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一章 見鄧修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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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三年,七月初四,英國公府。

  晚飯後,李雲蘇陪著父親去了書房。兩人論著隆裕二十三年張家口之戰的排兵布陣事,管家李忠來報:「鄧先生到了。」

  李雲蘇一陣開心,她終於可以看到鄧修翼了。

  父親並沒有讓李雲蘇迴避,反而搭著她的手,一起到書房門口去迎接。鄧修翼跨進院門時,就見到了李威身邊那個梳著雙環髻的小姑娘,一頓腳步。

  「輔卿,請」,父親先開口。

  「國公爺,」鄧修翼也拱手。腳步很慢的,跟著父親走進了書房。

  賓主分座後,鄧修翼脫下了黑色斗篷,這是李雲蘇第一次見到鄧修翼的臉,很白,白的好像大病初癒。他一襲黑斗篷下,是一身道袍,長袖飄飄。

  鄧修翼一直沒有說話,李雲蘇則忙著給他和父親倒茶,然後就在父親的身邊站著。

  鄧修翼的眼神一直在李雲蘇和李威的臉上來迴轉。

  李威微微一笑,還是那個謹慎的鄧輔卿。「這是我的么女。雲蘇,給你鄧叔父見禮。」

  李雲蘇向鄧修翼行了一個萬福禮,鄧修翼讓開半身,神情非常古怪。

  「這……」

  「小女非常聰慧,見你兩次,已經把你查個底朝天了。」李威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得意,看到鄧修翼吃癟的樣子,他很開心。

  鄧修翼驚訝的睜大眼睛。於是,李雲蘇自己上前把經過講了一遍,沒有任何炫耀之心,因為她需要鄧修翼信任她,而且從之前父親透露出來的信息,鄧修翼很可能是她重要的盟友。

  李雲蘇的講述非常有技巧,她不是單純講了怎麼見到的鄧修翼。她把為什麼那天她會留在父親書房討論四十六年戰役的經過都講了。

  她還不單純講了為什麼要去查她,她講了對雲璜和雲玦的疑問由來,自己掌握的信息。她還講了查到了關於他的什麼,暗示他注意宮裡的動向。

  最後她還講了陸楣前來的事情,更是說明了自己的猜想。一番講述下來,竟然用了兩盞茶的功夫。

  整個過程,鄧修翼沒有打斷,沒有發問,也沒有評價。只是很仔細地聽著。而李威則是一幅,我家有女的得意樣。

  「以上就是整個經過,請鄧叔父原諒!雲蘇冒昧了!」李雲蘇又向鄧修翼行了一個禮。這次鄧修翼直接伸手把她虛扶起來。

  「國公爺,你這個女兒了不得。若非年紀太小,簡直是一個女諸葛。」鄧修翼毫不吝嗇地誇獎。

  他的聲音不像那些成年男子那麼沉,又沒有雲蘇見過的那些太監那麼尖,竟可以用清亮來形容。李雲蘇直為這個人可惜。

  鄧修翼此刻明白,李威是在培養自己的女兒。他細想來,雲蘇的資質確實高於李雲璋。李雲璋也算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但是他身上更鮮明的特點是武夫的忠直。如果一個事的信息都攤開讓李雲璋去分析,興許他也能分析到,不會快,但是出錯可能性不會高。

  然而一個事裡面的陰私一多,需要猜的時候,李雲璋太正太直。李雲玦就不用說了,是個屁大的孩子。李雲璜則非常的悶,這樣的人可能想的多,心思沉,但是與他共事可能也很難,總覺得他講不清楚。不像李雲蘇,講什麼,怎麼講,很具匠心。而且這種敏感度,直覺的準確性,讓鄧修翼頗有知己感。

  「我已讓馬驫和雲蘇也見過一面。」鄧修翼和李雲蘇都很驚訝。鄧修翼驚訝的是,李威如此倚重自己的女兒。李雲蘇驚訝的是,暗衛都不瞞鄧修翼。兩個人對對方又都高看一眼。

  對於他們兩人的心理活動,李威自然洞若觀火,不由更加高興,暢快地一口把一盞茶都喝掉了。李雲蘇又給父親倒了一杯,示意茶熱不能喝那麼快。李威更開心自己有個暖心的小棉襖。

  鄧修翼看著這父女兩的互動,心裡有點淒涼,悶悶地抿了一口茶。

  「輔卿前來可有什麼消息?」

  「陸楣造的流言,今上可能要藉此壓死裴家呀。」

  「長寧和裴世衍?」李雲蘇插嘴問。

  「是。」

  「裴世衍才十一歲。」

  「長寧十三了。」

  李雲蘇不知道長寧公主已經十三了。上一世這一世她都沒有關心過長寧的年紀,原來她離開及笄只有兩年了。而且皇家公主可以早定親,晚出嫁。倘若聖上在長寧十四歲的時候,就把駙馬定下,十六七歲再送嫁的案例比比皆是。


