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章 英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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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間,賓客們都走了,英國公府只剩下了自家人,連久不出來的馬姨娘,都站在了廊下。

  小廝們抱出了一捆捆的煙花。先挑了一個最大的,放在正廳儀庭正中央。

  「嘶」,火摺子燃起,點燃了引線。

  「喯」的一聲,仿佛一支穿雲箭,直達高空。

  「叭」綻開,火樹銀花般劃破黑夜,星雨直落,如耀天日。

  楊老太太滿臉堆笑,家裡每個人都滿臉堆笑,留在府里的管事婆子小廝丫鬟們都滿臉堆笑。大家都抬頭看著煙花,想來這個盛京城裡,應該也有很多人也看到這個煙花了吧。

  ……

  紫禁城的最高處,一個人背手站著,遙遙看著英國公府升起的第一支煙花。

  他輕聲說了一句,「克遠,走好!」

  然後慢慢舉起手,舉了好一會,才無力地揮了一揮。

  陸楣抱拳,下了高樓而去。

  ……

  仍是紫禁城。

  慈寧宮,太后突然被煙花驚醒,秀竹姑姑連忙前來查看。

  只見太后起身下了床,往屋子外面走。秀竹姑姑攔不住趕緊找了一件斗篷披在了太后身上。

  庭院中,夜風正冷,太后看著煙花,流下了淚。

  ……

  還有流淚的是在房間雕著紫檀木簪的鄧修翼。

  那木簪上盛開的正是傲雪的梅花,尚未完全雕好。

  他緊緊握在手裡,尖銳的梅花尖扎破了他的手掌,血就沁入了木簪中。他推開了窗,冷風呼呼灌了進來。

  ……

  襄城伯府,闔家未眠,煙花響起時,傳來了低低的哭泣聲。

  ……

  永昌伯府。

  衛定方下午時去了英國公府送了壽禮,便回了家。

  是夜,他正在書房前的廊下,正對著花園孤坐。

  他夫人已經幾次三番派人勸他安置,他也不理。

  直到煙花升起時,他才慢慢站起來,看著煙花許久。

  ……

  同他一般的還有良國公府。

  良國公秦業明日要參加籍田禮,並未參加壽宴。其長孫秦彪代為參加壽宴,聽了大部分的折子戲,當《趙氏孤兒·搜孤救孤》響起時,他再也坐不住了,便起身告辭。

  回家後,秦彪一直沒有脫掉大氅。待煙花升起時,秦彪跑去了祖父的書房,卻看到秦業亦沒有睡。

  秦彪扶著秦業站到了書房的廊下。

  秦業望著夜空道:「克遠,忠義之士!我不如良多!」

  ……

  裴衡攜著妻子坐在馬車裡,在離開英國公府兩條街的馬路上,他也聽到了空中煙花爆開的聲音。

  車夫慢慢扯停了馬車,靠在路邊。柳氏掀開了車簾,探頭去看。「老爺,真好看!」

  「祝老太太壽比南山!」裴衡喃喃道。

  裴世憲和裴世衍索性跳下馬車,把自己裹在嚴嚴實實的斗篷里。裴世衍高興地站在黑漆漆的路上,抬頭看著煙花撕破黑夜。

  這無盡的黑夜,地面上除了豆燈,只有天上還有明亮。

  就在裴世衍雖被父親催促,仍不肯走的時候,路的盡頭來了長長一列隊的錦衣衛。看見裴家的馬車,高聲喊:「錦衣衛辦案,閒人避讓。」

  裴世憲一把拉開自己的小弟。錦衣衛的馬匹從裴世衍身邊擦過。

  「衍兒,上車!」裴衡低聲輕叱。

  裴世衍趕快跳上了馬車。「父親,他們去哪裡?」裴世衍驚恐地問。

  裴世憲也進了馬車,不發一語。

