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章 萬壽聖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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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四年,七月十四日,萬壽節。

  寅時,紹緒帝著袞冕禮服,乘輿出乾清宮,至奉天殿前。

  「啪」,鳴鞭三下,全場肅靜。教坊司諸樂工在丹陛上奏《飛龍引》,皇帝升座。升座完畢後,教坊司諸樂工又《萬歲樂》,親王、公侯、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三跪九叩,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紹緒帝心情無比疏朗。他掃過西列,沒有他不喜歡的人。

  突然他想起那個小姑娘,又去掃樂工跪奏的地方,距離有點遠,他看不太清楚。

  這時親王、公侯、文武百官依次進獻賀表及壽禮。紹緒帝一開始還繞有興趣一一看去,久而久之多有雷同,他的興致就淡了。

  雅樂一直重複,他又想起那個小姑娘,便側身問朱庸:「那個李雲蘇,今天沒有來獻樂?」

  朱庸當然知道李雲蘇是誰,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麼李雲蘇沒有來,便對鄧修翼使了一個顏色。

  鄧修翼一直支耳聽著,聽到「李雲蘇」時,他的警惕心就釣到了嗓子眼。

  果然朱庸不說話,止停了一須臾,鄧修翼便接話:「啟奏陛下,萬壽大典,乃國之聖典,樂工排練需經年以上,緊急操練恐出紕漏,故李氏罪臣之後不能前來。」鄧修翼的意思就是,這個大典太重要了,不能讓她們來破壞。

  皇帝略略點頭,確實他也不希望自己萬壽節被人破壞點,但是心裡總有一種未能盡興的感覺。於是道:「中秋家宴時,讓她來。朕要讓她知道,天子不可欺!」

  鄧修翼躬身道:「是!」還有一個月,鄧修翼心裡著急地盤算了起來。首先要知道這次中秋家宴會放哪裡,然後才能知道如何因勢利導。誰能救雲蘇?鄧修翼又開始盤算起來。

  整個萬壽節進行地異常順利,紹緒帝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斷過。當日紹緒帝就大肆封賞,更是大赦天下,李順都從凌遲改為問斬,只有李氏罪人一個不赦。

  七月十七日,鄧修翼沒能去教坊司,因為皇帝的萬壽節還沒過完,他想整整過七天。確實,紹緒四年是他登基以來最舒心的一年,這一年他有春闈擢才,這一年他有宣化之戰,文治武功齊全,他要借自己的生日告訴天下百姓,他才是實至名歸的真命天子。

  至於苦惱,苦惱是戶部尚書的事,因為就這個萬壽節,整整就花費了二十萬輛銀子。加上開年的救災黃河用了近六十萬兩,宣化大戰又用了八十萬兩。

  紹緒朝年入只有四百多萬兩,今年這個額外開支就已經占到年入的近一半,范濟弘想辭職告老了。他心裡想著,還好隆裕皇帝還留了點家底,就是不知道會被這個兒子以多快的時間敗光。

  七月廿二日,鄧修翼終於知道今年中秋家宴的情況,應該仍在瀛台,僅後宮嬪妃的家宴,不請外臣。鄧修翼心急如焚,怎麼才能護好蘇蘇。

  晚上,他如困獸一般在房間裡面來回踱步,把所有極端情況都想了一遍,他想淹死蘇蘇?還是想打死蘇蘇?鄧修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跑到外面,打了一桶井水,從自己頭頂澆了下來。不行,還不夠。他又打了桶,又澆了下來。

  朱庸的門突然開了:「怎麼?天熱就氣血浮躁了?」

  鄧修翼趕緊跪在地上道:「公公贖罪,奴婢……奴婢實在……」他也不知道怎麼說,在這宮裡一個奴婢哪能說自己心煩意亂呢?

  朱庸道:「你也可以找個小太監呀。」

  鄧修翼如遭雷劈,「公公,奴婢並無此心。」

  朱庸道:「既然沒此心,就乖乖回去睡覺,不要惹麻煩。」

  鄧修翼被趕回了房間,井水濕透了衣服,他卻沒有脫。就這麼濕漉漉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水滴在地板上。他想起了去年中秋,他從湖裡把蘇蘇撈出來時候,水也是這麼滴著。這次他真的無能為力了嗎?

  ……

  次日,鄧修翼略有點咳嗽。被御前的小太監攔在門口提醒,「鄧公公,御前侍奉不能失儀。」鄧修翼抬眼看去,是小福子。他突然想起來,也許只有太后可以救雲蘇了。他拱手道:「不敢懈怠。」便繼續在皇帝前侍奉,好在後面沒有咳嗽。

