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太子遷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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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三月十四日鄧修翼打死了張永望,一直到三月十七日,鄧修翼都面色如常,一樣跪著披紅,恭敬地回話,溫溫地帶小太監讀論語,給他們批大字,去內閣傳話。

  散值後人人見到鄧修翼換了道袍插著竹簪在房中看書,該吃吃該睡睡。終於紹緒帝看他的眼神回暖,會親切地叫他「鄧修翼」,而他還是慢慢地回「奴婢在」。

  十七日下值後,鄧修翼常例要去教坊司。出了宮門,便遇到了鐵堅,他在門口等他。鄧修翼看到他,微笑道:「固之兄,可願陪某同行?」

  鐵堅也不知道他葫蘆里到底賣了什麼藥,便點頭。兩個人默默地從東華門走向教坊司。進入教坊司後,鄧修翼請鐵堅稍待,很快和王恩重對了接下來大典的事情。

  王恩重現在對鄧修翼已經非常了解了,他也不是一個諂媚和揣摩上意的人,於是也不廢話,兩個人很快把很多事情商量定了。這是鐵堅第一看到鄧修翼處理公務。

  待事情都處理完,鄧修翼便要走了。王恩重攔住鄧修翼問出了鐵堅一直想問的話:「鄧大人,真是你讓陛下打死張永望的嗎?」

  鄧修翼眼睛定定,轉著頭,面向王恩重道:「應該算在我頭上。」然後就直接走了。

  鐵堅直接追上去,剛想說話,鄧修翼攔住他說,「別問!」鐵堅的話,都噎在喉嚨里,他是真的不信。

  「陪某走走。」鄧修翼又對鐵堅道。兩人便從教坊司走到了鄧修翼的西城小屋。

  小全子利索地打開了小屋,鄧修翼也不管鐵堅,走進小屋,便在床上躺了下來。

  鐵堅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看著鄧修翼雙眼盯著天花板,兩行淚沿著眼角落了下來,然後他閉上了眼。

  鐵堅坐了約莫一刻鐘,鄧修翼再無動靜。小全子拉了一下鐵堅,兩人走出了屋。

  「鄧公公已經三天沒睡了,他定是睡著了。」小全子悄聲說。

  「他?!」鐵堅不知道問什麼。

  「公公說,陛下要他做孤臣。」小全子又補了一句。

  鐵堅看了一眼鄧修翼,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便走了。

  小全子讓鄧修翼一直睡到了未時末刻,然後叫醒了他。

  「大人,該起了,快酉時了。否則來不及送信了。」

  鄧修翼猛然驚醒,微微顫顫地坐起身子,撐著到了桌子前,鋪開了信紙。

  「蘇蘇如晤:

  修翼頓首再拜。十四日晨左順門刑畢,吾至杖斃張永望御史。何長夜之不旦?何竟無片隙可護持心之所念?何偏要吾粉身碎骨而後止?