  裴衡有強烈不好的預感,但不想自己家人被牽連,敢緊吩咐車夫,「快,回府。」

  車夫等著錦衣衛都走過後,敢緊駕著馬車離開。

  裴衡算了算人數,並不算太多,大約也就一百號人。其實,他並不知道,這樣的隊伍總計有四支,從四個方向,都往英國公府進發,本來就是一次合圍。

  ……

  當煙花放滿三批時,英國公府的大門被拍得直響,叫門人的語氣很是不耐煩,應該是叫了一會了,只是聲音被煙花掩蓋了而已。

  管家李忠拿眼瞧著李威,只待號令,李威示意把最後一支最大的煙花放掉。

  門外的錦衣衛聽著裡面沒有了動靜,便以為英國公府將要開門,冷不防一聲更響的煙花升起。

  只看那夜空中一縷明黃升起,帶著呼嘯,帶著灼目的光。到了最高處,突然爆炸,空中四處散開如同陡然乍開的龍爪。而每個爪尖又再一次乍開,如同一朵朵傲霜的秋菊。

  李威環視了家裡的老少,最後把目光落到楊老夫人的臉上,「請母親示下!」

  老夫人拄著龍頭拐,砸了一下地面,「為臣忠,為人義,英國公府無愧天地!」

  馬姨娘從人群中沖了出來,直直跪在楊老夫人前面,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老夫人對妾身恩重如山,只待來世結環相報!」

  說完,馬姨娘起身頭也不回地沖向了西路內院。

  李威伸出右手,硯生雙手奉上了他的硬弓,李威左手丟掉了拐杖,硯生轉身扶抱住了李威的身子,讓他倚在自己身上。

  他把臉轉向了自己的弟弟李武,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李武向李威深深作揖,然後牽起李雲璜和李雲玦的手,到了楊老太太面前跪下。

  雲璜和雲玦一臉茫然,但也跪下,跟著磕了頭。

  李武大聲說,「孩兒不孝,孩兒走了!」說完,李武直接拉起兩個小子,向著東路跑去。

  這時,李雲璋手持一桿銀槍而出,站在原來李武的位置上,一左一右護著楊老太太,目光堅定地盯著大門。

  林氏和孫氏,一個帶著僕婦抱著靈牌,一個帶著僕婦抱來楊老夫人的九翟冠,為老太太戴上。林氏把英國公先祖的靈牌,交給了楊老太太的懷裡。

  那靈牌上是寫的是「慶故英國公贈太子太保始祖李公諱八虎府君之神主」。

  管家李忠舉起手臂,家裡所有家丁護院不論老幼,都從四面八方抄出了齊眉棍,黑壓壓一大片。

  林氏拉著兩個女兒,孫氏拉過李雲茹,揉在胸口。林氏對李雲芮說,照顧好妹妹。

  然後對李雲蘇說,「蘇蘇,娘的乖乖,記住娘跟你說過的話,然後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李雲蘇知道門外就是陸楣的錦衣衛,緊緊握著拳,滿臉淚水。

  李雲芮直直拿著帕子抹眼淚。「娘!」

  李雲茹拉住要離開的孫氏,死不放手。孫氏決然甩開了她,和林氏攜手也快步走向內院。李雲茹被甩得跌倒在地,李雲芮跪著抱住了李雲茹。

  楊老太太看著自己的三個孫女說:「李家女兒也是好兒郎,不要哭,不要沒了祖先英名!」

  這一幕幕,看似漫長,實則發生得很快。

  對比上一世錦衣衛砸門時候,父親和祖母的愕然。開門後,錦衣衛一擁而上,迅速控制了現場。然後全家被除衣縛手帶去詔獄。

  這一世,家中長輩們顯然有了準備。

  但是!

  但是,他們一個個毅然赴死的表情,又讓李雲蘇覺得荒謬。

  毫無還手之力嗎?

  這就是父親跟自己說的安心,一切都會做好準備嗎?

  做了這麼多準備,就是為了再一次去死嗎?

