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黎明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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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蹲坐在皮卡車斗里的穆拉德把頭巾繫緊,昨天剛下過一場暴雨,氣溫驟降,黎明前的風吹在臉上刺骨冰寒。

  作為專業的劫匪、流寇、叛軍,在西爾維婭的草原上,像他這樣的人並不多。

  因為大部分人活不到他這個年紀,尤其是這兩年,草原上越來越亂,各大勢力不斷兼併又不斷解體,和他一起長大的同齡人早已死傷殆盡。

  可是他還不夠老,至少還沒老到足以統率一支車隊的程度,穆拉德的命夠硬,可是車隊頭領的命比他還硬。

  穆拉德對現狀並無不滿,作為鹿王的直屬部下,他們這支小隊的待遇比那些隨意收編的炮灰可要好太多了,他們一天吃兩頓,也不用參與常規巡邏,只負責鎮住場子,處理炮灰們對付不了的硬茬。

  皮卡在土路上不斷顛簸,穆拉德輕撫懷中的自動槍,半新的突擊步槍塗成啞光黑,雖然有不少磕碰,卻能看出使用者對它精心保養。

  這可不是用水管和膠合木做的土槍,是巢都工廠里正兒八經生產的軍用制式武器,和行星防禦部隊的大頭兵是同款,威力比噴鐵砂和鉛丸的土槍大得多,精度和射程更是遠勝。

  最重要的,自動槍,顧名思義,它是自動的,不需要拉大栓,更不用慢吞吞地從槍口裝填火藥和子彈。

  自動槍救過穆拉德不止一次,他信任手中的武器更甚於身邊的所謂戰友們。

  車輪碾過一塊大石頭,板簧懸掛吸收了大部分衝擊後,穆拉德仍然騰空而起,臀部結結實實砸在車斗地板上,一車人頓時舌綻蓮花,問候起司機的諸位女性家屬。

  環視車斗,能被鹿王委以重任的好漢嘴上咒罵,據槍的姿勢仍然很標準,槍口朝上,關閉保險,手指搭在扳機護環外,這讓穆拉德心中安定了不少。

  穆拉德一個同鄉當年就是因為車上顛簸,同伴走火,一槍把半張臉都轟碎了,嚎了半天都沒死,最後還是他親手給了個痛快。

  真是造孽,聽團伙里的老人說,若是再往前幾十年,這么小的男娃要留在帳子裡守灶的,年景再差也不會被趕出去,要不是這天殺的世道,他們幾個同部落的兄弟又怎麼會流離失所,靠刀口舔血為生。

  好在他熬過來了,現在輪到穆拉德在草原上作威作福了。

  其他地方不好說,不過在營門山到金壇敖包之間,穆拉德所屬的這支車隊能橫著走,牧群和商隊遇上他們,無論打得哪家旗號,都要給車隊讓路。

  憑什麼?

  穆拉德扭頭看向身後那輛冒著黑煙的坦克。

  當然是憑這個。

  草原上,牧民誰都能欺負,龐大的牧群遇上開車的流寇,想跑跑不掉,想打打不過,唯有任人宰割,而丟掉牧群,意味著失去所有財產和生計,與死無異。

  而流寇遇上扛過幾年槍,能共同進退的逃兵亂軍,哪怕雙方用的傢伙都一樣,照樣一觸即潰。

  畢竟流寇毫無紀律,也缺乏訓練和指揮。

  可是所有的紀律、訓練和指揮,在坦克面前都會黯然失色,輕武器奈何不了它的裝甲,坦克的多管雷射卻能撕碎任何一輛車。

  如果那些潰散下來的亂軍真能抱著炸藥包去衝擊坦克,那他們一開始就不會當逃兵。

  穆拉德的小隊憑藉著這輛坦克,幾乎在這片地區稱王稱霸。

  除了前兩天從附近經過的那個帝國衛隊裝甲團。

  天曉得為啥會有那麼多重型坦克突然跑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就算把整片草原的牧群都搶走,都不夠這一趟的油錢吧?

  鹿王三令五申,絕對不準手下和行星防禦部隊發生衝突,更遑論是地位更加超然的帝國衛隊。

  可是一整支巡邏車隊失蹤,鹿王還是派出穆拉德小隊來查看情況,如果真的是那幫蠢貨和帝國衛隊起了衝突,那就趕緊撤離。

  如果只是其他同行就不用客氣了,這兒可是鹿王的地盤,直接讓坦克碾過去就行。

  不要問土匪火併動用坦克會不會太牛刀殺雞了,坦克就是用來牛刀殺雞的,如果有誰覺得應該放著坦克不用,非要拿兄弟們的命去拼殺,那讓丫自己去。

  很快,皮卡摸黑開到了巡邏隊失聯的地區,接下來只需要確認那幫巡邏的嘍囉是死是活。

  根據以往的情況來看,多半是巡邏隊遇到了肥羊,吃得滿嘴流油,忘乎所以,甚至不記得回據點,正常人看到幾十輛坦克還會往上沖嗎?


