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三章 再見世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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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世憲先接到了李雲蘇的信告訴他她正在去三立書院的路上,看信落款是二月十八日,而裴世憲收信之日是二月廿日。三天後才接到了祖父要求挾制李雲蘇的信,看到後一封信的落款日期,裴世憲一陣苦笑。

  第四日,也就是裴世憲又收到了李雲蘇的信,信內安排了李家的馬匹和接頭的人。裴世憲正一頭霧水,才發現信封裡面還有一張裴桓榮的紙箋。祖父要求他儘快回三立。

  三月三日裴世憲到三立書院時,看到李雲蘇和祖父對座品茗,笑語宴宴。

  裴世憲給祖父行禮問安,然後向李雲蘇拱手,李雲蘇還禮。裴桓榮便讓裴世憲坐在了下首。

  「你父親、母親可好?」

  「回祖父,父親、母親身體都好。」

  「世衍呢?」

  「小弟努力讀書。」

  「朝中如今有何大事?」

  「正在為太子遷宮事上書」

  「鄧修翼怎麼說?」說完裴桓榮看了一眼李雲蘇,李雲蘇不搭話。

  「我來時,輔卿兄尚未表態。」

  李雲蘇放下了茶杯,她可不能讓鄧修翼受任何委屈,道:「我尚未去信,今日便去,快則三日可到。」

  裴桓榮點了點頭,心裡想「果然是李威的女兒」,然後又問裴世憲:「朝中還有其他事嗎?」

  「戶部要求鱗冊重造,現正拉扯中。看陛下意思,亦是想做,但是尚未定人選。」

  「這是要動江南的命根,陛下為何會同意?」

  「次輔大人也不明白。」

  「如果年年入不敷出,那就是動了皇帝的命根了。」李雲蘇插了一句嘴,「鱗冊若推不下去,他便會動馬政;馬政也推不下去,他就會賣官。總之為了他的命根,他什麼都可以去做。去歲花錢,確實多了點。」

  裴桓榮和裴世憲對視了一眼。

  「當務之急,還是得讓太子遷宮。」李雲蘇把話題扯了回來,「鄧修翼會想辦法的。」

  她對鄧修翼是百分百的信任,裴世憲心裡說。

  午後,裴世憲領了祖父的命來見李雲蘇,邀請她去書院後山走走,畢竟這日是上巳節。李雲蘇欣然前往,兩人則並行在山路上,李義和采蘼在後面跟著。

  「三小姐,這一年受苦了。」裴世憲不知道怎麼開話題。

  「其實這並沒有什麼。」李雲蘇淡淡地回,畢竟她現在自由了,還有一個人卻還在不自由中。

  「三小姐心志之堅定,見識之遠卓,遠超同齡人。」裴世憲感嘆了一句。

  李雲蘇回頭看向裴世憲,這是她第一次和裴世憲單獨在一起,上次見裴世憲還是祖母生日那日,再往前便是正月十五那日。

  「裴世兄,我父親生前可有囑託你什麼?」

  「國公爺托我照拂,可是我竟用不上一力,全賴輔卿兄籌謀。」

  「他對我,是極好的。」

  裴世憲看向情緒低落的李雲蘇,勸解道:「輔卿兄亦是報國公爺提攜知遇之恩。」

  李雲蘇轉向裴世憲,用大大的杏花眼,看著裴世憲的眼睛,說「裴世兄,你在書中可曾見過煌煌千年,有幾人是用命去報提攜之恩的?他這個人慣會裝了。」

  難道鄧修翼和李威之間還有其他的原因?裴世憲不明其中就裡。這兩人都是他敬重之人,他也不好議論,便尷尬地笑了笑,但是雲蘇的杏花眼和她身後灼灼盛開的山杏花卻交疊在了一起。

  雲蘇又向前走去,裴世憲跟著上來,她齊他的胸高,裴世憲落目之處,正是李雲蘇簪在頭頂的紫檀梅花簪,雖是木簪雕琢精細,果然是世家貴女即便簡單的一根簪子,想來也是費了很大功夫的。

  雲蘇站在山路邊,面向西,山下鋪展的是太原府東側的平原,春耕的土已經翻起,雖不見綠色,但孕育著生機。

  「裴世兄,你說站在高處之人,可曾懂得底層百姓之苦?」

  「慈愛萬民,應是懂的。」

  「不,他們是不懂的。以前我也是不懂的,我一個國公府的小姐,受那麼多人的供養,整日嬉戲玩耍,從來沒有想過我的吃穿用度都是從哪裡來的。也沒有想過憑什麼,我可以這樣攫取。」

  「憑歷代國公爺為大慶抵禦外侮,保家衛國。」


  「是,但那是我先祖們的功績,我又憑什麼可以享用?」

  「蔭澤子孫,人之常情。」

  「所以,生入豪門無功亦享祿,生為賤籍有才亦無門。這對嗎?像鄧修翼,明明詩書之家,因父親觸怒皇帝,便打入賤籍,迫他自宮求生,這對嗎?我父親,有功無過卻受死,我和姐姐們沒入教坊司,受人侮辱,這對嗎?」

