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章 教坊習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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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四年,初八日晚。

  明日裴世憲即將下場春闈,今夜他懷著白日去教坊司的憤懣,想把在京中發生的所有事情寫封信一一告知遠在山西的祖父時,正在此時裴世衍來了。

  裴世憲抬眼看向自己的幼弟,不由眉頭一皺,放下的手中的筆,引著裴世衍到桌邊坐下,只因他面若死灰。

  「兄長,明日即將下場,今夜何不早點休息?」

  「一場考試而已。只是世衍,你又緣何臉色如此難看?」

  「兄長,我心中苦悶,腦中煩惱萬千,又不得解,實是無人可訴。」

  「如何苦悶?如何煩惱?」

  「兄長,我聽說了外面關於英國公府的傳聞,可是真的?」

  「先太子後人?還是謀逆?」

  「兩者皆有。」

  「你以為世叔為人何如?」

  「光明磊落,坦蕩君子。」

  「是聽聞,還是你實見?」

  「我分不清楚。」裴世衍苦惱得說,「這幾天我過的渾渾噩噩,回想此前十年,好似夢中。

  一無所學、一無所知、一無所得。

  初七日進入父親書房時,我竟認不出這是生我養我教我的父親,便如當頭棒喝。母親遽然改變,亦讓我莫名。再加之去年中秋後,雲蘇的改變。

  我竟懷疑自己入幻界,不知何為夢何為真?」

  「若是幻界,當我問世叔為人如何,你又怎會斬釘截鐵?可見,你只是迷惘,不至一切無依!」

  「請兄長教我,何以為人!」

  「祖父如何為人,我們便當如何為人!」

  「祖父如何為人?」

  「若祖父知先太子後人為人追殺,他必相救。能為人追殺,內中定有陰私,故救太子後人是忠。世叔為祖父所為,世叔乃真君子也。

  世叔明知將陛下要殺他,知死而赴死,慨而慷達,乃義士也。

  非陛下必要殺李雲璜,世叔將終生守密,乃信人也。

  闔府面臨巨災,臨事散仆,乃仁人也。

  身死托襄城伯呈折,迫陛下罷朝,」說到這裡裴世憲微微一笑,「乃大將運籌帷幄,實智人也。

  一人集仁義禮智信,如何謀逆?為何謀逆?如此了得,即便謀逆,何至不成?世衍,你緣何懷疑?」

  「兄長所言甚是,我仍不知,我緣何懷疑?」

  「因為你存了迷障!天子必真乃聖人乎?」

  「啊?!」裴世憲的話如當頭棒喝!激得裴世衍,渾身一激靈。

  「世韞緣何嫁入鎮北侯府?是成人之美?婚姻本是結兩姓之好,前世聖君有勸解解約,不誤女子終身。

  當今聖上,令太后不見楊老夫人,一紙聖令,迫世韞出嫁,乃聖人所為乎?

  江南世家圈地隱戶,當今聖上視而不見,扶持嚴泰,打壓我河東士人,乃聖人所為乎?

  陸楣專權,臨三法司之上,當堂審案,口含天憲,乃聖人所為乎?

  內監亂權,以家僕治天下,乃聖人所為乎?不過赫赫皇權罷了。」

  「世衍,你當知,君輕民貴,民雖弱如水,載舟覆舟皆是民意。即便天子,舍民意不顧,便是自廢聖位。士大夫者,承民意而與天子共治天下。你與雲蘇承諾,立廣志,立的可是這個廣志?」

  「兄長,我當何為以日有精進?」

  「唯正心誠意耳!」

  是夜,裴世憲與幼弟聊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話。是夜,裴世衍從兄長身上看到很多父親沒有影子。裴世憲告知他,他正在努力去救李氏三姐妹。

  若能接入府中,裴世衍當愛護如姊如妹,不要受到父親和母親的影響。即便李氏姐妹為樂籍,亦不可輕慢,因為她們是李威這個完人之後。

  ……

  和裴世衍一樣迷茫和震驚的還有顧霽川。他之於李雲芮的感情,先是因為李雲芮的令名,後是因為李雲芮的溫柔美貌,再是因為英國公府的持身和威勢。

  當英國公府沒有了的時候,顧霽川愈發心痛李雲芮的嘉言懿行。顧鴻達並不如裴世憲勸解裴世衍般,金剛怒目當頭棒喝。只和顧霽川說,世事一時如迷障,且待光陰洗塵埃。


  顧霽川沒有得到透徹的指點,但卻安下了心,既然此刻不明朗,那邊先不想,且做可做之事。

  ……

  對比他們的迷茫,魏婉娘卻堅定地讓其母親任氏掉眼淚。她決意帶髮修行,為李雲璋守孝終生。如母親相逼,她便一死了之。任氏拿其沒有辦法,倒是魏國丈說,家裡出了一個女公子。

  ……

  紹緒四年,二月初九,教坊司

  昨晚一夜,李雲茹和李雲蘇渾身疼痛,並未說話。

  寅時,人役便來拍門叫醒了雲蘇兩姐妹,兩人忍痛起身。然後被人役帶到教坊司大堂,關入人枷木籠。人役說道,這時例行公事三日,殺的便是你們這種罪臣後代的威風。此後其他樂戶列班而來,便看到了木籠中雲蘇兩姐妹,指指點點。

  亦是初九日,春闈開啟。禮部貢院門前已經人山人海。裴世憲提了考籃與家人辭別,跨進了考場。

  辰時發題,裴世憲打開一看不由嗤笑。

  《論語·八佾》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孝經》曰:「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何謂忠孝一體?

