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御前奏對藏機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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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御前奏對藏機鋒

  暢春園澄心堂內,燈火通明,卻只坐著康熙一人。

  他卸去了戎裝,只著一件藏青色常服袍,斜倚在暖炕的軟枕上,似乎有些疲憊,但那雙眼睛在燈下依舊銳利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御案上放著一杯氤氳著熱氣的參茶,還有幾份隨意攤開的奏摺。

  胤初被梁九功悄無聲息地引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沒有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也沒有急切地詢問政務,氣氛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平和?

  「兒臣恭請皇阿瑪聖安。」胤初壓下心中疑慮,依禮參拜,一路疾行,他的氣息尚且微喘。

  「起來吧,一旁坐下。」康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指了指炕桌另一側的繡墩,「一路趕來得急,喝口熱茶暖暖。」

  梁九功立刻奉上一杯同樣的參茶。

  胤初謝恩坐下,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心思電轉。

  康熙這唱的是哪一出?

  深夜急召,難道就是為了喝茶?

  「南巡一路,見聞頗多。」康熙仿佛真的只是找兒子來閒聊,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江南富庶,然奢靡之風亦盛;河工初見成效,然隱患仍多;吏治——哼,表面文章做得足矣。「

  胤初謹慎地應和:「皇阿瑪聖明,洞察秋毫,兒臣監國期間,亦深感地方奏報往往言過其實,需仔細甄別。「

  「哦?」康熙似乎來了興趣,轉向他,「那你說說,若依你之見,當下江南,最要緊者為何?「

  胤初心念一動,這是一個機會。他略一沉吟,道:「幾臣愚見,首在安撫民心,鞏固皇阿瑪南巡之德政,蘇杭織戶近年困於重賦與採買,兒臣以為,可酌情減免部分積欠,規範採買流程,杜絕層層盤剝,使織戶得以喘息,則皇家用度之源方能長久,其次,江淮水利關乎漕運與民生,除黃河之外,太湖流域水網亦需統籌疏浚,此事或可交由靳治豫等實幹之臣勘查規劃。「

  他沒有空談道理,而是提出了具體建議,甚至點明了可用之人。

  這與他以往「閉門思過」時表現出的頹廢懶散截然不同。

  康熙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扳指,臉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頷首:「減免積欠,規範採買,倒是能省去不少中間蛀蟲,靳治豫——確是個做實事的,你能想到這些,看來監國這些時日,並未虛度。「

  這是肯定?胤初不敢鬆懈,垂首道:「兒臣才疏學淺,只是依樣畫葫蘆,勉力維持,不敢有負皇阿瑪重託。「

  康熙端起參茶,輕輕吹了吹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一瞬的表情。他呷了一口,忽然問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朕聽聞,你那個格物院,近來頗不太平?還走了水?「

  來了,真正的考題來了。

  胤初心臟微微一縮,但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後怕與憤懣,他放下茶杯,躬身道:「回皇阿瑪,確有其事,幾日前有宵小之輩夜間潛入,意圖不軌,幸得侍衛及時發現,格殺一人,其餘逃竄,混亂中不慎打翻了油燈,引燃了工棚,燒毀了些圖紙物料,所幸無人傷亡,兒臣已加派了護衛,只是——至今未能查明賊人來歷,兒臣無能。「

  他如實稟報了遇襲和失火,但將「死士服毒」改為「格殺一人」,隱去了朱三太子符號這個最核心也最敏感的發現,更隻字未提那啞巴唐匠人的詭異失蹤。

  有些底牌,不能輕易亮出,尤其是面對心思難測的康熙。

  康熙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胤初臉上,似乎在判斷他話的真偽與隱瞞的程度O

  殿內一時間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微聲響和更漏滴答的聲音。

  良久,康熙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樹欲靜而風不止,你既坐在這個位置上,有些風雨,是避不開的,是好是歹,皆需你自己擔著,朕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你好自為之。「

  這話似是提醒,似是警告,又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考驗。

  「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胤初低頭應道,手心微微沁出汗水。

  康熙的態度太過暖昧,他摸不准這番話背後的真實意圖。

  「嗯。」康熙不再多言,擺了擺手,似乎有些倦了,「時辰不早了,回去歇著吧,明日朕回宮,還有的忙。「

  「兒臣告退。」胤初起身行禮。


  就在他轉身欲走之時,康熙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淡淡道:「梁九功,把那匣遼東進貢的老參給太子帶上,朕看你這幾日氣色不佳,拿去補補身子,年紀輕輕,別熬空了根本。」

  梁九功連忙捧過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匣。

  胤初謝恩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退出澄心堂,冷風一吹,胤初才發覺後背竟已滲出細汗。

  與康熙的每一次對話,都像是在雷區行走。

  他抱著那匣人參,坐上返回紫禁城的馬車。在搖晃的車廂里,他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木匣。

  裡面果然是品相極好的老山參。

  但當他拿起最上面一支參時,卻發現參須之下,匣底軟墊上,靜靜躺著一枚深色木牌,非金非鐵,上面沒有任何文字,只雕刻著一個極其隱晦的雲紋圖案,

  觸手冰涼。

  胤初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瞬間認出了這個圖案—一這是粘杆處內部,代表最高機密行動小隊的一種信物。

  持此木牌者,可在緊急情況下,通過特定方式,調動一支精幹的小隊執行秘密任務,無需通過常規程序。

  康熙——竟然將這樣一支力量,以這種方式,交到了他的手上。

  這是信任?

  是支持?

  還是又一個更深的考驗?

  讓他用這把刀去砍向誰?

  胤初緊緊攥住那枚木牌,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漸漸清晰。

  無論康熙目的為何,這無疑是一張關鍵時刻能保命甚至反擊的底牌。

  回到東宮時,天色已蒙蒙亮。

  太子妃瓜爾佳氏竟還未歇息,等在殿中,眼中帶著血絲。

  「殿下,您回來了。」她迎上來,聞到胤初身上淡淡的夜露寒氣,眼中憂色更重,「皇上突然召見,沒出什麼事吧?「

  「無事,只是尋常問話。」胤初不想她擔心,將人參匣子遞給何柱兒收好,

  那枚木牌則被他悄無聲息地滑入袖中。

  太子妃明顯鬆了口氣,柔聲道:「灶上一直溫著參湯,臣妾去給您盛一碗。」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參湯端到了胤初面前。

  胤初看著眼前女子溫柔而堅毅的眉眼,看著她眼底因等待而生的疲憊,心中那根最柔軟的弦被觸動了。

  他接過湯碗,指尖無意間碰到她的手指,冰涼。

  「以後不必等這麼晚。」他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感覺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驅散了夜的寒氣和御前的緊張,「放心,一切有我。「

  太子妃微微一怔,看著丈夫眼中不同以往的沉穩與堅定,那是一種經歷了風雨後沉澱下來的力量。

  她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唇角卻微微揚起一個安心的弧度。

  胤初慢慢喝著參湯,目光卻再次變得銳利。康熙的回歸,意味著最終的較量即將拉開序幕。

  他手中已有的籌碼,格物院的技術、香露生意的財源、胤祥的兵權、太子妃的內助、以及剛剛得到的這把暗刃——是時候,好好籌劃一下,如何主動出擊了。

  窗外,晨曦微露,但京城上空,卻仿佛籠罩著一層更加濃重的、風暴來臨前的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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