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九章 斷了羈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是一個十歲女孩能有的見識?裴世憲大為驚訝。「這是輔卿兄教你的?」

  「是也不是,他教了我,我亦教了他。」

  「那你所知,是國公爺教的?」

  「父親沒有教我這些,父親教我的是朝堂人心。」

  「那你是生而知之?」

  李雲蘇微微笑了,裴世憲果然不是鄧修翼。鄧修翼從來不會驚訝,只會微微笑著說,「小小年紀,操心不好。」他仿佛默認接受自己的一切,而且一切都好。「實在無法解釋,便當如此認為吧。」

  正說著,馬驫來了。

  「驫叔,那人可有下落?」

  「回小甦,按照您的分析和指引,確實找到了。」

  「在哪裡?」

  「在揚州,黃家。」

  雲蘇聽完一愣,這是她最不願意去的地方,最不願意在這世遇到的人。

  「能將人帶到淮安來審嗎?」

  「小甦,難。」

  「還是得我去啊。」李雲蘇嘆了一口氣,馬驫未接話,他不知道為什麼李雲蘇都已經到了淮安了,卻不願意南下揚州。「容我再想想。」馬驫拱手走了。

  裴世憲看著李雲蘇情緒在馬驫來後,低落了下去,不明所以。他不知道李雲蘇和馬驫對話裡面講的人和事。但是從馬驫的鄭重來看,應該是一個大事。他給李雲蘇夾了一個點心,然後笑著示意李雲蘇吃點。李雲蘇勉強地笑了一笑。

  用過午膳,裴世憲陪著李雲蘇在街市上逛著商鋪。李雲蘇和其他女子不同,其他女子愛逛那些首飾鋪、衣料鋪和香粉鋪。她卻喜歡進那些文人雅玩店。

  進去以後,她也不看什麼筆洗臂擱、漆器屏風、緙絲捲軸、靈璧擺件。她專挑挑揀揀巴掌大的小玩意,如德化白瓷小件、紫砂人物雕像、石雕仕女立像。每一個她都要看好半天,最後卻悻悻然放了下來。

  最後到了一家玉器店,李雲蘇看到了一塊秋山仕女焚香玉擺件,半掌高,是以和田青白玉圓雕,一仕女倚坐山石,手持香爐,她穿著齊腰襦裙,衣紋流暢,背景雕秋樹山石,李雲蘇甚是喜愛,把玩很久。

  李仁見狀,直接上前買了下來,令掌柜包好,對雲蘇說:「小姐放心,快馬加鞭,定於十七日前送到京城。」

  裴世憲才明白,李雲蘇竟然是在給鄧修翼挑禮物。

  申時,李雲蘇回到了客棧,收到了李雲茹寄來的信,此信是雲蘇勸她不要進宮的回信。雲蘇讀來,淚眼婆娑。

  「蘇蘇,我生無所長,唯有這個軀殼。教坊司之經歷,我已生無可戀,暫不去死,只是為了報仇。加諸你我父兄種種,都是因為那人的一己之私,他何配這個天下?你們所謀都太慢,反覆糾葛。不如用我這個殘軀,去換一個痛快。你若不同意,硬要把我留在京郊,我亦會掙破這個網。不如你放我走,全姐妹之情。此事我意已決,定復不必再勸。蘇蘇,你向來聰慧,不如幫我謀劃。你我姐妹宮內宮外攜手,一定如意。」

  雲蘇想來,如果不是自己兩世為人,恐怕也會走上自絕之路。雲蘇雖然沒有大哭,但是還是傷心欲絕。采蘼一直勸著,終於驚動了裴世憲。

  裴世憲已經換了便服,聽見動靜,便過房而來,又看到了李雲蘇杏花沾雨的眼,當她蹙著彎月眉,抬頭看向他時,他心裡被刺了一下

  「蘇蘇,不哭,輔卿又遇到什麼事了?」裴世憲以為鄧修翼又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李雲蘇才如此難過,突然裴世憲回了一下神,為什麼李雲蘇的難過總是要和鄧修翼關聯在一起呢?

  「不是鄧修翼,是我姐姐雲茹。她執意進宮。」

  「啊?此事從何而起?」

  「她有這個念頭很早了。我們進了教坊司後,被枷木囚籠三日,出來後,她便想進宮了。」

  「木囚籠?這又是什麼?」

  李雲蘇別過了臉,她如何向裴世憲說這個?她可以坦然告訴鄧修翼,又如何能告知裴世憲?

  裴世憲見她不答,直覺定然是不好的事情,便不再追問,而是道:「她想進宮做什麼?」問這個話的時候,裴世憲的聲音都是抖的。

  聽著他的聲音抖著,李雲蘇知道他已經猜到了,「世兄,不要追問。你不必知。」

  「這是死路!」

  「她就想向死而生,我如何能不傷心?」


  「能勸住嗎?」

  「我大姐溫柔,我二姐爽利。我們姐妹三人都受長輩寵愛長大,性子各有不同。二姐從小是叔父獨女,家門不幸,叔父慘死,嬸母自焚,三兄今在大同搏命。二姐心中的怨和悲,常人不能體會。我不舍,但感同身受。」

  「亦當愛惜自身。」

  李雲蘇含淚而笑,「二姐雲,教坊司之經歷,已生無可戀。未經人苦,不知人悲。」

  裴世憲這時腦中閃過了呂金貴那張猥瑣的臉,震驚地看著李雲蘇。而李雲蘇則坦然地看向他,杏花眼裡仿佛在說「松竹何須媚春柳,孤標自孕歲寒心」。

  那夜,裴世憲枕著月光想了很久。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女子?她懷著對鄧修翼無限悲憫之心,經歷了作為一個女子和鄧修翼同樣般的經歷,卻不需要任何人給予她憐憫。她的眼神在說,你若以憐憫為蜜,我偏以自愛為刃,讓人無法不心生敬意。

  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小小年紀見識甚或超過自己。裴世憲向來以自己在同齡人中見識高卓而自傲,但今日和李雲蘇進行農商之辨時,他竟然覺得自己是如此的狹隘和粗鄙?

