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靖達突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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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十八日雲蘇回到教坊司後,便發熱惡寒,頭痛身痛。第二日起,她便起了高燒,臥病在床。

  雲茹向奉鑾告了假,因著張齊的緣故,呂金貴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雲茹衣不解帶地為雲蘇時時換巾敷額,仍不見好。

  第三日,雲蘇竟然起了囈語,不時驚呼「救命!」「不要!」「疼!」。雲茹更加著急,便去求呂金貴延請大夫給雲蘇看病。

  沒想到呂金貴卻撇了一下嘴道:「司中亦無餘財。爾等罪臣賤婢,命如草芥,能活便活。」

  雲芮跪行,抱著呂金貴的大腿,哭道:「大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求大人開恩。」

  呂金貴不耐其煩,又想到了裴世憲,便對雲茹說:「我放你出去,午時之前回來。你若能找人相助,我便當不知。你若不能,我亦無法。」

  雲茹連連叩首,急忙領了牙牌,出了教坊司胡同。

  她想著趕去襄城伯府向舅爺爺求助。可出了教坊司,也不知道往哪裡走,想著往西總是不錯,便一頭扎了出去。

  慶朝有制,樂戶著綠衣紅絛,行路不得走中間,需靠行兩邊。雲茹一邊哭一邊跑,想拉路人問問路,很多人看著她的衣服便徑直躲開,更有人拿菜葉子扔她驅趕。

  她行至路口,茫然四顧。

  天地之大,無一人相助。

  而此時,竟來兩個錦衣少年,看雲茹的樣子,便知道是教坊司出來的罪臣之後,悄悄跟在其後。

  待到一個巷子後,猛得撲出,將其擄起,往巷子深處拖拉。

  雲茹大驚,尖叫「救命!」然後雙手扑打著這兩個少年,強力反抗。

  那兩個紈絝少年,一陣手忙腳亂,想用手捂住雲茹的嘴。雲茹性子本烈,猛然張口咬去,咬的少年吃痛,鬆了手,雲茹便跑向了當街之中。慌亂之中,下腳不穩,摔倒在地。

  一匹高頭大馬直衝雲茹而來。雲茹根本無法躲閃,睜大眼睛望向大馬,馬上是一小將,身著銀鎧,背上背著弓箭,腰間跨著一柄鋼刀。

  那小將本來看到一個綠衣少女從巷子中竄了出來,急急勒馬。可馬速甚急,不知道能否勒停。便想著萬一撞死了賤民也莫可奈何,如此突然也不是自己的過錯。

  待等看清雲茹的臉,他大驚失色,渾身氣力爆發。

  馬口被生生勒住,馬身高高躍起,似乎要將蹄下少女怒踏而死。

  小將略一控馬韁,偏壓馬身,馬側邊受力,也歪了方向,這才堪堪擦著雲茹的身子而落。

  雲茹本來以為今日自己要死在這裡,本能舉袖捂臉,卻不想聽到有人叫:「李雲茹!」

  再看去,是永昌伯次子衛靖達。

  那一刻雲茹劫後餘生,哭了起來。

  衛靖達翻身下馬,單膝跪在雲茹身邊,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她,不知如何說起。

  英國公府覆滅後,衛靖達曾問父親是何原因,永昌伯衛定方沒有回答他。

  後來聽說李威謀逆,衛靖達死都不會相信。衛靖達自幼崇拜軍神李威,他根本不信這樣一個人會謀逆。

  再聽說李雲茹被沒入教坊司時,他恨恨地抽起家裡的榆樹,抽得樹身落葉紛紛。他曾找過父親,要將李雲茹從教坊司贖買出來。父親跟他說,不是時候。

  如今看到李雲茹如此境遇,被當街侮辱,險些死於蹄下,他恨的不知道找誰發泄!

