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貪婪」的魚餌
蘇明遠的生活，變成了一場在刀尖上跳的獨舞，唯一的觀眾，就是那些藏在陰影里的眼睛。
他漸漸習慣了這種「陪伴」。習慣了清晨下樓時，那個新來的「豆漿小販」看似不經意投來的一瞥；習慣了辦公室里，那支永遠不會用完的鋼筆，總是在他離開後被挪動微不可察的一毫米；習慣了深夜公寓裡，窗外那輛黑色轎車裡，偶爾會閃過的一星火光。
他將自己活成了一本最枯燥的流水帳，每一筆收支都清晰明了，毫無破綻。而那條通過報紙建立的秘密信道，在成功「握手」之後，便暫時沉寂了。現在還不是傳遞具體行動指令的時候，他需要先用一個「開胃菜」，來測試孔令傑這頭猛獸的胃口，同時，也為鄭坤——那條早已被標記的、愚蠢而貪婪的鯊魚，獻上最後的晚餐。
機會，總是在最尋常的公務中悄然降臨。
這天下午，物資調配處的空氣沉悶得像一塊濕透了的毛巾。蘇明遠正埋首於一堆關於「滇緬公路物資損耗」的報告中，這些報告數字繁雜，內容枯燥，足以讓任何一個審查者都昏昏欲睡。
然而，蘇明遠的筆，卻在一份報告的空白處，輕輕停了下來。
他看似在計算著什麼，眉頭微蹙，表情專注。但在桌下，他的左手卻悄然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在腦海中，已經將整個計劃的棋盤，反覆推演了不下百遍。
是時候了。
他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緩步走向檔案室。這個動作，自然而然，是他每日下午的固定習慣。監視者們早已記錄在案，不會引起任何警惕。
檔案室里，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黴菌混合的氣味。他沒有去翻閱那些機密文件，而是走到一排無人問津的舊卷宗前，抽出了一份早已作廢的、關於「戰前德械師物資採購」的檔案。
他將檔案拿到角落一個光線昏暗的閱覽桌前，緩緩打開。
在秘密據點裡，「帳房」正透過一個單向的望遠鏡，觀察著街對面物資調配處大樓的每一個窗口。他的副手，則在一旁低聲匯報著監聽耳機里傳來的動靜。
「目標進入檔案室……正在查閱舊檔案……是三年前的德械師採購清單，B級非機密文件。」
「帳房」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他扶了扶金絲邊眼鏡，聲音平淡無波：「一個處心積慮的人，絕不會在工作時間處理無關緊要的舊檔案。他這是在『做帳』給我們看。他想讓我們覺得，他只是在打發時間。」
他頓了頓，對副手說：「放大監聽音量。我要聽到他翻動每一頁紙的聲音，我要知道，他究竟想在這本『廢帳』里，夾帶什麼私貨。」
蘇明遠當然知道有人在「聽」。他甚至能想像出，在某個陰暗的房間裡，一個戴著耳機的人，正如何仔細地分辨著他指尖與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
他翻閱得很慢，很認真，仿佛真的在研究那些過時的裝備參數。終於，他翻到了檔案的中間頁。那是一張空白的、用來做分隔的牛皮紙。
他的動作，在那一刻，變得快如閃電，卻又無聲無息。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支筆尖細如毫髮的鋼筆，以及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墨水瓶。這支筆和墨水，是他利用職務之便，從一批給繪圖員的特供物資里，「合理」申領的。
他沒有直接在牛皮紙上書寫，而是用那支筆，蘸著一種幾乎看不見的、用特殊藥水調配過的「隱形墨水」，在檔案頁的頁眉空白處，留下了一行極小的德語字母和一串數字。
「Panzer-III / K-27 / Yangtze Wharf No.7」
這行字跡，在正常的燈光下，完全看不見。只有在特定的角度，用紫外線照射，才會短暫地顯現出來。
這，就是魚餌。