  李雲蘇滿胸的憤懣,隔著人群,大聲喊了一聲,「父親!」

  李威微笑地看著自己最優秀的女兒,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大聲喊道:「開!」

  李雲蘇張大眼睛,轉向黑魆魆的大門。原來死死抵門的家丁,讓開了一邊。

  門被重重地推開,領頭大步進來的就是一臉冷意的陸楣。

  「嗖」一支箭,直直射向了陸楣的額頭。

  陸楣一偏頭,拿繡春刀擋開了箭,死死盯著持弓的李威,嗤笑道:「連敘話的戲都不演了嗎?」

  拾楓拉著李雲蘇往後院,李雲蘇死死抱著柱子不放手。李雲芮和李雲茹都在陸楣目光的掃視中,被帶丫鬟們帶走了,只有拾楓依舊拉不動李雲蘇,李雲蘇死死盯著陸楣。

  陸楣瞥了一眼李雲蘇的眼神,莫名心中一跳。

  楊老太太向前走了三步,凸在眾人面前,「陸大人,我英國公滿門忠烈,你深夜帶著這麼多人來,欲以何為?」


  「哼,看來該演的戲,還是要演的。」

  陸楣舉起手中錦衣衛的令牌,「奉旨辦案,反抗者,殺無赦!」

  「聖旨何在?」李雲璋朗聲問。

  陸楣瞥了一眼李雲璋,「我來,就是聖旨!」

  「嗖」又一支箭,這次射的是陸楣的心口。

  陸楣一扭腰,再一次躲開了,「不自量力!上!」

  說著,一眾錦衣衛都抽刀如扇面般壓向拿著齊眉棍的家丁,而陸楣則抽出繡春刀飛步向李威砍去。

  比陸楣先動的,居然是楊老太太。她丟開了龍頭拐,猛地向李威行進路上撞去。正撞上了陸楣下劈的繡春刀,這一刀砍斷了老太太手上先祖李八虎的神主,也划過了老太太的脖頸兒,飛血濺開,濺了陸楣滿身,陸楣收刀,往後退了一步。

  只見老太太倒在地上,李雲蘇跑過去抱著自己的祖母,剛才唱戲時還揉著她的祖母,伸手顫顫摸向她的頭。還未碰到髮絲,便摔了下去。「祖母!」

  這時只見一桿銀槍也直撲陸楣而來。陸楣反刀格擋,看到了擋在李雲蘇前面的李雲璋。

  「少年英雄,為何造反?」

  「你殺我祖母,刀刃染血猶未乾,今日我不殺你,何以為人?」

  「哈哈哈,那你來呀!」陸楣非常蔑視這種口水戰。手一揮,上來好幾個錦衣衛校尉,團團圍住了李雲璋,如同一股無形地力量,把李雲璋從陸楣和李威中間牽引開。

  李威又搭上了一支箭,箭頭瞄準了陸楣。

  「國公爺,你已經不是四年前的你了。今日之你,殺不死我的。我便坐在這裡,等你箭來。」

  說著,有一個錦衣衛搬來一把椅子,讓陸楣坐在了院中。

  李雲蘇心裡一陣絕望,這應該是父親做的萬全準備了,陸楣居然還是如此狂妄。

  她環顧周圍,家丁們都堵在從前庭往各東、中、西三路的要害之處,如同守關一般。

  不斷有錦衣衛和家丁們捉團廝殺,時不時有人倒了下來。

  可是,還有好幾個錦衣衛並無敵手。

  李雲蘇放開楊老太太的屍體,跑向了父親身邊,陸楣只玩味得看著她,也不派人阻止。

  陸楣五分神念在李威的箭上,另外五分卻在滿場掃視找人,眉頭越皺越緊。

  一會一個錦衣衛校尉來報,西路院起火,火勢非常猛,應該是火油之物。陸楣臉上露出一絲憤怒:「快帶人去,不要讓李雲璜跑了。」

  又有五個校尉帶了三十幾號人,衝去了西路院。

  半盞茶的功夫,前後跑來兩個校尉,分別秉報,中路院和東路院也起火了。陸楣霍得站起,拿著刀柄,刀尖指向英國公,大喊:「李威!」

  這時,李威松弦,又一支箭迎著陸楣的面而去。這箭勢頭極猛,陸楣因著起身,舉刀,說話,一系列的動作的緣故,擋箭動作有所遲緩。他只本能得偏頭,箭頭穿過他的右耳,生生把右耳一塊扯了下來。

  「啊!」陸楣一陣生痛,血如泉涌。

  十多個錦衣衛迅速把陸楣圍在中間,防止李威再射。而李威卻用力過猛,身形搖晃站立不住。

  李雲蘇趕緊從前面扶父親。

  李威見無人盯著他,順勢往前一跪,身形矮了下來,湊在李雲蘇耳朵邊說:「開元靈殊塔。」

  李雲蘇一時不理解這句話什麼意思,瞪大眼睛望著父親。

  李威又大聲說,「蘇蘇,一定要活下去!」手掌壓在了李雲蘇的肩頭,壓的生疼。

  陸楣一手捂著耳朵,一手撥開人群。再看到李威的時候,他正跪在了地上,對女兒大聲說:「蘇蘇,一定要活下去!」

  「蘇蘇?」陸楣讓這個名字在自己的舌尖轉了個圈,指揮道:「殺!不留活口!」

  一眾校尉,舉刀便上李威而來。

  一隻大手把李雲蘇從李威身邊拉開,李雲蘇眼睜睜看到自己的父親,被眾人砍死在地上。

  「不!」李雲蘇大叫。

  另一隻手掌捂上了她的嘴,讓她渾身戰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蘇?」手掌上還有血的味道。