  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子?看來處理家中事務,從容有方,進退得宜。不是英國公府只有她來承應門戶,而是英國公府理應由她來承應門戶。這才是真正的豪門貴女嗎?裴世憲想到他自己在三立讀書時,在京城交遊那些想方設法要湊過來的女子,他才知道什麼是蘭姿玉潔,什麼是胭脂俗粉。

  她會笑,會在看到玉件時喜不自勝地笑,會對著祖父淡淡而疏遠地笑;她會哭,會傷心欲絕地嚎啕大哭,會含悲忍戚地眼中掛淚地哭。她是一個如此有生機的人。

  若鄧修翼此刻知道裴世憲在想這些,鄧修翼一定會告訴裴世憲,她不僅會哭會笑,她還會眼眉彎彎,會眼中透著狡黠,會扳起臉孔說要罰人。同時,鄧修翼還會說,她值得你用一生好好對待;而你,還需要好好努力才配得上她。

  ……

  次日,李雲蘇便下定了決心,有些事情還是需要自己去面對的,便對李仁和馬驫下令,南下揚州。在出發前,她給鄧修翼寫了一封信:

  「雲蘇頓首再拜,見字如晤:

  頃得機宜,決意赴揚州。蓋因馬驫探得,隆裕四十六年毀泉群水利者,今匿於揚州黃氏門下。紹緒三年,先君曾究此人,唯知其遁於兩淮鹽場,遂中輟追查。然細忖之,其人能入鹽場,本為局中局,縱之使逃,實欲斷吾等查緝之路。吾揣度,彼等必不縱其自適,定當囚於某處。鹽場交易,咸賴鹽商,故遣馬驫遍查鹽商帳目,自隆裕四十七年至紹緒二年,果得異常之跡,終有所獲。

  修翼,吾實不欲赴揚州,更不欲與黃氏諸人周旋。此地此族,直令吾從心髓生厭,然勢不得已,非往不可。昨夜輾轉,自勉良久,嘗謂己曰:『暫忍須臾,當如卿之堅忍。』每至難捱處,輒念卿於深宮之中,含辛茹苦,隱忍不發。卿實吾靈魂之燭,照妾破夜而行。吾必攜卿所予之勇,盪盡世間奸邪,以正乾坤。

  今有薄禮,望卿置於案頭。此乃吾今歲所擇,異日當命匠人琢吾形像,奉於卿之枕畔,如卿之琉璃串珠,常伴吾側。如此,則吾雖遠在他方,亦如常侍左右,念卿不已。

  近聞卿體微恙,心甚憂之。望卿加餐飯,勿令身形清減。猶記抱卿時,唯恐觸骨生疼,故敢以私意相囑:務必珍攝玉體,此妾心之所系,幸勿負之。

  紙短情長,不盡欲言。願卿長安,待吾歸期。

  雲蘇再拜」

  ……

  紹緒五年,四月十七日,甜井胡同。

  鄧修翼還是逢七日來,商嬤嬤一直等著他,給他轉交了李雲蘇的信和從淮安寄來的禮物。鄧修翼笑著說:「不年不節的,花這個錢?」

  商嬤嬤說:「這是小姐的心意。」

  鄧修翼坐在桌旁,打開了盒子,裡面是一個半掌高的玉雕,握在手裡正好覆上,玉先涼而後溫,品相還好。鄧修翼仔細打量了這個仕女,閉目而頭微偏,頭微微偏的樣子,有點像蘇蘇。而閉著的目卻和蘇蘇全然不像,鄧修翼愛她的杏花眼。再看髮髻和衣著,便是一般仕女的樣子。鄧修翼摩挲了一會便放下了,想來應該是蘇蘇覺得不錯,所以買了送自己。

  然後他打開了信,仔仔細細讀去,知道她查到了隆裕四十六年的事情,他笑了,他的蘇蘇就是如此聰慧。又看到她下定決心去揚州會黃家,他又心裡一痛,揚州啊,那個地方之於蘇蘇上一世,是多少的痛啊。那個揚州,竟不如今世的教坊司。而他卻不能陪著蘇蘇去,他實感自己的無能,怎麼配得上她的靈魂之燭光。然後他又看到蘇蘇說的這個薄禮,他又拿起那個玉雕再認認真真看一番,收進了懷裡。再看到蘇蘇說他瘦得硌手,他便自己摸了一下腰腹,確實瘦了許多。

  讀罷一遍,鄧修翼又讀了兩遍,才依依不捨地把信燒了。他想了很久,不想回信了。

  信是一種羈絆,如若沒有,興許一開始會難過,久而久之便也淡忘了。只要她好好的,他便不要成為她的牽絆。

  但因著太子事,他給李仁去了一則消息:「太子不日南下江蘇查鱗冊,鎮北侯府隨行,似秘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