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章 雲芮補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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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四年,三月初七,天香樓。

  張齊依然未時到天香樓,雲芮已經在房中床上側身躺著。

  昨日一頓好打,今天依舊遍體鱗傷,人都無法下床。張齊走到床邊,摸了摸她的臉,又摸了摸她的額頭。

  沒有燒,張齊很滿意,比鄧修翼身子骨強,他卻不想鄧修翼是被他整夜折磨,即便他睡了,鄧修翼還是得在冰冷的地板上跪著。

  張齊便脫了衣服,在雲芮身邊躺下。其實張齊的內心很喜歡身邊有個女人躺著,便如他幼時身邊躺著母親,成親後身邊躺著妻子一般。如果不是因為大水,即便他考不中舉人,好歹作為一個秀才,他也還是可以過的很舒服的。

  突然雲芮的手臂伸向了他,一開始還把張齊嚇了一跳,以為雲芮又想拿什麼來扎他。

  沒想到雲芮手臂光光,只是輕輕搭在了他的胸前,如同當年他妻子那樣搭在了他的胸前。張齊心裡一動,抬起右手輕輕拍了一下雲芮的手。

  雲芮卻抓緊了他的中衣,借上一把力,將身子向他挪了過去,額頭抵在他的左手臂上,輕輕抽泣了起來。

  張齊心裡一顫,拍雲芮的手停了下來,蓋在雲芮的手上,掌心的溫度也傳了過去。雲芮哭得更厲害了。

  那哭聲如小奶貓微弱的叫聲,扣人心弦。張齊忍耐不住,翻過身來,壓住雲芮的肩膀,讓她正面看著他,說:「你一開始就這樣,不好嗎?為什麼非要犟,非要被打?你乖乖的,我會疼你的。」

  雲芮眼中滿是淚水,眼珠左右轉動,仿佛在確認張齊的話,是不是真的?

  「我的女兒要活著,和你一樣大。」張齊說。

  雲芮雙臂挽上了張齊的脖頸,張齊被她拉得一倒,撲在了她的身上,雲芮放聲大哭。張齊摸著她的頭髮。

  這一天李雲芮沒有挨打,但是她不敢向張齊提出任何祈求,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做什麼會讓張齊生氣,做什麼不會讓張齊生氣。所以她終於學會了不要盲動。她懷揣著對兩個妹妹的無比歉疚,委身給了張齊。

  便這樣又過了幾日,雲芮慢慢摸透了張齊的脾氣。他有時來的早,那便上午不在宮中當值。有時來的晚,那便是在宮中有事。他若不想要時,便十分溫柔。但他若是想要時,便無比兇狠,仿佛他不咬她,不把她弄疼,他就不能完結一般。他不喜歡聽她叫,所以會用汗巾讓她自己咬上。好在他不是日日想要,雲芮便能忍受。

  雲芮嘗試跟他提一些小小的要求,比如想吃哪裡的糕點,張齊都會滿足她。只一點,他不允許她帶任何首飾。

  有一日,雲芮看見張齊的襪子破了,便讓婆子拿來針線,張齊並未阻攔。雲芮便坐在椅子上,給張齊補縫襪子。

  突然張齊讓婆子給雲芮點上蠟燭。當時屋子裡天尚亮,這個蠟燭點著很是莫名。

  沒想到,張齊讓進了三個婆子,生生去堵窗子那邊的光。屋子裡便暗了下來。雲芮借著燭光,給張齊仔細補著襪子,張齊躺在床上,支著腦袋痴痴得看著。即便雲芮拿起剪刀,張齊亦未阻攔。

  雲芮鉸了線頭,便把針線連剪刀還給了婆子。然後拿著襪子給張齊。

  張齊說:「何日你給我這襪子上繡個花樣吧。」雲芮笑著說好。那一日張齊仿佛很是傷感。

  第二日,雲芮的房間裡面便多了一架屏風,生生擋住了窗子透過來的光。

  三月十二日,張齊酉時四刻才走,這是他最晚走的一次,雲芮知道他要趕在宮門落鑰前回去。便撐著身上的余傷,伺候他穿衣服。張齊摸了摸雲芮的臉,「明日、後日、大後日我都不能來,你乖乖等我。」

  張齊走後,雲芮算了算日子,便問婆子春闈過了嗎?婆子答,大後日便要殿試了。雲芮知道,張齊去忙殿試的事了。

  自從初七日後,婆子們便知道這個蘅娘深得大老爺的寵愛,一則感嘆她命好,一則又鄙視她竟侍奉太監如此,但終是不敢得罪她了。

  雲芮這邊的生活剛變得好過了一點,雲茹和雲蘇則突然之間墜入谷底。

  ……

  初六日,兩人正在努力練習。雲茹實在不擅器樂,因著身體靈活,被舞色長看中,專事舞蹈。而雲蘇本就想著以上一世的器樂能力而慢慢出挑,果然被樂色長看中,專事練習琵琶。兩人漸漸竟在各自之處拔得了頭籌,免除雜役。