「Panzer-III」，三號坦克，是德械師的標誌性裝備。「K-27」，是他虛構的一個藥品批號，K代表著「孔黴素」，也就是當時比黃金還珍貴的盤尼西林（青黴素）的內部代號。「Yangtze Wharf No.7」，長江七號碼頭，一個早已半廢棄的、魚龍混雜的走私黑點。
這條情報，完美地利用了這份德械師檔案的「外殼」，偽裝成了一條從德國秘密渠道傳來的、關於「以貨易貨」的走私情報。情報暗示：有一批軍用級別的盤尼西林，將通過一個與舊德國軍事顧問有關的秘密渠道，在七號碼頭進行黑市交易。
這條情報，對於任何一個有野心、且了解內幕的人來說，都充滿了致命的誘惑。而鄭坤，恰好就是這樣的人。他早年曾負責過與德國人的聯絡，他看得懂這些暗語。更重要的是，他貪婪，且自負。
寫完之後，蘇明遠將一切恢復原狀，將檔案放回原處，然後像沒事人一樣，踱步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秘密據點裡。
「他出來了。」副手報告道，「沒有任何異常舉動。」
「帳房」眉頭微皺。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蘇明遠花了十分鐘，去看一本毫無價值的舊檔案，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平衡」。
「把檔案室的監控記錄調出來，一幀一幀地看。」他命令道，「還有，派人去，把那份德械師的檔案『借』出來，我要親自『審計』。」
然而，他們註定一無所獲。那行隱形字跡，是蘇明遠為鄭坤的「內線」準備的，而不是為孔令傑的專業團隊。
現在，魚餌已經放好，只等那條魚，派人來咬鉤了。
蘇明遠很清楚，鄭坤雖然失蹤了，但他在物資調配處安插的眼線，一定還在。那個人，是鄭坤的私人情報來源，絕不會向孔令傑匯報。蘇明遠要做的，就是「不經意」地，讓那個眼線，發現這個秘密。
那個眼線，就是檔案室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實際上卻嗜賭如命的管理員，外號「油三」。鄭坤一直用賭債，牢牢地控制著他。
第二天上午，蘇明遠以「整理戰備物資清單」為由，再次走進了檔案室。這一次，他沒有避開任何人，而是直接當著油三的面，從書架上取下了昨天那份德械師檔案。
「小蘇處長，又看這個啊？」油三諂媚地湊上來，遞上一支煙，「這都老黃曆了，有啥好看的？」
蘇明遠接過煙，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淡淡地說：「溫故而知新嘛。看看當年德國人的東西，再看看現在美國人的援助，對比一下，總能發現些問題。」
他說著，隨意地翻動著檔案，仿佛在尋找什麼。突然，他的動作一頓，將檔案的某一頁，對著窗口的光線，眯起眼睛仔細地看了看。
這個動作，只持續了不到兩秒。但他知道，油三的眼睛，一定像壁虎一樣，黏在了那頁紙上。
「哦，沒什麼，看錯了。」蘇明遠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然後合上檔案，對油三笑了笑，「老油，幫我把這份檔案，送到二樓的資料銷毀處，按規定，過期檔案需要清理了。」
油三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點頭哈腰地接過檔案：「好嘞，蘇處長，您放心！」
蘇明遠轉身離開。他知道，那份檔案，絕不會被送到銷毀處。在銷毀之前，油三一定會把它帶到某個秘密的地方，用他從鄭坤那裡學來的一切手段，去檢查剛才蘇明遠看過的那一頁。
他給油三創造了一個完美的、可以私藏並檢查這份「機密」檔案的理由和機會。
當天晚上，蘇明遠在公寓裡，平靜地讀著報紙。窗外，那輛黑色的轎車，依然如同黑夜的雕塑。
他知道，此刻，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油三很可能正用一個簡陋的紫外線燈，激動地看著那行慢慢浮現的德語。他會立刻將這個天大的功勞，報告給他唯一的主人。
而鄭坤，那個被權力和貪婪沖昏了頭腦的蠢貨，在看到這條情報時，會作何反應？
