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馬姨娘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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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三年,六月廿四,英國公府。

  馬姨娘病了,雲璜被老太太支去侍疾。老太太直言,生恩也是恩。十月懷胎,九死一生,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即便是姨娘,也當盡孝。老太太說這個話時候,槐蔭堂里好多僕婦都在,不多久便傳了出去。世人都夸英國公府仁義。只有那些士大夫家庭嗤之以鼻,說這是亂了體統,妻妾不分。但是這話又是老太太說的,不是英國公李威說的,倒不能扣個寵妾滅妻的帽子。

  這兩日,英國公府為了六月廿六的賞蓮宴已經忙碌了起來,李雲芮都跟著林氏一邊學習,一邊也著手管上了點事。李雲茹也被孫氏帶在身邊,只剩下李雲蘇年紀還小,沒落到什麼差使,一個人在家裡無聊來去。

  雲蘇想著皇帝要雲璜去國子監讀書,家裡卻不願意的事,決定趁著這兩天李雲璜不用去家學讀書,正好打探一番。於是,換了一身水湖綠的襦裙,便去了馬姨娘的小院。

  馬姨娘這個人,在整個英國公府沒有什麼存在感,只是偏居在二房的一個西側院裡面,離開大家居住的地方都有點遠。李雲蘇從前以為這是因為祖母和母親不喜歡馬姨娘,故意把她打發在那裡,畢竟英國公府可沒有納妾的習慣。所以以前李雲蘇從來沒有來過這裡。有一段時間,其實李雲蘇是不喜歡李雲璜的,她總覺得這個人的出現好似是家裡的一個污點。這次重生歸來,李雲蘇覺得她以前很多想法可能都要推翻。

  這個西側院很是幽靜,沒有命名,垂門上攀附的凌霄花長的茂密,正是盛開的時候。那蓬勃紅艷的花朵,給這個小院帶來了勃勃生機。你說這個小院偏,其實它卻偏的恰到好處。正好是二房居處後部,離著花園很近。小院二樓的窗欞打開,便能看到花園的好景。若不是李雲蘇親自看到這一幕,她都以為這個小院應該是一個四角望天的逼仄之處。

  小丫鬟通傳後,李雲蘇進了院子,居然有院子東牆下有一架紫藤,西牆倚窗邊還有幾竿修竹。這個院子便是做了一個大戶人家男主人的內書房,也是綽綽有餘,更不要說給公子小姐做居處呢。

  小院兩進,前一進三間開門,正廳明亮寬敞,西側是馬姨娘的書房,架了一架古琴。東側是個花廳。馬姨娘住在了第二進。

  一聽李雲蘇來探病,李雲璜趕忙從二進過來,在正廳和李雲蘇見了禮。

  「二哥哥,姨娘可好?」

  李雲璜是一個持禮寬厚的人,趕忙又對李雲蘇作揖,道:「謝三妹妹關心,姨娘剛吃了藥躺下了。這次病來如山倒,直是喊內腑生疼。吃食方面,也查不出什麼來,一時間竟找不到病因。」

  「可有起熱?」

  「時有時不有,喝了藥就褪了點,過了幾個時辰又起來了。」

  「哥哥看著也消瘦了,要保重身體。我去看看姨娘,然後我們再說說話。」李雲蘇自顧自得安排起來。

  「也好,」李雲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著李雲蘇去了第二進。

  一二進之間也是一個小庭院,牆角種了滿滿一整排的月季,李雲蘇暗暗驚心,這哪是一個妾室的居所呀。即便前面已經讚嘆這個院子好,再看裡面的庭院布置,簡直就是不能再好了。

  馬姨娘的臥房在西側,窗戶關著,門帘垂著,一幅怕見風的樣子,可這是六月哪來的風。

  李雲璜挑簾引李雲蘇進內室。馬姨娘已經被小丫鬟扶著在床上支起了身子。李雲蘇發現她好像很多年從未見過馬姨娘一般,這張臉如此陌生。

  「三小姐」,馬姨娘支撐著想行禮,被李雲蘇一把攔住。床邊正有一個小繡墩,想來應該是李雲璜侍疾時坐的。李雲蘇也不做推讓,便直接坐了上去。小丫鬟又搬來一個繡墩,李雲璜則坐在了旁邊。

  李雲蘇拉著馬姨娘的手,「姨娘身子可好?這裡可缺什麼?」

  馬姨娘的手纖細無骨,指長如蔥,撫琴時候定然好看。再看馬姨娘這個人,更是病榻美人。尖尖的下巴磕,櫻桃小嘴,一彎新月眉,桃花眼中滿是柔情。縱是經歷上一世的李雲蘇,也沒見過這麼美的美人。

  「謝三小姐關心,這裡什麼都不缺。只是這病來的奇且猛,折騰得我,一點都起不了身,害得二公子還要在這陪著。」說著她雙手合十,「感念老太太記掛,殘軀病體怎麼敢勞動二公子這麼金貴的人。」