  上值結束,鄧修翼回房悄悄和小全子說:「你想個辦法,跟御前的小福子說,想見太后。一定要小心,不要讓人看見或者聽見。」

  小全子點頭應下,然後又一臉擔心地看著鄧修翼說:「那公公又要受苦了。」

  鄧修翼摸摸他的頭說,「沒事,別擔心我。」

  七月廿三日,趁著小福子去上茅房的時候,小全子也跟著去了。見周圍無人,小全子對小福子傳了鄧修翼的話。


  小福子未有驚訝,他仿佛一直在等鄧修翼調用他,等了很久。他觀察了鄧修翼很久,他知道這個人不輕易用他的,一定是到了十萬火急的事了。

  果然下午,秀竹姑姑到了司禮監,宣太后口諭召鄧修翼覲見。鄧修翼一如既往,向朱庸進行了稟告,便隨秀竹進了內宮。

  還是那一路,這次是秀竹姑姑想和鄧修翼說話,鄧修翼仿佛視而不見,只是鄧修翼的腳步越走越快,他怕來不及。

  到了太后跟前,太后已經把人屏退。鄧修翼跪著,又是一口氣說了如下這段話:

  「啟稟太后,萬壽節時陛下提到,八月十五日要李雲蘇進宮侍奉。奴婢恐陛下要起殺心,故請太后庇護。萬不得已時,請太后說』此女乃李威唯一血脈,她一死,血脈盡斷,就真天高任鳥飛了。『過會陛下仍會來,太后只說,聽聞奴婢管著教坊司,故召來問話,奴婢一字不發,所以仗責。奴婢現在就去殿外受仗,太后千萬不要不忍心,否則雲蘇必死。」

  說完,鄧修翼磕了一個頭,直接就去殿外趴下。只聽到殿內太后傳旨:給我好好打這個賤奴。

  等皇帝到時,鄧修翼已經被打了二十幾下,鮮血沁出了直直流在地上。

  「住手!」皇帝跨進慈寧宮的宮門就高聲喝止,然後快步走進慈寧宮。

  太后先發制人:「皇帝來得正好,司禮監的賤奴是愈發不把哀家放眼裡了。」

  一聽這話,朱庸趕忙跪地上,「太后息怒呀,司禮監對太后恭敬有加,怎麼敢不把太后放眼裡,這定是鄧修翼一人所為。」皇帝瞥了朱庸一眼。

  「天熱氣躁,太后先喝口茶。」皇帝的聲音很冷。「今天又是為了何事?鄧修翼,你說。」

  「啟稟陛下,太后聽聞奴婢管著教坊司,故召問話。只是太后所問之話,奴婢不敢答。」鄧修翼忍著痛,斷斷續續地說。

  「太后問你什麼了,把你嚇成這樣?」

  「太后問李氏罪臣之後。」說完,鄧修翼仿佛再也忍不住痛了,倒抽了一口冷氣。

  「噢。「皇帝故意拉長了尾音,轉臉看向太后,「李雲芮死了,李雲茹和李雲蘇還在教坊司贖罪,太后滿意了嗎?」

  「皇帝!」太后知道皇帝生氣了,但是這個時候,如果太后軟了,那麼以後太后再沒有資格和皇帝要求什麼了。「哀家雖為你的繼母,仍是隆裕爺的中宮!」

  皇帝一聽,知道今天自己急了,也過了,便放軟語氣,「太后自是嫡母,上次兒臣便說了,這等小事,太后可以直接來問兒臣。」

  「哀家與楊氏相交多年,只是念及故人,並未干涉皇帝大政。」說完太后就開始哭了,「哀家一人在這宮中,如今連個可心說話的人都沒有了。我們婦道人家,說的不過就是孫兒輩摸爬跌打的小樂子而已。」

  「母后,兒臣錯了,」皇帝一陣頭疼,但是太后哭了,他便跪了下來,「兒臣並非心疑母后干政,只是李威忤逆兒臣太多,兒臣氣惱他罷了。」

  「皇帝啊,哀家沒有親生兒子,只有你一個,哀家若不向你,還能向誰。」

  「兒臣讓母后憂心了。」

  接著便是一出母慈子孝戲碼。而這時,皇后趕來了。皇帝一看皇后來,便起身說:「兒臣前朝還有事,兒臣告退。」

  錯過皇后身時,皇帝對皇后說,「你跟上!」然後示意朱庸將鄧修翼先抬回司禮監。

  出了慈寧宮,皇帝對皇后冷臉道,「第一,以後再有司禮監的太監進入慈寧宮,你立刻給我趕過來,不能讓太后責打,尤其是鄧修翼。第二,你也常常去給太后請請安,陪太后說說話。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說完皇帝甩袖就走了,只在原地留下一臉委屈的皇后。

  出了後宮,皇帝對朱庸說:「查,誰給太后遞的話。」

  第二日,御前的小福子被打死了。

  ……

  鄧修翼在床上躺了三天,小全子給他上藥時候一直在哭。鄧修翼只摸摸他的頭,讓他不要哭。

  廿七日時,才堪堪結痂。他忍著痛,仍去了御前。見到紹緒帝時,伏地叩拜:「謝陛下救命之恩!」

  「呵,你和太后八字不合,以後少去慈寧宮。」

  「陛下,太后有召,奴婢不敢不去。」

  「朱庸,以後太后有召,就你去。朕不信,太后還能打你。」

  朱庸嘿嘿笑道,「太后自是不會打奴婢的,畢竟奴婢是陛下的臉面。」皇帝又瞥了朱庸一眼,然後示意朱庸可以走了。

  「鄧修翼,你做的好,過來侍奉筆墨吧。」皇帝把鄧修翼叫到了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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