  「三小姐,凡是種種都已經過去了。」

  「裴世兄,凡是種種還會加諸下一個鄧修翼和李雲蘇。」

  「這……」裴世憲知道確實還會的,尤其現在的皇帝。

  「我希望,李雲璜會成為下一個皇帝,並且是一個好皇帝。」李雲蘇認真的對裴世憲說,「我想,這也是裴家的願望。而裴世兄想成為下一個名臣,受人尊重,受人景仰。那麼世兄應該自己獨立。」

  「吾亦如是願。」

  「天一先生會讓世兄儘可能陪在我身邊,或鉗制,或蠱惑,甚至最好世兄將來納了我為妾,畢竟世兄將來是要金榜題名做狀元的,我是登不得堂的。」

  李雲蘇直指內心地把裴桓榮午膳時候跟裴世憲說的話都攤在青天白日之下,說得裴世憲一陣臉紅。

  「天一先生之願,恐難達成。」李雲蘇輕笑道。

  「三小姐!」裴世憲想要辯駁自己不是這樣想的。

  「世兄,我知你。鄧修翼都跟我說過。我只是想告訴你,我都知道。」

  「你為何能如此洞悉人心?」

  「可能因為我和他都在陰翳中,仰望過光吧。」

  裴世憲突然有所感悟,鄧修翼做的一切,不是為了李威的提攜,就是因為面前這個女子,因為他和她之間的知己感。

  「所以,裴世兄,你對我坦率一點,你會發現你會更自如一點。」

  「是。」裴世憲有如敗軍之將。

  「我在此處是等三兄的消息。消息到後,我便會去江南。辭行之時天一先生會讓世兄與我同行,一邊保護一邊遊歷。如世兄本心愿意,亦可隨我同行,我們去看看江南世家所在之地到底是何景象,興許便能知道他們為何如是之為。畢竟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如世兄不願,告知我,我自有辦法說服天一先生。」

  「是。」

  三月初六,馬驫從大同回來了,李雲蘇便向裴桓榮辭行。裴桓榮令裴世憲一同前往,切切定要保護好李雲蘇。雲蘇只是笑而不語,裴世憲對著雲蘇的笑眼說:「我願與三小姐同行遊歷增廣見聞。」

  李雲蘇行禮答:「多謝世兄一路保護。」惹得裴世憲滿臉通紅,無比尷尬。而裴桓榮則露出欣慰的笑容。

  初七日,一行人離開了三立書院。

  是日,鄧修翼接到了李雲蘇的信,讓他全力支持太子遷宮。並告知他,自己不日南下江南,裴桓榮會讓裴世憲同行,施鉗制蠱惑之策。不過她讓鄧修翼不要擔心,裴世憲沒有他會裝,一點心思都藏不住,鄧修翼笑出了聲。又讀了一遍這句話,才依依不捨地把信給燒了。

  鄧修翼接到了李雲蘇的指令,便知道雲蘇和裴家達成了共識。如今雲璜還小,很多事情還不到時機,所以需要太子頂在前面。更何況要河東士族改弦易張,亦需要時間去準備。

  鄧修翼右手指點著桌子,左手轉著杯子,神思方游天外。不知道她現在好嗎?身子骨有沒有壯實一點?是不是帶上了他雕的簪子?穿襦裙了嗎?那串琉璃珠是不是扔在教坊司?那個珠子實在太簡陋了,怎麼能配得上她?不知道她和李雲茹見面了嗎?還有雲璜和雲玦?他們兄妹在一起,一定很開心吧?

  「鄧公公,我今日字如何?」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拿著大字向鄧修翼走來,而下面還有十多個差不多年歲的小太監還跪在那裡寫著。

  鄧修翼輕輕推開杯子,雙手接過大字,鋪開在桌前,仔細看去。然後狼毫舔墨,把寫的好的筆劃一一圈出,笑著鼓勵道:「比昨日進步。」小太監咧開嘴便笑了起來。

  「不過,最後四字貪快了。」鄧修翼讓小太監跪在自己前面,然後握著小太監的手,穩穩送出一筆,「你看,這一筆,和你這字的一橫比,是不是至尾力不散?故,寫字心要靜,不能貪快,貪快則字松。再去寫四個字來。」

  小太監站起身來,向鄧修翼鞠了一躬,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寫了起來。

  陸陸續續有小太監寫完了,鄧修翼都一一點評。寫的好的,便放了出去。寫的不好的,鄧修翼也不打他們手心,只讓重寫。這樣到了申時五刻。所有的小太監都放學而出。

  鄧修翼才從座位上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背著手走了出去。

  他身後的堂上,有一塊紹緒帝題的大字匾「內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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