閣找袁罡和沈佑臣。

  皇帝的指派顯然對嚴泰及潘家年,在這個事情的問題上,當已存不信任。嚴泰自然就迴避參與了開封救災的事情,全權交給了袁罡處理。

  鄧修翼對袁罡道:「袁大人,兵貴神速。若潘家年在紹緒四年修堤事中,確有手腳,按常規行進,待沈大人到開封時,則在一月之後,一切證據皆可銷毀。當先派小隊,極速前去,固定證據。」

  袁罡看著鄧修翼慘白的臉,對比半個時辰前大朝會上,竟似一命十去其七,不由奇怪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鄧修翼的話,他確實聽了進去,便問沈佑臣:「沈大人看,如何?」

  沈佑臣正處在從工部左侍郎升工部尚書的過程中,自然需要這個政績。工部尚書鍾懷民告病多日,時時不能視事,尚書之位沈佑臣志在必得。於是沈佑臣道:「鄧掌印所言極事。只是這快馬加鞭,非我等文臣能及。如永昌伯能先行派隊彈壓,則事必成。」

  鄧修翼一聽便知道,這個事要成了。於是道:「不如袁次輔先擬摺子,若永昌伯前來,則可省時間。若永昌伯不來,我們亦可換人選前往。」

  袁罡聽罷,點了點頭,於是和沈佑臣商議這個摺子怎麼寫。

  兩人商議完畢,開始動手,寫到一半時,衛定方來了。

  衛定方看到鄧修翼也在,便知道裴世憲所言不虛,開門見山講了意圖,兩邊一拍即合,聯合具名。鄧修翼帶著這個摺子,就回了御書房。

  皇帝看到鄧修翼臉色煞白地來了,奇怪地問:「鄧修翼,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謝陛下關懷,前幾日忙選秀事,未能按時進食,年前舊疾今日復發。」

  皇帝想起那年他杖責鄧修翼時,杜明要往死里打,鄧修翼吐了好幾口血的事情,便沒有多問什麼,轉移了話題。「這是什麼摺子,要你送來?」

  「內閣、沈大人和永昌伯具名折,此次開封事大,永昌伯擬先行派一隊前去傳令彈壓。固請陛下准用八百里。」


  皇帝一聽開封的事,就頭疼,便道:「准!速去!」

  於是,鄧修翼跪下,用硃筆批紅,然後告退了。

  未時二刻,永昌伯世子衛靖遠和裴世憲便帶著二十騎校尉,從京城出發趕赴開封。

  ……

  卻說初六日夜李雲蘇跟著百姓出了城,走了半個多時辰,隊伍越走越慢,李雲蘇心裡著急。就在她茫然四顧時,馬驫等人匯攏而來,此時他們離開開封城才兩里地。

  李雲蘇看到馬驫來了,非常高興,便對馬驫說:「驫叔,你快趕到前頭去,告訴百姓要快走。開封城離開繁塔十里多地。步行而去要近一個時辰。我剛才已經遇到董伯醇了,北城牆已經頂不住了。若百姓還不趕快走,則會死在這個路上。」

  同時,李雲蘇對馬駿說:「馬駿,我命令你即刻返城,去保護董伯醇。他是一個好官,不應該死在開封。」馬駿得令而去。

  李雲蘇和李義便下了馬來,馬驫這邊立刻指揮剩下四個暗衛,騎著四匹馬從兩邊的農地上飛馳,往隊伍前方趕。他們邊疾馳,邊喊:「別停!」「快跑!」「洪水來了!」而馬驫自己卻再也不肯離開李雲蘇半步。

  因為暗衛們一路的指揮和驅趕,百姓的隊伍明顯快了起來,不再是走著去繁塔,而是儘可能跑起來。體力好的,跑得快。老幼婦孺,則慢一點。等暗衛們回來,李雲蘇再讓暗衛們騎馬將實在走不動的老幼,帶在馬上送一程。