  「因為三立書院嗎?」李雲蘇直指問題重點。

  「是。四十二年春闈,北榜三立占一成。四十五年春闈,兩成有餘。四十八年,近四成。紹緒二年恩科,已然四成。明年又要春闈了。裴老爺子乃一派宗師。」

  李雲蘇倒吸一口氣。「裴叔父在翰林編修位置上已經十一年了。三立門人也要為他造勢了,他但凡去了六部,必將入閣。

  「是。所以陛下等不及了。我看朝局,陛下最多還能壓三年。如果真壓三年,裴衡必當直接入閣。」

  「如果裴世衍尚了公主,裴叔父他將終老編修。」

  鄧修翼心裡想,這個談話真愉快。

  「所以,還是因為先太子。陛下眼中,無論裴叔父現在說什麼做什麼,他都是太子黨。是太子黨,陛下就要按死!」李雲蘇進一步補充。

  鄧修翼這次沒有接話,抿了一口茶。

  「父親!」李雲蘇轉頭看向李威,眼神裡面都是,你看我跟你說過,陛下不可能放過我們家吧。

  「國公爺不如三小姐!」鄧修翼對著李威說。李威摸了摸鼻子,不回應。

  「一個金枝玉葉的國公府大小姐,為什麼對人的惡了解如此深刻?」鄧修翼又對著李雲蘇問,眼神有點犀利。

  李雲蘇好不畏懼地回向鄧修翼的眼睛,「因為我從史書上讀到過,太多好人血流滿地。

  王船公評史有雲『一姓之興亡,私也『,縱觀歷史,私九公一,他們不值如此,也不當如此。」

  「『而生民之生死,公也』。」鄧修翼跟著說道。

  「倘為生民死,雖死當高歌以往!」李雲蘇目光堅定地看著鄧修翼。

  鄧修翼扶著桌子,向李雲蘇深深一拜。李雲蘇連忙避開還禮。

  「三小姐,當得修翼一拜。」說完,鄧修翼站不住,一個踉蹌。

  李雲蘇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聞到他身上的藥膏味道。

  「鄧叔父怎麼了,哪裡有傷?」

  而鄧修翼則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花香,他有點厭惡自己。

  「無妨。」

  「還是上次的傷?怎麼那麼久還沒好?我給你的藥膏你沒用?」李威問。

  「新的。」

  「誰?」

  「朱庸。」

  「他打你了?!」李雲蘇脫口而問,然後不自覺地就看向鄧修翼的後背和臀部。在李雲蘇的腦子裡面,宮裡就是廷杖、打板子。

  鄧修翼順者她的目光,臉上竟然一紅,忙道:「不是!」

  「為何?」李威問。

  「他想拉攏我,吞掉張齊。」

  李雲蘇明白,這個世界拉攏人的方式除了利誘,還有威逼,所以朱庸在折磨鄧修翼。

  怪不得他會問她,你生活優渥怎麼能理解這種人性的惡,他一直活在這種惡中。只是他不知道她的上一世,也是在這種惡裡面整整活了八年,她太懂了。

  突然一滴眼淚從李雲蘇的眼中滾落,滴在了鄧修翼的手背,灼燙地讓他一驚。這時他聽到李雲蘇低低地聲音說:「你受苦了!」

  「硯生」,李威把小廝叫了進來,示意要看一下傷口,鄧修翼萬般推脫,卻犟不過李威,認命般地被硯生褪去了鞋襪。

  褲管撩起時,李雲蘇倒吸了一口冷氣。自膝蓋到整個小腿前面,全是淤青,膝蓋上還有破了皮的疤,茶盞口那麼大。

  硯生非常機靈地跑去取過兩瓶藥。又扶著鄧修翼,坐到了貴妃榻上,讓他躺下,抬起他的兩條腿放到榻上,先用金創藥塗在傷口上。

  藥沾上一刻,鄧修翼一聲克制地輕呼。然後又勻開紅花油,在小腿上塗抹起來,手法嫻熟的推藥活血。

  李威站在旁邊住著拐。鄧修翼穿過兩人身影,看向李雲蘇,只見她坐得稍遠處,拿帕子在抹淚,抬頭看他的時候,眼睛裡面全是淚水。她的眼睛會說話,是悲憫,是惋惜,是心痛,唯獨沒有可憐。她太懂他了。

  「你待拿朱庸如何?」

  「我若投靠朱庸,表面看起來可以吞掉張齊,取而代之。但是我知道陛下不會信任我這樣的人的,所以最終不過是為他們做嫁衣。」

  「張齊又如何想?」


  「他……」鄧修翼開不了口,咽了一下口水說,「他離不開我。」

  「那他不出面?混帳!」李威生氣地一拍桌子。

  「恐怕他最近對我也有所埋怨,不過是借刀殺人。所以,我想我還不至於會死。」

  「你去找太后呀」,李威有點怨恨。

  「這點小事,不值當。」

  李雲蘇聽到了一個新的人,太后!但是硯生在,她記得父親提醒過她的,生生忍住沒有問。

  大約半個時辰,硯生推完膏藥,抱拳離開。

  李威讓鄧修翼繼續躺著,吩咐道,「該找太后,還是得找。乾清宮有個小太監叫小福子,是我的人。回頭我關照他,你若有事,可經他去找太后。輔卿,你付出太多了。」

  「國公爺也是。」鄧修翼回應道。

  今天在國公府的談話,讓鄧修翼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平時面對李威的那種自信,看到李威愚忠時候的憤懣一點都撒不出來,好像不自覺地就矮了一頭。

  只因為,他有一個太聰慧的女兒。

  走時,李威仍要鄧修翼帶著藥,他推辭了。「上次的藥瓶在進宮搜身時被搜了出來。這次的金創藥是國公府的獨家,更是不便。」

  李威默默,只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輔卿,記得要去找小福子。」

  李雲蘇拉了一拉鄧修翼的袖子,鄧修翼微微低頭,對上她仰起的臉,杏花眼彎月眉,仰月含珠唇吐出,「鄧叔父保重!」

  鄧修翼突然心弦一緊,趕緊拱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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