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七章 紹緒選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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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六年,十月十七日,甜井胡同。

  去教坊司前,鄧修翼給王矩支應了一個事,王矩樂樂呵呵便去辦了,鄧修翼終於擺脫了他。

  離開教坊司時,鄧修翼的步伐極快,小全子跟著跑著直說:「大人慢點,會扯著傷口。」

  等到甜井胡同,商嬤嬤看到鄧修翼,直上下看他,看他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肉又瘦了下去,心裡直難過。鄧修翼卻著急忙慌地問商嬤嬤:「三小姐的信呢?」商嬤嬤才帶著鄧修翼到了書房,書桌上鄧修翼看到了李雲蘇整整齊齊的十一封信。

  鄧修翼一邊拆信,一邊坐了下來,動作過大,扯得他嘴角有點抽動。商嬤嬤拉著他去了內室,讓他躺下趴著看。

  於是鄧修翼才能稍微舒服一點的一一讀李雲蘇的信。

  前五封信,李雲蘇的語氣輕快而瑣事甚多,有提到林氏鋪子的營收半年已過八十萬,有提到采蘼和挽菱的鬥嘴,有提到李仁外出給她買回來的小玩意,還有提到她偷偷出去看形貌圖覺著自己已經和形貌圖上有很大不同。一件件趣事讀來,鄧修翼眼角的細紋又多了幾條。

  自於九月十七日發出的第六封信始,李雲蘇的焦急與日俱增。九月廿七日後,李雲蘇於十月初三、十月初四、十月初七、十月初九日連寫四封信,竟然幾乎是隔日一封。十月初四的信上,竟有淚痕斑斑,這時她已經知道自己的經歷。

  鄧修翼將這封信覆在自己面上,仿佛在親吻這些淚痕,他真的不願看到蘇蘇為自己再流任何一滴眼淚。直到十月初九日的信,李雲蘇尚未接到自己傳的消息,竟在信里說要來京城,又嚇得鄧修翼連忙抬頭問商嬤嬤,「三小姐不會真從開封來京了吧?」

  商嬤嬤搖了搖頭,「李總管會勸住小姐的,公子放心。」鄧修翼才放下心來。

  「今日裴公子會來嗎?」

  「會來的。」商嬤嬤回。鄧修翼之所以不顧傷口撕裂,來得那麼快,因為他實在不想當著裴世憲的面去讀信。他珍視讀信時候的每一刻,珍視信上的每個字。

  鄧修翼從床上起來,站在書桌前給李雲蘇回信,把從秋獮開始,關於朝局的每個細節和自己的推測都告訴了李雲蘇。至於其他,他隻字不提。信尾他寫道:

  「山川阻且長,雁足傳箋寄素心。莫念雙安各自好,待看雲散見晴陰。」

  收筆時,裴世憲來了。鄧修翼笑著把信疊好,給了商嬤嬤。裴世憲瞥眼看去,足足五頁。然後鄧修翼又從懷中摸出一個錦盒,對商嬤嬤說:「三小姐今年的生辰禮物,煩請相送。」

  裴世憲看去,不自覺地也摸了一下自己懷中的錦盒。這時鄧修翼看向了他,道:「則序,你來啦。」

  「輔卿,你身體如何?」

  「則序,一切都好,只是不能常坐,我們站著敘話吧。」

  「二皇子到底如何了?」

  「腿骨盡斷。」

  「可能復原?」

  「便如英國公。」

  「太醫院亦無辦法?」

  「胡太醫在。」

  「何人做的?」

  「各方眾謀。」

  「啊!」

  「河東此時待何如?」

  「全力為太子造勢。」

  「不可!此時太子應蟄伏。」

  「祖父、袁次輔都是此意。」

  「陛下春秋鼎盛,再謀仍是太子。三小姐亦是如此判斷。」

  「某會去勸,但是河東被壓太久,明年是外察之年,後年是京察之年,若不發力,則是八年之後。」

  鄧修翼嘆了口氣,不再相勸,隨朝中大臣折騰吧,他們所為只會使得皇帝對太子更加忌憚。

  「無論如何籌謀,王存定要去戶部,此乃當下關鍵。請則序務必告知。某已與三小姐去信,請三小姐亦與裴桓老疏通。若無王存在戶部,銀錢之事無法籌謀。」

  「某明白,寧讓禮部,必爭戶部。」

  鄧修翼點了點頭,「可勝在敵,不可勝在己。朝中事當後發制人為上。」

  「當爭亦須爭。」

  「當爭固然須爭,仍要揣摩上意,不留疏漏。」

  「輔卿還有有何關照?」

  「太僕卿之位,河東矚意何人?」


  「並無上佳人選,祖父意調蘇州知府況亦鼎入京。」

  「難!某有一人選,或可溫和推進,雙方妥協。」

  「何人?」

  「戶部湖廣清吏司郎中夏志行。」

  「夏志行非河東人氏,乃浙江會稽人。」

  「故而雙方可以妥協。」

  裴世憲沒有說話,他直覺祖父和袁罡都不會同意。對比鄧修翼,現在祖父更急迫,因為他已經高齡,而袁罡也五十多歲了,他們似乎有點等不及了。

  「萬望則序多加轉圜。」鄧修翼向裴世憲拱手。

  裴世憲點了點頭,他內心覺得鄧修翼說的是對的,但是他不知道能否說服袁罡。

  「還有一事,潘家年貪腐事,可放一放。」

  「為何?」

  「陛下不讓動。」

  「唉!」

  「時機亦未到。」

  「好吧。」潘家年運作科舉,替換了自己的試卷,一直都是裴世憲心裡最大的恨。若能將其扳倒,裴世憲則痛快不已。

  ……

  十月廿三日,各地上報選秀名單經禮部篩選,留下了四千餘人,規模遠超往期。遠至江南、湖廣、四川亦有人選,這點鄧修翼非常滿意,河東果然老練,無需溝通便知道如何配合自己。