  又一個校尉來稟告,東西兩路院前后角門各有五匹馬,奪門而出。

  馬上之人全都一身黑衣,暗器齊發,武功了得。


  「追!」陸楣準確地下了指令。

  「不能讓他們跑了。傳令五軍都督府,嚴守城門,不能讓任何一個李家的人從這個盛京城跑出去。」

  「報,弓箭手已經做好準備。」

  「放箭!」

  牆頭上傳來了控弦的聲音,李雲蘇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大哥李雲璋,被數十支箭射中,向後倒去。

  其中一支,正中面額。

  而後,自己的姐姐李雲芮和李雲茹被扒去外衣,雙手背縛從中路院後面帶了出來,扔在了大院地上。

  姐姐雲芮滿眼淚水,雲茹已經昏死過去,額頭上還有傷痕。

  陸楣把李雲蘇轉過身,對著她道,「該你了!」

  一把就扯掉了她的外衣,李雲蘇木木地如小雞一般被他捆緊了手臂,扔在了地上。

  李雲蘇艱難抬頭,正對看著的是祖母的屍體還有父親死不瞑目的眼睛。

  「蘇蘇一定要活著。」父母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在耳邊響起,李雲蘇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陸楣已經完成了耳朵的包紮,回到了儀庭。蹲在了李雲蘇前面,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讓她抬頭。

  這又讓他想到賞花會那天,她也是這樣抬頭,脖子如此緊緻。

  但是陸楣覺得被綁著的李雲蘇更美,更讓他心動。

  這力量著實太大,大到李雲蘇覺得脖子都快斷了。

  「陸大人,求你放過我妹妹,她才九歲,什麼都不懂。」姐姐李雲芮跪行過來,對了陸楣磕頭。

  陸楣掃了一眼旁邊的錦衣衛,有個小衛拽住李雲芮的繩索,把她拖走,地上留下了一隻繡花鞋。

  陸楣這時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魔怔了,怎麼就不想放過這個十歲的小姑娘?

  確實,她才十歲,她能知道啥?最多聰明點,自以為是點,父母寵愛麼兒多了點,所以就膽大妄為了點。如果英國公府天大的秘密,最後的關頭是落在這個九歲小姑娘身上,那不是李威昏了頭,就是我陸楣撞見鬼了。

  陸楣放開了李雲蘇,金刀大馬地在廊下坐下,聽一路路人馬來報。

  來報的消息,一波一波疊加,把陸楣的心情弄得極度糟糕。

  首先,是西路、中路、東路的重要地方全被燒毀,特別是書房,什麼都不剩,火勢全都是從那裡起來的,用的都是火油引燃。皇帝要求搜羅的東西,李威和別人的書信往來,一樣都找不到了。

  再者,是三具完全無法辨認的屍體。

  然後,李武、李雲璜、李雲玦找遍不見。同樣不見的還有林氏、孫氏和那個姨娘。

  最後,英國公府的男丁無一人投降。連丫鬟婆子都投井投湖無數,能被抓剩下的,除了大院被捆的三個姑娘,只剩下全是不足十歲的小丫鬟。

  更為重要的是,錦衣衛損失慘重,死了七八十號人,傷了一百多號人。

  如果這是一場戰役,陸楣打的一敗塗地!

  李威,你可真夠狠的。

  你用一家老小,幾百號人命,把我生生拖住,就是為了燒毀證據,

  為了讓人快馬逃跑。

  這三個姑娘,就是你用來迷惑我的。

  陸楣一想到看到李雲蘇時候的心神晃動,就忿恨不已。

  陸楣抽出到,跑到李威屍體前,又恨恨砍了三刀,周圍的錦衣衛都驚恐不已。

  「回司!」

  陸楣下了今晚最後一個指令,大步走出了英國公府。有人押著李雲蘇三姐妹,緊跟其後。英國公府的大門又一次閉上,被貼上了封條。

  陸楣跨上高馬,低頭冷冷看著李雲蘇三姐妹,讓人給她們三人的脖子上都繫上了繩子,繩頭交到陸楣的手上,他才輕打一馬,慢慢走去。

  雲蘇她們被繩子牽著,只能快步小跑得跟在其後,陸楣的親衛則在後面押送。

  這時,天上恍恍惚惚地飄起了小雪。

  長街兩邊的人家這一夜都沒睡。

  有人扒著門縫往外看,看一個偌大的英國公府,如煙花般,莫名的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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