  是日下午,突然呂金貴怒氣沖沖而來,命人役將兩人捆綁吊在庭中,令刑杖手用笞條抽打。此後六日,日日如此,連色長們都不知道所為何來。


  三月十三日,雲茹實在無法行走,在雲蘇扶持下,才到教習大廳。色長便令兩人跪坐在一旁,替代練習。十四日依然如此。

  這幾日雲蘇一直在想原因,看到色長眼中亦有不解,雲蘇直覺應該是雲芮那邊出了什麼事情。她心裡祈禱姐姐千萬不要出什麼大事,千萬要忍耐住。

  ……

  三月十四日,裴世憲終於見到了呂金貴。

  呂金貴見到裴世憲很是開心,但是他也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裴世憲如此這般重禮,定有所求。

  酒過三巡,裴世憲便對呂金貴說:「得呂大人青眼,世憲真是三生有幸。」

  呂金貴嘿嘿笑道,「則序老弟雖今年未曾金榜題名,但出身河東裴家,世代名門。你降尊紆貴找我,定是有事。老弟你便說吧,如果哥哥我能幫,我便幫一把。如哥哥能力不及,你也不要怨懟。」

  於是裴世憲便輕描淡寫地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不會讓大人壞了規矩。實是因為家父和原英國公李威本是好友。李威可惡,竟行謀逆事,累及女兒沒入教坊司。家父心慈,不忍見他家三個姑娘因父多受罪,故望大人行個方便。」

  呂金貴在裴世憲身上轉了一圈,心裡想著的是,到底是你家父親心慈,還是你自己有所圖?

  「噢,李雲芮、李雲茹和李雲蘇是吧?我知道。」

  呂金貴也不應承,也不拒絕。裴世憲便知有可通融之處,連忙給呂金貴又斟上一杯酒。

  「大人,不知這三姐妹現在如何?」

  「李雲芮得了張齊大老爺的青眼,被收了房,現在日子好著呢。至於她兩個妹妹,為她所累,五日一笞。」

  「啊?這是何原因?」裴世憲非常驚訝,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呂金貴便把那日事說了一遍,說的時候滿臉猥瑣,繪聲繪色,直讓裴世憲噁心,但是裴世憲面上不露。

  「那大人,這李雲芮現能否一見?」裴世憲又問。

  「嘿嘿嘿嘿」,呂金貴只是笑,心想,我便知道你所圖就是李雲芮。明明被打的是兩個妹妹,你最關心的卻是日子好過的姐姐。

  裴世憲被呂金貴笑得心裡發燒,卻只能表現出目光殷切的樣子。

  呂金貴湊近裴世憲道:「則序老弟,你與這李雲芮可是一同長大的?」

  裴世憲本想實話實說,但是轉念呂金貴何來此問?便道:「算是吧。」

  「哈哈哈哈,哥哥我知道了,你是圖她吧?本想著今年金榜題名,再去提親。沒想到她家門破落,你也未中榜。真是苦命鴛鴦!」說著呂金貴得意洋洋地一口把酒喝掉。

  這時裴世憲才明白他此前所有表情,不由心中暗罵無恥之尤!但是他知道這是最好的理由!用這個理由,雖然將來傳出去,自己可能會聲名有污,但是此時,這就是呂金貴最最相信的理由!

  於是裴世憲裝作皮薄的樣子,紅著臉說:「我與她再無可能,只想一見。」說著又給呂金貴倒了一杯酒。

  「哈哈哈哈,懂懂懂。她已經是個妓子了,你還有大好前途。人不風流枉少年,你尚未出仕,偶一狎妓,無妨無妨。哥哥我管著教坊司,下面花樓里,日日可見你這等風流少年。」

  裴世憲不想搭話,只舉杯向呂金貴敬酒。

  「那我何時可見她?」裴世憲急切地問。

  只見呂金貴伸出一根手指。裴世憲不明白什麼意思。「見一次一兩,不可留宿,不得超過兩個時辰。倘若留宿,十兩。」呂金貴便直接了檔得說了。

  裴世憲趕忙從懷中掏出一張二十兩的銀票,然後又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道:「此為公,此為私誼!」

  呂金貴又哈哈大笑起來,將二十兩銀票推還給裴世憲,「教坊司下,於裴公子,不分公私。」

  裴世憲一陣心痛,煌煌大國,竟有讀書人以噬人血食人肉謀利,禮教何在?

  「那她兩個姐妹,呂大人可否高抬貴手?」

  「這個甚難!」

  「啊?這又是為何?」

  「這是張齊大老爺親自吩咐,現司禮監稽督教坊司,不得他的吩咐,我們都得吃掛落。」

  「唉,幼女無辜!」裴世憲又演了一把。

  「其實也不難,解鈴還須繫鈴人嘛。」

  裴世憲立刻明白,連忙向呂金貴拱手,「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呂金貴又哈哈哈大笑起來。

  當日晚戌時,裴世憲便在天香樓見到了李雲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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