  就在衛靖達怔怔之時,李雲茹已經回神,向著衛靖達跪伏在地道:「求公子救我妹妹!她已經發熱三日,再不相救,定當喪命!求公子了!」李雲茹渾身瑟瑟,面色削瘦,眼眸盈淚。

  那個夏日裡,神采飛揚,帶著一眾女子風風火火跑到射箭場的少女,不見了。

  衛靖達拉她起身,然後翻身上馬,自馬上伸手,看向她,示意她拉著他的手。

  李雲茹抬頭望著他,陽光直刺眼睛。

  那一刻,她心一橫,午時馬上就要到了。她握住衛靖達的手,左腳蹬在馬鐙上,略一用力,翻身坐在他的身後。他不放開她的手,揚鞭向著教坊司而去。

  三月廿一日,裴世憲再和呂金貴喝酒時,才知道了雲蘇病重,雲茹外出遇到貴人相助,才得以救了雲蘇一命的事情。

  裴世憲心如焚火,但是面上不能表露,畢竟在呂金貴看來裴世憲是為了李雲芮而和他相交,如何又能過分關心雲芮的妹妹們。裴世憲只得搖頭稱:「可憐!可憐!」


  呂金貴看著裴世憲道:「老弟,我放那李雲茹出司已是看在老弟面上的相幫。」

  「那是自然!」裴世憲只能如此接話。

  呂金貴扯開話題,便聊起風月場種種來,裴世憲只能陪笑,心裡想著還得和鄧修翼相商如何破局。突然他對鄧修翼有了更多同病相憐感。

  ……

  衛靖達騎馬進教坊司救人事,終還是在教坊司裡面引來了一番議論。

  不少人艷羨雲茹和雲蘇姐妹,口口相傳,傳到了李雲芮處。當婆子把當時現場衛靖達如何少年風流,李雲茹如何依偎在其身後,名醫如何捏著鼻子上門,李雲蘇如何病入膏肓,名醫如何妙手回春,衛靖達又如何親自買藥種種當作故事講給李雲芮聽時,李雲芮才真切知道雲茹和雲蘇的日子有多麼難過。

  只是此時的李雲芮已然不是之前的李雲芮了。她已經學會不露聲色,暗自痛哭了。

  李雲芮客氣得請婆子拿了針線來,才打住婆子的唾沫亂飛。

  等房間都安靜後,李雲芮深深吸了一口氣,摸索著張齊送給她的金鐲子。張齊是對她很好,但是張齊僅對她一個人好而已。

  婆子拿了針線來後,竟不似從前那邊看管她了。李雲芮用著剪刀,剪了一塊棉布,比對張齊留下的襪子,認真裁縫起來。

  ……

  三月廿五日,裴世憲終於等到了祖父來信。

  「吾孫覽信如晤。爾來信吾盡知之,爾之糾結吾亦明了。爾雖行非君子所為之事,然非為一己之私,乃為遠大之志及眾民計也。此乃大義之舉也。行大事者不拘小節,人生在世,但求問心無愧足矣。

  然今非揭露此事之時。吾觀爾之文章,論其主旨,暗合今上選材之意;論其文筆,流暢穩重,正合主考大人所好之風;論其內容,紮實可靠,引經據典無有差池。故吾度之,必有人偷換爾之文章,此乃科場舞弊也。唯吾等尚不曉此舞弊乃聖上之意,抑或底下主考所為。是以切不可輕舉妄動。

  今最優之策,乃將爾之文章呈於袁次輔、都察院王總憲及刑部張尚書。袁玄成乃吾河東一脈,而王希和是剛正不阿之人,張長恭更是守正端肅之輩。爾當分別往訪,請其收下爾之文章,暫且按兵不動。靜待良機,使彼等為爾作證,以明文章被換之事。

  吾等需待爾之文章刊行於《乙丑科會試程墨》之中,方可知舞弊者何人,再細細查究彼等如何行事。待時機成熟,一擊必中。

  英國公之事,吾亦知曉。爾做得甚好,當照拂其後人。爾弟之痛苦迷茫,蓋因爾父教導未足,爾在京城宜多教導爾弟。

  吾體康泰,唯待爾下一科之捷報。

  祖父書」

  裴世憲得到了祖父的指點,長出了一口氣,又將自己的文章謄抄三份。次日便一一拜訪次輔袁罡、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和刑部尚書張肅。

  ……

  三月廿八日,裴世韞回了娘家,這時裴世韞出嫁後第一次回娘家。

  裴世韞在鎮北侯府過的並不好。新婚之日拜堂便遭羞辱,因為曾令榮半身癱瘓在床,當日便兩人同睡一床倒還沒什麼事。三日回門後,到了十二月十七日入夜後,裴世韞一如往常,指揮小丫鬟給曾令榮淨面時,曾令榮突然揮開了小丫鬟,指著她道:「你來!」

  裴世韞雖有驚,倒也沒有覺得曾令榮的要求過分,便接過了帕子俯身給躺在床上曾令榮。不想在她彎腰時,曾令榮突然抱住了,將她往自己身上按。

  「夫君!」裴世韞被他的動作嚇到了,雙手推在曾令榮的肩頭。

  曾令榮被她推搡的動作激怒,道:「你還知道我是你夫君?這幾日你竟似一個木頭人般躺在我身邊。這便是你們裴家教你的為妻之道?」

  裴世韞從小就被家中訓誡,不免驚慌失措,然後反思自己這幾日確實從未親手侍奉丈夫,躺在丈夫身邊亦未噓寒問暖,於是心中羞愧難當。她便這樣僵直著身體,不敢再去推曾令榮。

  曾令榮感覺到了裴世韞手上力量的變化,心中暗暗有一絲得意,便道:「跪著!給我淨面!」

  裴世韞拿著帕子的手微微顫抖,指尖壓地發白,但畢竟她認為自己有錯在先,於是便慢慢跪在了腳踏上,顫抖著手用帕子給曾令榮擦臉。

  偏偏便是這個手顫抖,卻無意刮到了曾令榮的臉。曾令榮劈手拿起床頭茶盞裡面的熱茶,便潑在了裴世韞的胸前,道:「夫人的指甲修得這樣尖,給我淨面倒像要謀殺親夫,莫非這便是裴家的詩書傳家?」