  《孟子》云:「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孰為重?

  《春秋》:「譏世卿,其義安在?」

  《易·師卦》:「貞,丈人吉」,何以謂任將帥者當忠君?

  《尚書·皋陶謨》:「臣作朕股肱耳目」,何以言君臣一體?

  ……

  紹緒帝的意圖昭然若揭!共計九題,六題要學子答的便是:忠君!裴世憲拿過草稿紙,便不假思索地寫將起來。

  十一日裴世憲離場時,隱約聽到有考生議論英國公李威,被旁邊人拉住噤聲。誰又會拿前途換良知呢?

  是日,亦是雲蘇姐妹被放出木籠時。雲蘇扶著雲茹回到本司胡同的陋室,雲茹大哭道:「讓我去死!讓我去死!」

  三日木籠,每日只食一頓薄粥倒也罷了,連排泄亦得當眾,果然人如草芥,殘酷如斯。

  上一世李雲蘇並未經歷木籠之苦,她到了教坊司後被關押在一個破屋,幾月後便被綁上馬車送至揚州。而母親她們竟經歷如此遭遇,怪不得全都自縊而亡。

  雲蘇拉著雲茹只道:「姐姐,那這十日來的苦,我們便白受了!」

  雲茹依然哭鬧,雲蘇竟像姐姐般哄著她,哄著哄著雲蘇想起了鄧修翼,便對雲茹說:「我與你講個故事,你便聽聽這人的遭遇……」

  於是雲茹把鄧修翼少時家庭,父親被廷杖後,斃於獄中,母親沒入賤籍自縊,他如何進宮,進宮後的種種遭遇,尤其被張齊侮辱責打的事情一一講來。

  雲茹漸漸止了哭聲,問:「此人是誰?他為何落入如此境地,卻仍頑強搏命?」

  雲蘇捋著雲茹的頭髮,在她耳邊輕聲道:「因為他想屠惡龍!」

  雲茹呆坐不語,許久,她站起身來,打水洗了臉,「雲蘇,你說我父親死了嗎?」

  雲蘇說,「我不知道。但我猜想當是沒有。當時我父親所做,便是以死拖延時間。祖母亦是,大哥亦是,家中僕婦全是。

  姐姐你當時昏過去了,並不知曉,他們都不畏死,他們勇往無前。我想,應是父親安排。我聽到有人報告陸楣,有馬騎出府,追趕不及。叔父、二哥哥、三哥哥應該突圍了。」

  「雲蘇,我們能做什麼?」

  「我們先要活下去,然後我們也要突圍。」

  雲茹看著雲蘇,湊近她的耳邊說「我也想屠惡龍!」

  雲蘇笑著,和雲茹擁在一起。

  十二日寅時,兩人手腳麻利地開始梳洗穿衣。寅時四刻,便在門口站立,等待人役將人聚齊,排隊低頭領入教坊司,先食用了早膳。食物粗鄙,雲茹不堪下咽,雲蘇只輕輕用手肘點她,然後用眼神鼓勵她多吃點。

  接著一批樂戶女子約莫二十人,便被集中到了教習大廳。姑姑已經手握笞條,在高台站立。

  「今日起,便是學禮。你們都是賤婢,來日當日日入宮中為貴人們表演舞樂,宮中禮儀須好生學習。今日在此,若憊懶墮怠,我只以手中笞鞭教訓,將來在宮中若禮數出錯,輕則去衣杖責,重則杖斃拖出去餵狗!你們可明白?」

  眾人稱是。雲蘇因上一世在揚州已經學過,這一世去歲中秋入宮前又得秀竹姑姑教習,她自然不懼,只是她不願意出挑露頭。

  而雲茹也因著秀竹姑姑的緣故有所練習,兩人的儀態動作好於眾人,又不出挑錯。半日下來,並無責罰。

  二十女子中有一十二歲姑娘,不知為何總是出錯,被姑姑褪去上衣,露出脊背,狠狠笞打,嚇得眾人都不敢怠慢。

  哺食過後,教習姑姑和俳長便來要眾女子試演歌舞,操弄樂器。雲蘇更不願意出頭,故意表現略差,被姑姑罰跪廊下。而雲茹則努力表現,但英國公府的小姐無需聲色事人,不曾習過歌舞,樂器之類也不弄擺弄琵琶、笙簫,只是雲茹生性好動,對身體控制較好,得了姑姑一句誇讚。

  一眾品評下來,有一個十四歲的姑娘,得了上廳行首,其他人等都得了樂伎,而上午那個被笞打的姑娘是唯一一個得了雜役的。

  次日那個上廳行首和雜役的姑娘便不和她們一同練習了。

  晚膳過後,眾人又被集中一起,跪誦《教坊司悔過文》《教坊規條》至亥時,才排班回陋巷。

  十三日起,她們訓誡的內容又有所不同,上午時練習宮中禮儀,下午時則嘴咬碗筷練習「笑不閉口」,接著練習頭頂水碗行走而舞步輕盈,有一姑娘碗水灑出,則被去衣笞打。

  凡此往復,竟過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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