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六章 尚了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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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袁罡求見紹緒帝,和皇帝在御書房密談了一個時辰,隨後袁罡去了裴府。

  是日申時,禮部上交的名單變成了十五人。鄧修翼拜託鐵堅查驗了這十五人的身世,最終確定了裴世衍等三人候選名單。

  六月十三日,皇帝在御書房召見了裴世衍。

  這是鄧修翼一年九個月後第一次見到裴世衍,此時裴世衍剛過了十五歲生日不久。鄧修翼突然想起來,三年前的今日,李雲蘇從前一世回來了。光陰匆匆,竟然三年過去了。

  鄧修翼定睛向裴世衍看過去,少年已經長高了,大約可以齊自己的眉了,喉結已經突出,上顎和下巴也微微有了須。

  「草民裴世衍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裴世衍那帶著男性的醇渾音在鄧修翼耳邊響起。

  這孩子還是帶著怨的。他本可以自稱「生員裴世衍」,非要自稱「草民」,鄧修翼微微一笑。

  「平身」,紹緒帝的聲音從御案上響起。「抬起頭來。」

  鄧修翼看到裴世衍的身子有微微的顫抖,然後慢慢地抬起了頭,但是垂著目。

  他應該是感到了羞恥,自己好似一個物件似的被皇權打量著。

  紹緒帝不記得裴衡長什麼樣子,因為裴衡實在品階太低。

  偶爾裴衡從內書堂授課出來,撞見皇帝御駕,他也是跪在地上,皇帝最熟悉的應當是他的背。

  紹緒帝打量著裴世衍,想看看他和裴桓榮長得有多像。他還是在二十多歲的時候,見過裴桓榮。二十幾年過去了,他也不記得了。

  不得不說,裴世衍還是生得很好的,怪不得三年前長寧一見難忘。

  皇帝打量的時間有點長,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鄧修翼看到裴世衍的睫毛一直在顫,仿佛在忍耐。

  終於,還是皇帝打破這個寧靜。

  「聽說你已經中了生員,很好。長寧是朕最寵愛的女兒,朕會賜駙馬都尉陳元故第為駙馬府。陳駙馬與壽昌公主恩愛白頭,望你好好待長寧。聯姻之意,在於家國同休。公主為天家之女,卿當以臣禮事。」

  「是」,裴世衍躬身行禮。

  是日,皇帝下旨工部修繕駙馬府,欽天監擇日。最終欽天監擇定了九月廿一日為嘉。工部在七月下旬便將駙馬府修繕一新,八月裴世衍遷入駙馬府,八月中,宮中送來了試婚宮女。

  ……

  六月十七日,鄧修翼去了甜井胡同,給李雲蘇提筆寫了裴世衍尚主的全部過程。

  「蘇蘇,吾已經盡力,實無可奈何。裴世衍心存怨懟,望則序勸之。蘇蘇,山雨欲來,望卿安穩,勿令吾憂。切切。」

  六月二十五日,李雲蘇收到了鄧修翼的信,讀完之後,她蹙著眉看向坐在她對面正在寫字的裴世憲。

  裴世憲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頭看向她,看到了很久以來未曾見的悲傷和擔憂。

  「蘇蘇,怎麼了?輔卿出了什麼事?」

  「不是鄧修翼,是裴世衍。」說著,李雲蘇將信遞給了裴世憲。

  裴世憲一目十行地讀完了信,放下信後,明白了李雲蘇的擔憂,但是不明白她的悲傷。

  他鎮定了一下心神,這一年多來他已經大有長進,已經不是紹緒四年剛到盛京時候的裴世憲了。「赫赫皇權,莫可奈何。」裴世憲說了一句,是為了讓李雲蘇安心。「蘇蘇,你為何如此悲傷?」

  這一年多來,裴世憲已經能讀懂她的眼神了,便如鄧修翼一般。

  「兜兜轉轉,仍不能解脫命數」,李雲蘇說。

  裴世憲突然想到了一年多前,李雲蘇在揚州昏迷時,鄧修翼信中說的上一世。

  這個事,這一年多來一直縈繞在裴世憲的心頭。但是他從不問,因為他知道這是李雲蘇的痛,也是李雲蘇和鄧修翼之間的秘密。他一直不敢冒冒失失闖進去。

  今天也許是一個好機會。

  「是不是上一世,裴世衍亦尚了長寧?」裴世憲小心翼翼地問,做好了被李雲蘇拒絕的準備。

  李雲蘇看著他,她知道他讀過她和他之間的信,當是時為了救她的命,所以他知道她有秘密。一年多來,他從來不問,不是他不想知道,而是他尊重她。如今牽涉到他的親弟弟,他問了,無可厚非。

  李雲蘇緩緩點了點頭。

  裴世憲突然之間很想痛罵自己無恥,拿著自己弟弟的事,竟是為了滿足自己想要更進一步走近李雲蘇。但是他克制不住內心的欲望,便繼續問:「當時,裴世衍如何了?你見到他了?」

  「他很好,和長寧琴瑟和鳴,得了皇帝的器重,他們還有孩子。」李雲蘇緩緩說。

  「那你呢?你又如何了?」裴世憲終於問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尾音都有點抖。

  李雲蘇別過臉,流下了淚,卻不說話。

  裴世憲慌了,自己還是錯了,自己不該問。他趕忙跪到了李雲蘇的前面,正好能看向李雲蘇的臉,道:「蘇蘇,我不該問,我錯了。」

  這個場景,讓李雲蘇想到在教坊司時,鄧修翼也曾這樣和她說過話,那一次鄧修翼跟她商量上元節要送她出京的事。

  裴世憲不是鄧修翼。

  她趕緊站了起來,將裴世憲拉了起來。「裴世憲,你不要這樣。我只是難過,不是你的錯。」

  裴世憲將她按在了椅子上,彎腰俯身對著她說:「蘇蘇,都過去了,不要總是難過。你若難過,便說出來,說出來就好了。你可以對輔卿說,為何不能對我說?」

  「你和他不一樣。」李雲蘇說。

  「只因他更早認識你嗎?」

  「不是。」

  「那又是為何?他可以照顧你,我也可以。如今他不在你身邊,若你有事,他趕之不及。而我一直在。」

  「裴世憲,」李雲蘇抬頭看向他說,「鄧修翼不會可憐我,如同我不可憐他一般。我經歷的事,與他經歷的事,幾無差別。我們兩個是一樣的人。你不是,你有大好的前程。你有父母,有親人。」