  總不能是這幫人撞上了什麼看起來溫良敦厚,人數稀少,實際上裝備了重火力的硬茬吧,西爾維婭上有幾個軍頭養得起那種精銳小隊的,而且精銳小隊來草原上幹什麼,搶羊糞蛋?

  棉羊是不會屙羊糞蛋的,它們其實是一種植物,城裡的老爺不會懂這些。

  穆拉德從鼓鼓囊囊的彈藥帶里掏出塊肉乾,塞進那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間,隨著一陣讓腮幫子發酸的咀嚼,又干又澀的肉乾被咽進喉嚨,口感和直接啃木頭沒什麼區別。

  好在腸胃早已習慣了如此粗糲的食物,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仗。

  即便打不贏,肚子裡墊著兩口,逃命時也比隊友跑得快。

  皮卡停在泥濘的土路上,幾輛翻倒在路邊的車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穆拉德看了眼來路上深深的車轍,以及冒黑煙的坦克,心中生出勇氣,翻身跳下車,半舊的皮靴踩進泥漿里。

  腦袋上扣著個鐵盔的同伴也緊隨其後,穆拉德趕緊撤開兩步,避過濺起的泥水。

  「干!」那個蠢貨爆出粗口,「水滲進靴子了!」

  穆拉德厭惡地扭過頭去,上禮拜搶了一夥商隊,這蠢貨卻嫌分到的新鞋尺碼磨腳,直接扔了。

  避讓開一蹦一跳試圖甩干水的同伴,穆拉德舉起自動槍,機械瞄具指向幾公里外那輛漆成軍綠色的大車。

  貨運-8,不怎麼常見的軍民兩用載具。

  他眉頭緊皺,能列裝正規車輛的勢力可不多啊,不過依照穆拉德的經驗,貨運-8過於笨重,作為軍用卡車時不會單獨出動。

  摸不透對方的來歷,讓穆拉德一時不知如何判斷威脅程度,總之謹慎些總沒壞處,他決定先看看那些殘骸。

  失聯的巡邏隊有一輛改裝過的裝甲車,雖說比不上土坦克那般堅固,也不是尋常人能對付的,草原上沒地方產大塊的陶鋼板,這種裝甲車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造出來的。

  他不顧地上潮濕,趴在沾滿水珠的草皮上,借著晨間霧氣掩護,低姿匍匐到一輛改裝車旁,小心翼翼接近殘骸。

  伸手摸向車門,輕輕打開,抽出小刀插入門縫,逐寸確認沒有詭雷絆線,也沒有人埋伏在車內,他才敢抬起頭,仔細觀察著這輛多處受損的車。

  湊近之後,車身上有幾個毫不起眼的小孔,只是每個孔都鑽透了塑鋼外殼,孔邊緣有向外翻卷燒蝕的痕跡,應該是雷射武器。

  草原上鮮有雷射武器,就連行星防禦部隊都不一定能用上雷射槍,穆拉德的小隊以前搶到過兩把報廢的雷射卡賓槍,後來也都上繳了,被拆出電容器,拿來攢了門多管雷射,現在就裝在身後的坦克里。

  要不是實在修不好,他也不至於把那種指哪打哪的神器交出去。

  土坦克撕裂的載具,穆拉德倒是見識過不少,不過彈孔往往是個平滑的圓孔,威力嘛……

  他撥開草叢,露出一排死屍,都被雨水泡得發白浮腫,穆拉德對屍體早已司空見慣,隨手扯開一具屍體的衣領,胸膛上赫然是個碗口大小的貫穿傷口,周圍的內臟全都被燒成了焦炭。

  雷射擊中富含水分的血肉之後會燒出一個大洞,普通的雷射最多也就是打斷手腳,不會這般誇張,顯然這是遭遇了某種更加強悍的雷射武器。

  看來不好對付啊,要不撤退?

  穆拉德看向身後的同伴,兩輛皮卡承載能力有限,能打的總共就帶了不到二十人,雖然都是好手,可是他估算一下,正面強攻勝算並不大。

  想了想,他作出決斷。

  小隊獨吞這塊肥肉固然不錯,可要是被噎死了,太不值當,還是喊援軍吧。

  貪心的狼都活不長,能活下來的,都懂得夾起尾巴。

  「哇,哇——」

  草叢中有什麼東西叫喚了兩聲。

  穆拉德下意識轉過頭,看到一隻體格驚人的烏鴉騰空而起。

  這類食腐動物名聲歷來不好,估計是被屍體引來的,大早上看到這麼個晦氣的東西,他頓感霉運當頭,趕忙啐了兩口。

  振翅聲剛剛隱去,穆拉德又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毒蛇在朝人吐信,如果不是四周寂靜如墓地,他甚至會直接將其忽略。

  是手榴彈引信燃燒的聲音。

  「臥倒!」

  他邊喊邊把身體伏低,下巴剛埋進一蓬馬齒莧,身後就傳來一聲悶響,彈片和衝擊波將幾叢針茅和野豌豆瞬間削去。

  三四顆子彈從頭頂咻地掠過,穆拉德心臟突突跳了兩拍,才聽到遠處零星的開火聲。

  壞了,自己這是被伏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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