  蘇蘇,吾不知尚可撐持幾時,思卿至瘋魔矣。

  蘇蘇,吾有罪,不該以此等事相訴。望卿安好,切勿北返。吾情難自禁,輒欲傾訴,言訖則羞愧自責至極。

  血浸蟒紋寒徹骨,心囚金屋夜吞聲。願卿莫踏京華路,永作江南自在人。

  慚惶無地,泣血百拜。

  仆臣修翼」

  末行「仆臣」二字改抹再三,終未敢書「奴婢」,墨團洇染處,隱見指痕深嵌紙背。

  寫完,鄧修翼便裝進了信封,讓小全子快跑去槐花胡同,鄧修翼趴在了桌子上,放聲大哭。

  等小全子回來時,已經是酉時四刻,未帶回任何李雲蘇的郵件,想來可能是在城東的甜井胡同。鄧修翼淨了個面,帶著小全子回宮了。

  回宮路上,小全子說自己餓了,鄧修翼摸出銅板,給他買了個包子。小全子偏說要吃兩個,鄧修翼應了。

  等他吃完一個後,又說吃不下了,塞進鄧修翼手中,讓他千萬不要浪費糧食,農戶種地不易。鄧修翼笑著啃了起來。

  鄧修翼的信是三月十七日到了淮安,當日是李雲蘇尚未到淮安。

  李雲蘇和裴世憲從烏金山出發,騎馬坐船走了二十多日,於三月底到了淮安。他們穿過了太行山,越了大平原,橫跨了黃河,一路未做停留,到了淮安。

  雲蘇來淮安是因為李信說,這裡做中轉最好,所以雲蘇一定要親眼來看看這個地方。

  這一路走來,裴世憲受到的衝擊最大。

  裴世憲的前二十年,便是往來太原和京城。他從沒到過黃河邊上,更不要說跨過黃河到了京杭大運河。沿途人文風貌的改變,讓他深深知道為什麼河東士人和江南士人會有如是之大的分歧。


  讓他驚訝的是李雲蘇一路走來,從來沒有為了路引勘合犯過愁,仿佛在她出發之前,英國公府的僕人們就像一個高速運轉的機器,已經都行動了起來。到任何一個府,都可以直接換馬,在任何一個縣城,都有李家的店鋪。這些店,這些人根本沒有因為英國公府的覆滅而四散。

  他們都在等雲蘇的到來。一開始裴世憲還小心翼翼地想去打聽,後來被李雲蘇一眼看破,直接告訴他:「這些都是我父親的兵,一場戰役結束後,父親便會讓其中一部分兵脫了軍戶,轉為民戶,然後安置在一個地方,生根開花。」

  「雲蘇,這是大罪啊!」

  「是啊,所以我父親死了。」

  裴世憲才知道,原來每次英國公府每次打仗結束後,都會讓不想再做軍戶的一部分人轉為民戶,然後保護在英國公府這棵大樹之下。「先帝知道嗎?」

  「我不知道先帝知道不知道,反正現在這個,肯定是不知道的。」

  「全國會兵力不足的?」

  「未加訓練,不思戰鬥的兵,又算什麼兵力呢?」

  「英國公有私兵?」裴世憲只覺得頭皮發麻。

  「沒有,但是可以招募!」李雲蘇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是死罪啊!」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噢,不,我已經死過兩次了。」李雲蘇說。

  裴世憲不明就裡。

  「裴世憲,你還要和我們李家合作嗎?」李雲蘇問。

  裴世憲回答不上來。

  「你好好想想,不急。」

  裴世憲面對李雲蘇時候,一點都沒有面對一個十幾歲孩子的感覺,他就像在面對一個同齡人,成熟而幹練。

  進了淮安城,李雲蘇帶著裴世憲直接住了一家客棧,李家的客棧。

  李雲蘇的上房還帶著廳,可以會客。裴世憲仔細打量了一下,發現這是臨時改的。應該是原來兩間上房,為了李雲蘇該成了一間臥室,一間客廳。李雲蘇請裴世憲在客廳稍坐,便進了臥室更衣,再出來時,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

  這時李仁前來,交上鄧修翼來的信,和其他幾封信。信封上,都有炭筆寫的到達時間。李雲蘇挑出較晚到的鄧修翼的信,先讀了起來。

  鄧修翼的信不長,很快李雲蘇就讀完了。裴世憲發現她的臉色很不好。然後就聽到雲蘇問:「李仁,京中發生了什麼?」一邊問,一邊快速地比對時間挑信。

  「回小姐,太子遷宮之爭越演越烈,左順門外,杖斃了御史張永望。」

  「啊?」裴世憲驚呼出聲。

  「我知道,但為何是鄧修翼去監刑?」李雲蘇又問。

  李仁從一堆信中,挑出一封,對李雲蘇說:「這封應該便是陳述此事的。」

  李雲蘇展開,一目十行地讀了起來,裴世憲發現她的手都在抖,臉色煞白。

  突然李雲蘇向後仰倒下去,裴世憲和李仁都快速躍起,一左一右圈住了李雲蘇,不讓她倒在地上。裴世憲抬頭問李信:「她怎麼回事?」

  李仁道:「應該是去歲中秋事留下的病根。」

  裴世憲想起去年中秋李雲蘇先是受了杖刑,雖然鄧修翼護了,但是畢竟還是三十多杖,然後又在正陽門上被吊了三日無水無食,最後一日還被陸楣狠狠鞭打。整個過程,裴世憲沒有去看過她,但是聽人議論他便知道定是極慘。