  「蘇蘇,有父母,有親人,亦不是我的錯。」裴世憲面如死灰,「而且,世衍尚了主,我便要趕回京城去分家。分完之後,我亦孑然一身矣。」

  李雲蘇覺得自己剛才的話對裴世憲有點殘忍,但是她又不能讓裴世憲繼續在這種不明不白中,便道:

  「裴世憲,我知道。我不能。你去了京城,便不要回來了。」

  我知道?什麼意思?李雲蘇知道自己的心意?

  我不能?什麼意思?她不能接受自己?

  不要回來,她要趕自己走?為什麼?因為她知道自己心屬於她,而她不能接受自己,所以她要斷了這朵花的生路?

  裴世憲搖了搖頭,退後了一步,他知道此時他不合適再扶著李雲蘇的肩。他拖過一隻鼓凳,坐在了李雲蘇的面前。他今天一定要跟她說個明白,即便無果,他也要說個明白。

  「蘇蘇,吾心悅於卿!」裴世憲說,李雲蘇剛要張口,裴世憲舉起手請李雲蘇不要說話,繼續說:

  「吾知卿必辭我,然望垂聽至終。卿嘗以為吾二人初逢之際,便困於祖父之意,然此乃祖父之心,非吾之本願也。卿未知者,紹緒三年十月廿一日,國公爺為先太子設水陸法會之首夜,已將卿托於吾手。其言曰:『望則序賢侄照拂遺孤。』此實乃吾二人相識之始,非次歲上元望仙樓之遇,亦非君入三立之時也。唯恨彼時吾才疏力薄,未能早知國公爺身後之籌謀,不得入教坊司以見卿、救卿。然吾亦坦言,當是時,卿於吾不過故人之後,尚無私情。然吾二人緣始之期,非謂晚矣。」裴世憲一口氣說完。

  李雲蘇低頭細細聽著,她沒有開口。

  「吾心悅於卿,始於三立之後。教坊司之年,輔卿屢來言救卿之策,然吾實不知卿彼時究竟歷何歲月。正陽門之事,吾未往。常悔當時當往視之,然亦幸未往。如此,則非因見卿之慘狀而憐之。卿素不需人憐也。吾慕卿之慧,慕卿之才識,慕卿之格局,慕卿之弘毅,慕卿之堅忍,慕卿之仁善。」

  李雲蘇抬起了頭,看向了裴世憲。

  「吾更知,輔卿亦心慕於卿。其斂情克己,不欲為卿之累,唯願卿得自由。吾實敬之,然自愧弗如。吾性自私,願為卿之絆,不忍釋手。卿勿憂,吾必不糾纏。河東裴氏子孫,豈為無恥下流之事?但求卿勿逐我,勿佯不知吾心,勿驟拒我。至少,許吾於卿所需之時,伴卿左右。此吾心甘所願也。異日,吾不復言今日之情,唯以君子之道,侍於卿側,直至卿知之、納之。」

  李雲蘇張口,裴世憲搶了一步,「求你!」

  「裴世憲,我承諾了鄧修翼,要陪他一輩子,他未回應我。既然你向我直剖心跡,我瞞你,亦非君子所為。」

  裴世憲的指尖驟然攥緊鼓凳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垂眸凝視李雲蘇眼中晃動的燭影,喉間滾過一聲極輕的嘆息,似將千言萬語碾作塵埃。

  「卿之諾,如金石擲地,吾安敢置喙?」他抬眼時,神情已斂作平湖,唯有睫毛下光影微顫,「輔卿之默,或藏萬鈞之重。然卿既以心許之,吾當循君子之道,退而守之。」

  話音落處,他自腰間解下一枚青玉佩,放在桌子上。「此玉佩隨吾十載,今托與卿。」

  說罷,他長身而起,朝李雲蘇深深一揖。袍角掃過地面時,帶起一縷若有似無的松墨香氣,恰如他此刻的心境:縱有千般情絲,終化清風拂過,不惹塵埃。

  「我明日即赴京城。」他轉身走向門口,忽又駐足,聲音輕得仿佛怕驚醒燭火,「此後山高水遠,唯願卿...得償所願。」門扉開合間,他的身影已融入夜色,唯有案上玉佩在燭火下泛著溫潤光澤,恰似他未曾說出口的後半句,「若終不可得,吾必為卿留一息微光,待卿來擷。」

  李雲蘇拿起裴世憲的那塊玉佩,觸手生溫。只見那玉色如春水凝碧,雙面皆有淺浮雕。

  一面刻「孤松立石」,松針以細刀剔出,根須盤結於嶙峋怪石間,松頂微傾,似在抵禦風勢,暗合《詩經》「蔦與女蘿,施於松柏」的堅守之意,亦如《詠史》中「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的孤直。

  一面刻「歸雁銜月」,一雁振翅掠過雲間,喙中輕銜半輪殘月,雲紋作流水狀漫延至玉佩邊緣,取「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的望穿秋水之意,又藏「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的曠達。

  他亦是很好的,可我心已許,李雲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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