  「姨娘」,李雲璜打斷了馬姨娘貶低自己抬高他的話。他是不愛聽這些的。即便自己的生母是一個姨娘,也大可不必這麼說。

  李雲蘇見狀道,「姨娘好好養著,有時病來雖如山倒,病去也如洪水退潮。只管想著要好起來,便能好起來。」


  馬姨娘點了點頭。李雲蘇讓采蘼奉上了帶來的藥材,便算看過了馬姨娘。

  再來到花廳,李雲蘇和李雲璜對坐著,李雲蘇細細打量李雲璜。李雲璜和馬姨娘是有幾分相似的,卻一點都不像父親。

  「二哥哥,姨娘好美。」李雲蘇故意支開先前的話題。

  李雲璜訕訕一笑,「姨娘甚慈愛。」李雲璜心裡是一點都不嫌棄自己的生母的。很小的時候,他就養在馬姨娘的房中,馬姨娘對他萬分呵護,他就很喜歡自己的娘親。娘親會撫琴,娘親會作畫,娘親還飽讀詩書,若說娘親是一個大家閨秀,高戶宗婦都沒人會懷疑。五歲承長房嗣後,搬去了外院住,他也時常來看她。李雲璜只是疑惑,李威為什麼從不進這個小院。他本以為自己的娘親身份低賤,自己其實是父親和娘親的意外。但是看英國公府對娘親的吃穿用度,實沒有覺得國公府對娘親的厭棄。即便嫡母林氏,也從不說任何娘親的壞話。他自開蒙讀書,一直克己恭謹,也是不想讓自己成為別人責罵娘親的原因。

  李雲蘇望著書架滿滿的藏書,感嘆道,「姨娘讀的書好多。」

  「姨娘甚愛詩詞,也愛撫琴。」

  「姨娘是哪戶人家的姑娘呀?」

  「不曾聽母親提及。」

  「那是哪裡人氏呀?」

  「不知。」

  「二哥哥也太恭謹了,怎麼沒有哄著姨娘問問呢?」李雲蘇支著腦袋笑嘻嘻地問,雙丫髻上的掐絲鍍金彩蝶小翅膀一顫一顫的。

  「我哪像你,還跟個小孩子一樣。」

  「我本來就是小孩子,我看哥哥倒像個小老頭。」李雲蘇繼續打趣李雲璜。

  李雲璜只笑笑不說話。

  李雲蘇知道自己這個哥哥是個老實人,不再戲弄他,便告退了。走時還叮囑李雲璜要注意飲食,天氣太熱,姨娘房中不能放冰盆,哥哥住處還是需要冰盆的。絮話種種,惹得李雲璜心裡一陣暖意。

  出了西側院,穿過後花園,李雲蘇就知道,馬姨娘是家裡的秘密。一個美過母親的女人,一個詩書禮儀不低於母親的女人,一個可以守活寡十二年而無怨懟的女人。這是玩金風玉露一相逢這一出嗎?李雲蘇是見過風月場裡的男人的。自己的父親固然是一個正人君子,但是這是過了明路抬進門的妾,又不是狎伎,也不是偷。

  突然一個念頭轉入李雲蘇的腦中,難道馬姨娘是宮裡的娘娘?所以皇帝要殺全家報奪妻之恨?所以不能讓雲璜出現在世人面前?父親竟然如此糊塗?!李雲蘇越想越驚心,快步走向父親的書房。

  采蘼看著李雲蘇的去向不是漱玉閣,看神色卻是一幅不知道在想什麼事的樣子,忙拉了一下李雲蘇。李雲蘇猛然驚醒過來自己的失態。確實,這麼衝著去,難道是去質問自己的父親?

  「想事,走岔了。」李雲蘇給自己找個藉口,轉身反向漱玉閣。

  快進漱玉閣前,看到拾楓正從裡面出來,看到李雲蘇,上前行了禮,「小姐,三公子在等您。我正想給您通報去。」

  李雲蘇點了點頭。

  進了花廳,看見李雲玦大馬金刀地坐在圓桌鼓凳上,一手端了茶杯在喝茶。

  「三哥哥。」李雲蘇見了禮,「你找我呀?」

  「我算啥哥哥呀,簡直就是國公府的門子。」李雲玦依然一幅沒正經的樣子,慢悠悠放下茶杯,眼眉里寫滿了快問我什麼事。

  「那我家這門子月錢可給高了,回頭我和我母親去說,把你的月錢從十兩減到兩吊大錢。」

  「好你個李雲蘇,狗咬呂洞賓是不?這麼熱的天,我這麼辛辛苦苦給你和裴世衍帶話,你還擠兌我?」

  李雲蘇一聽就明白了,立刻拽著雲玦的衣袖,嬌嬌弱弱道,「好哥哥,原諒小妹年紀小不懂事,不知道您老人家是來給他帶話的。我現在著急的抓心撓肝,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您要再不告訴我,我就要急的以頭搶地了。」

  「你你你,還貧嘴!」李雲玦一頓好氣。

  李雲蘇捂著嘴咯咯直笑,旁邊的丫鬟們也笑得直不起腰。

  「哼,後日下午,他去花園找你。」李雲玦扔下話,氣鼓鼓地從漱玉閣出去了。

  「哎,好哥哥,他找我做甚?」李雲蘇追在後面問。

  「不知道!」李雲玦直甩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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