  裴世憲心裡一陣憐憫,便伸手抱過李雲蘇,直接進了臥室,抱到床上。再轉身時,李仁已經走了,應該去請醫生了。這時采蘼進來了,裴世憲讓開了。他不想走,不敢走,也不能走。

  采蘼手腳麻利地幫雲蘇鬆開了領口,然後按向李雲蘇的人中,一邊按一邊說:「小姐醒醒,鄧大人會沒事的,小姐醒醒!」

  這套動作非常的熟練,李雲蘇應該已經不只一次這樣了。李雲蘇還是沒有醒來,裴世憲不知道鄧修翼的信上到底寫了什麼,也不知道盛京城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裴世憲有點坐不住了。

  這時大夫來了,一見李雲蘇這個情形,直接拿出了金針,燎火消毒後,再李雲蘇的十指上扎了下去,每個指頭都擠出兩到三滴血,扎到最後一根小手指時,李雲蘇皺了一下眉。然後大夫開始按內關穴,李雲蘇還是沒有醒過來,大夫又用金針扎了內關穴位,李雲蘇這次皺眉更深了。

  大夫輕輕捻著金針,約莫過了一炷香,李雲蘇口中喃喃道:「鄧修翼!你不能死。」裴世憲聽得分明。


  又過了一炷香,李雲蘇才慢慢睜開眼睛。

  「小姐切不可思緒過重,鬱結於心。」大夫關照了一句,便收好了金針,出去開藥了。

  「李仁。」李雲蘇輕輕地喚了一句。

  「小姐,小人在。」

  「傳信胡太醫,看著鄧修翼,他這個人慣會裝無事,不要聽他說什麼,要看他做什麼。他若一切如常,便給他下藥。否則他會塌的。」

  「是。」李仁趕緊出去了。畢竟從淮安用最快的速度也要六天才能傳信到京城。

  裴世憲聽了無比震驚,英國公府的手都可以伸到太醫院了。

  「裴世憲,幫我一個忙,幫我給鄧修翼回封信。不行,不能你回,我要自己寫。」說著李雲蘇便想撐起身子。

  采蘼趕忙攔住,「小姐,不急於一時。」

  李雲蘇推開採蘼,仍想下床,口中道:「我太自私了,我怎麼能把他一個人丟在京城,我真的該死。」

  裴世憲一看采蘼根本扭不過李雲蘇,一步上前,按住李雲蘇的肩,李雲蘇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眼神裡面都是你怎麼能攔我?

  裴世憲咽了一下口水,喉結一動道:「雲蘇,你若寫了,輔卿兄那麼心細之人,也可以從你的筆跡裡面看出,你在病中。他情何以堪?」

  李雲蘇聽了,渾身一僵,終於不再想要下床,眼神十分呆滯,手死死抓著裴世憲的衣袖。

  裴世憲明白了,李雲蘇和鄧修翼之間的感情超越了所有人,鄧修翼才是李雲蘇最牽掛的人。

  裴世憲怕李雲蘇再次鬱結,示意采蘼出去,然後坐在李雲蘇的床邊,任她拽著自己的衣袖,道:「雲蘇,發生了什麼,你說出來。你不要憋著,憋著會憋壞的。」

  這一刻,裴世憲的聲音很溫柔,就和鄧修翼哄她「蘇蘇要乖一點」,只是裴世憲的聲音更低沉一點。李雲蘇的眼淚終於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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