  茶水潑在裴世韞的胸前,濺起的茶水掛在她的睫毛上,可更讓她羞恥的是胸前的一片熱濕,她竟眼中一片酸澀,道:「夫君為何如此說妾?」

  「為何?你們裴家不是和英國公府交好嗎?你夫君我,便是英國公府放出來的虎,害成這樣的。你倒跟我說說,是不是你不想嫁我,所以你們在背地裡做的謀劃?」

  裴世韞睜大了眼睛,一滴淚水便滑了下來,她怎麼能想到曾令榮居然是如此看她,她張口結舌,只會道:「夫君怎會如是想?」

  曾令榮也不答她的問題,閉上眼不再看她。

  那熱茶在裴世韞的身上漸漸涼去,曾令榮也始終沒有再說其他的話,她便待起身收拾衣服,卻聽到曾令榮冷冷的聲音道:「我准你起來了嗎?」

  那一夜裴世韞便跪了一夜,直到清晨門外已經有了僕婦的聲音時,曾冷榮才允許她起身。

  她撐著床沿,用麻了的腿竟撐不起身子。這時她聽到曾令榮說:「如此,你便知道我躺在床上,日日無法動彈的感受了。」

  ……

  「姐姐!」裴世衍和裴世韞自幼親近,姐姐回家,最高興的便是裴世衍。

  「小弟。你怎麼瘦了?讀書固然要緊,身體也要當心。」裴世韞看著裴世衍略瘦的身形擔心地說。她不知道裴世衍剛經歷了一次人生的大蛻變,每日奮發苦讀。「母親可好?」

  「母親二月時生了一場大病,如今已經痊癒,姐姐放心。」

  「哥哥呢?」

  「哥哥在書房,我引你去。」裴世衍引著裴世韞到了書房,見到了正在奮筆疾書的裴世憲。

  看到妹妹,裴世憲放下了毛筆,微笑著走來,引著裴世韞坐在方桌前,倒上了茶。

  「小弟,你先去看書,我有話要和哥哥說。」裴世韞哄著裴世衍。

  裴世衍看著兩人,便知姐姐依然當自己是原來那個弟弟。而哥哥亦未發話相留,便行禮告退。

  「珍如,你怎如是之瘦?」裴世憲仔細看著自己的妹妹。

  裴世韞又如何對自己的哥哥說在房中的種種不堪,只尷尬笑道:「已是好多了。」

  此前她只生受著曾令榮的折磨,但是多日過去後,曾令榮的要求越來越過分,竟要她學起那青樓女子的做派,她再也無法忍受。

  那一夜,她跑出了房間,曾令榮在房中叫罵,引來了鎮北侯夫人。曾夫人看裴世韞壓抑哭泣的樣子,又看房中的一片狼籍,雖不知道內情,但想來自己的兒子應該也不是全對,便訓斥了曾令榮,帶著裴世韞離開。

  這是裴世韞這麼多日來,第一次夜裡好眠。雖然次日她還要返回,但是她卻學會了掌控這個度。

  若曾令榮不過分,她便忍了。若曾令榮讓她做那些有悖女子淑儀之事,她便直接離開,去夫人房中稍坐。夜裡也不回房,直接歇在東暖閣。曾令榮畢竟癱瘓在床,拿她亦無更好的辦法。

  「珍如,你不要凡事皆忍,如有事,可回來告知兄長。」裴世憲知道自己妹妹在鎮北侯府不容易,便殷切叮囑了兩句。

  「嗯!我知道了。哥哥,鎮北侯他可能出京了。」裴世韞急切地說。

  「他出京又如何呢?」

  「他好似一路南下,最終要到貴州,更重要的是,他好似是去追殺什麼人。」

  「你如何知道?」

  「廿一日夜,我去花園散心,覺得有點涼,便遣了丫鬟去幫我拿披風。

  可能衣色暗淡,未著珠釵。有兩人從亭前過,未察覺我坐在裡面。

  聽此兩人說話,是鎮北侯身邊小廝。一個說要隨鎮北侯出京。一個羨慕他能出去遊玩。

  前者便說哪是遊玩,是干殺人的勾當。

  兩人並未多透露細節,步履匆匆,我便知聽到這些了。

  此後我便日日想著如何出府來告知哥哥,今日終於有機會了。」

  「那鎮北侯什麼時候走?」

  「不知,畢竟深宅大院,難以打聽公爹行蹤。」

  裴世憲點了點頭。其實三月廿二日,鎮北侯曾達便已經走了。此時鎮北侯應當已經過了彰德直奔潼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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