蘇明遠幾乎能想像出他那張因狂喜而扭曲的臉。他一定會認為，這是孔令傑倒台後，他重新執掌大權的天賜良機！他會瞞著所有人，尤其是對他已經產生懷疑的孔令傑，調動自己的所有私人力量，去吞下這批能讓他瞬間暴富的「盤尼西林」。
蘇明遠將報紙輕輕放下，端起茶杯。茶水溫熱，恰到好處。
他抬頭，望向窗外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鄭坤，我為你準備的盛宴，你可一定要來啊。」
魚餌已經入口，那鋒利的鉤，正悄然滑向魚的喉嚨深處。而這一切，都在孔令傑那雙自以為無所不見的眼睛的注視下，完美地發生了。他手下的「帳房」也許能「審計」出蘇明遠看過舊檔案，卻永遠「審計」不出，這本舊帳里，藏著一個全新的、致命的陰謀。
他漸漸習慣了這種「陪伴」。習慣了清晨下樓時，那個新來的「豆漿小販」看似不經意投來的一瞥；習慣了辦公室里，那支永遠不會用完的鋼筆，總是在他離開後被挪動微不可察的一毫米；習慣了深夜公寓裡，窗外那輛黑色轎車裡，偶爾會閃過的一星火光。
他將自己活成了一本最枯燥的流水帳，每一筆收支都清晰明了，毫無破綻。而那條通過報紙建立的秘密信道，在成功「握手」之後，便暫時沉寂了。現在還不是傳遞具體行動指令的時候，他需要先用一個「開胃菜」，來測試孔令傑這頭猛獸的胃口，同時，也為鄭坤——那條早已被標記的、愚蠢而貪婪的鯊魚，獻上最後的晚餐。
機會，總是在最尋常的公務中悄然降臨。
這天下午，物資調配處的空氣沉悶得像一塊濕透了的毛巾。蘇明遠正埋首於一堆關於「滇緬公路物資損耗」的報告中，這些報告數字繁雜，內容枯燥，足以讓任何一個審查者都昏昏欲睡。
然而，蘇明遠的筆，卻在一份報告的空白處，輕輕停了下來。
他看似在計算著什麼，眉頭微蹙，表情專注。但在桌下，他的左手卻悄然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在腦海中，已經將整個計劃的棋盤，反覆推演了不下百遍。
是時候了。
他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緩步走向檔案室。這個動作，自然而然，是他每日下午的固定習慣。監視者們早已記錄在案，不會引起任何警惕。
檔案室里，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黴菌混合的氣味。他沒有去翻閱那些機密文件，而是走到一排無人問津的舊卷宗前，抽出了一份早已作廢的、關於「戰前德械師物資採購」的檔案。
他將檔案拿到角落一個光線昏暗的閱覽桌前，緩緩打開。
在秘密據點裡，「帳房」正透過一個單向的望遠鏡，觀察著街對面物資調配處大樓的每一個窗口。他的副手，則在一旁低聲匯報著監聽耳機里傳來的動靜。
「目標進入檔案室……正在查閱舊檔案……是三年前的德械師採購清單，B級非機密文件。」
「帳房」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他扶了扶金絲邊眼鏡，聲音平淡無波：「一個處心積慮的人，絕不會在工作時間處理無關緊要的舊檔案。他這是在『做帳』給我們看。他想讓我們覺得，他只是在打發時間。」
他頓了頓，對副手說：「放大監聽音量。我要聽到他翻動每一頁紙的聲音，我要知道，他究竟想在這本『廢帳』里，夾帶什麼私貨。」
蘇明遠當然知道有人在「聽」。他甚至能想像出，在某個陰暗的房間裡，一個戴著耳機的人，正如何仔細地分辨著他指尖與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
他翻閱得很慢，很認真，仿佛真的在研究那些過時的裝備參數。終於，他翻到了檔案的中間頁。那是一張空白的、用來做分隔的牛皮紙。
他的動作，在那一刻，變得快如閃電，卻又無聲無息。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支筆尖細如毫髮的鋼筆，以及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墨水瓶。這支筆和墨水，是他利用職務之便，從一批給繪圖員的特供物資里，「合理」申領的。