  李雲蘇問李義:「義伯,這般出城,能有多少百姓?」

  李義估算了一下道:「大約三萬多吧。」

  李雲蘇急的直跺腳,「怎麼才這麼點人?」

  「小姐,可能有的百姓從東、西兩門走了。城牆上大約也有個約十萬人,另外可能去了城裡的高處。」

  「黃河冰排,不會只衝開封北門來,不知東西兩門的百姓如何?剛才我們在北城,看到應該是開封城西北方向的黃河大堤決口了。冰排應該會從西北方向撞上開封城。西門出去的百姓更危險。西門外是古汴河古道,地勢凹下三尺,此外便全是曠野。」

  「小姐,顧不上了。這便和打仗一樣,不能全所有人。」

  李雲蘇點了點頭,能救一人便救一人吧。正在他們說著,開封城的南門關上了。李雲蘇回頭望去,猜想馬駿可能已經進了城。李雲蘇知道定然是董伯醇下令關了南城城門。而南城城門的關,便意味著,北城牆正在垮塌的邊緣了。

  「快跑,北城牆塌了,洪水要來了!」李雲蘇帶頭叫了起來。這時李義和馬驫都意識到南城門關意味著什麼了。

  百姓的步伐明顯又快了起來。

  大約又過了一盞茶,李雲蘇便聽到一聲巨大的轟響,李雲蘇回頭望向開封城,她仿佛聽到了南城牆上一片尖叫和哀哭,冰排至少突破了開封城北城牆,掃過了至少半個城。

  馬驫一把把李雲蘇背上了背,道:「小姐,得罪了!」然後背著李雲蘇就開始跑,李義也趕緊跟上。

  在馬驫跑了一盞茶的時候,又一聲巨大的聲響,砸向了南城城門。

  「驫叔,冰排來了,已經到了南城牆了。采蘼她們會如何?」

  「李仁……安排了……」馬驫邊跑邊喘氣。

  李雲蘇知道自己不該問問題。

  又跑了一盞茶,李雲蘇已經隱隱可以看到繁塔上的火把了,想來離開繁塔可能只有五里地遠了,馬驫跑步的速度明顯比之前要慢了。但是李雲蘇已經超越了很多百姓,李雲蘇回頭望去,身後基本都是老幼了。

  而就在李雲蘇回頭看時,她看到了西面地平線地面線突然抬高,像一面移動的冰牆,從西面向南、向東橫掃曠野而來的黃河水和零星的冰排,果然,冰排並不會只衝著開封城的北面而來。當它決堤時,它便會橫掃曠野。此時,應該是古汴河河道已經失效,所以黃河的冰排可以突破河道,從西橫掃而來。

  此時,如果她放手,馬驫則沒有了負重。而按照馬驫的能力,擺脫了自己這個負擔後,應該能抓到可以讓自己浮沉的東西,可以活下來。

  而如果自己不放手,馬驫根本不會放棄她,而自己會活活把他拖死。

  李雲蘇一想到自己此生還沒未滿十八歲,她決定賭一把。她放開了原來緊緊抱著馬驫的手……

  李雲蘇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在二月初一晚,對著她說:「蘇蘇,一定要活下去。」

  她還想到了鄧修翼,一直那麼溫柔笑著對她說:「蘇蘇,你要好好的。」

  李雲蘇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冰窟之中,而自己正仰面望著滿天星光的夜空。她手裡緊緊攥著的,便是鄧修翼送給她的第一支梅花簪。

  「鄧修翼,我賭了一把。不知道能不能活!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地。不要受傷,不要懲罰自己。你要為我,好好活下去。」李雲蘇想著。

  一個巨大的冰水浪頭向她打來,帶著她向著東南奔涌而去。

  她本能地摒住了呼吸,便如那年在西苑的池塘裡面,小太監死死壓著她的頭,不讓她頂起來。她就堅持著,摒住了呼吸,直到下一次的機會。

  而此刻,她的機會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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