  鄧修翼連夜擬好了章程,計算了費銀,用時,馬匹和人力,一直忙到了子時一刻,次日便上奏給了紹緒帝。

  紹緒帝粗粗一讀,便知道鄧修翼頗費了心思,連根據隆裕朝的慣例,和民間運籌的費用都做了比較。而民間運籌的費用,便是得益於李雲蘇信中向鄧修翼提及的林氏商鋪貨物運作的成本。

  「陛下,往年戶部撥銀八萬,可應承約三千名秀女選秀事宜,今人數多於往年,戶部撥銀恐不夠。即便按最省之策,亦有一萬缺口。恐范尚書當會哭窮。」

  「他又不是一次兩次哭窮,哪次用銀他不哭窮。朕自登基以來,首次選秀,往年的銀子都用去哪裡了?」紹緒帝撇了撇嘴。「宣范濟弘。」

  不一會范濟弘來了。皇帝將禮部奏摺,併名單給了范濟弘。范濟弘一看就明白了,八萬絕對不夠,皇帝是來要錢了,心裡暗暗罵袁罡,不能將人數降低一點,路途遠的直接篩掉嗎?

  「陛下,戶部實無餘銀。」范濟弘也不繞彎子,直接戳皇帝肺管。

  「往年的銀兩呢?」皇帝受到鄧修翼摺子的啟發,也不在今年的收成和開支上和范濟弘繞圈子。

  「這……」范濟弘心中已經擬好了一堆說辭,例如今年天冷得早,秋糧收成不好;鹽務又受揚州事影響,辦事官員謹小慎微;揚州事又影響重要關稅等等,然後準備將事直接推給太僕寺去出銀。

  沒想到皇帝直接問的是,往年的預算都去了哪裡?

  范濟弘眼珠一轉,便開始和皇帝算紹緒四年開封黃河決堤、去年淑寧公主大婚、去年太子及冠並遷宮,今年長寧公主大婚、今年宣化秋獮等等各項用銀超費處。

  說來說去,就是一句話,戶部沒錢。再往下,又說了今年外察,各地官員進京的銀子還有一半沒有著落,聽的皇帝一陣頭暈。

  最後皇帝跟他討價還價,無論如何定要多拿出五千來,范濟弘直接說要把家裡的古董當了,為皇帝選秀盡一份綿薄之力。把皇帝惹得又氣又想笑,只得把他給放了。

  鄧修翼站在皇帝身後,也很想笑,戶部尚書的第一要務便是能合情合理地把不必要的開支都給免了,這點上范濟弘絕對是一個合格的戶部尚書。

  「宣陳保。」

  一會陳保來了,給皇帝行完禮後,便看到了在皇帝身邊站著的鄧修翼。鄧修翼向他點了點頭,陳保偏轉了目光。

  對於陳保,皇帝就沒有什麼顧忌了。這是自家的奴婢,不是大臣。

  「陳保,禮部名單已出,你按名單擬個章程,下午來報需銀、需人、需時總計。」

  「奴婢遵旨。」

  陳保從鄧修翼手中接過了禮部擬來的名單,上手陳保便知道這個規模很大。他和朱庸、張齊、甘林等一樣,是紹緒帝潛邸之人,沒有經歷過隆裕朝的選秀。但是御馬監的卷宗有記載,所以他腦子裡還是模糊有印象,往年也就是一千多兩千人,可今日手上的名單當是翻倍還多。

  但是他又不好說什麼,作為奴婢最重要的事,便是替皇帝辦好事,這時他將目光移向了鄧修翼。鄧修翼依然溫和微笑,仿佛在說,相信陳掌印一定早有準備。

  陳保心中暗暗叫苦,上次鄧修翼提醒他早做準備時,他並未放在心上。如今皇帝今日便要,這個事只能硬著頭皮去做了。

  陳保走後,鄧修翼便也告退。如今司禮監御書房常規批紅有朱原吉、陳待問和曹應秋替他盯著,遇到不決的大事,他們自會來報,鄧修翼便無需時時跪侍了。

  鄧修翼去了內書堂,他的人還是太少,想要真的完全掌控,他還需要更多自己人。

  內書堂內,裴衡仍在授課,鄧修翼一如既往站在後門處。

  裴衡看到了他,看了一會,鄧修翼向他微笑點頭致意。

  這次裴衡並未立刻偏轉眼神,而是僵硬地點了一下頭,才將目光轉到別處。

  鄧修翼心中又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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