他沒有直接在牛皮紙上書寫，而是用那支筆，蘸著一種幾乎看不見的、用特殊藥水調配過的「隱形墨水」，在檔案頁的頁眉空白處，留下了一行極小的德語字母和一串數字。
「Panzer-III / K-27 / Yangtze Wharf No.7」
這行字跡，在正常的燈光下，完全看不見。只有在特定的角度，用紫外線照射，才會短暫地顯現出來。
這，就是魚餌。
「Panzer-III」，三號坦克，是德械師的標誌性裝備。「K-27」，是他虛構的一個藥品批號，K代表著「孔黴素」，也就是當時比黃金還珍貴的盤尼西林（青黴素）的內部代號。「Yangtze Wharf No.7」，長江七號碼頭，一個早已半廢棄的、魚龍混雜的走私黑點。
這條情報，完美地利用了這份德械師檔案的「外殼」，偽裝成了一條從德國秘密渠道傳來的、關於「以貨易貨」的走私情報。情報暗示：有一批軍用級別的盤尼西林，將通過一個與舊德國軍事顧問有關的秘密渠道，在七號碼頭進行黑市交易。
這條情報，對於任何一個有野心、且了解內幕的人來說，都充滿了致命的誘惑。而鄭坤，恰好就是這樣的人。他早年曾負責過與德國人的聯絡，他看得懂這些暗語。更重要的是，他貪婪，且自負。
寫完之後，蘇明遠將一切恢復原狀，將檔案放回原處，然後像沒事人一樣，踱步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秘密據點裡。
「他出來了。」副手報告道，「沒有任何異常舉動。」
「帳房」眉頭微皺。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蘇明遠花了十分鐘，去看一本毫無價值的舊檔案，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平衡」。
「把檔案室的監控記錄調出來，一幀一幀地看。」他命令道，「還有，派人去，把那份德械師的檔案『借』出來，我要親自『審計』。」
然而，他們註定一無所獲。那行隱形字跡，是蘇明遠為鄭坤的「內線」準備的，而不是為孔令傑的專業團隊。
現在，魚餌已經放好，只等那條魚，派人來咬鉤了。
蘇明遠很清楚，鄭坤雖然失蹤了，但他在物資調配處安插的眼線，一定還在。那個人，是鄭坤的私人情報來源，絕不會向孔令傑匯報。蘇明遠要做的，就是「不經意」地，讓那個眼線，發現這個秘密。
那個眼線，就是檔案室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實際上卻嗜賭如命的管理員，外號「油三」。鄭坤一直用賭債，牢牢地控制著他。
第二天上午，蘇明遠以「整理戰備物資清單」為由，再次走進了檔案室。這一次，他沒有避開任何人，而是直接當著油三的面，從書架上取下了昨天那份德械師檔案。
「小蘇處長，又看這個啊？」油三諂媚地湊上來，遞上一支煙，「這都老黃曆了，有啥好看的？」
蘇明遠接過煙，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淡淡地說：「溫故而知新嘛。看看當年德國人的東西，再看看現在美國人的援助，對比一下，總能發現些問題。」
他說著，隨意地翻動著檔案，仿佛在尋找什麼。突然，他的動作一頓，將檔案的某一頁，對著窗口的光線，眯起眼睛仔細地看了看。
這個動作，只持續了不到兩秒。但他知道，油三的眼睛，一定像壁虎一樣，黏在了那頁紙上。
「哦，沒什麼，看錯了。」蘇明遠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然後合上檔案，對油三笑了笑，「老油，幫我把這份檔案，送到二樓的資料銷毀處，按規定，過期檔案需要清理了。」
油三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點頭哈腰地接過檔案：「好嘞，蘇處長，您放心！」
蘇明遠轉身離開。他知道，那份檔案，絕不會被送到銷毀處。在銷毀之前，油三一定會把它帶到某個秘密的地方，用他從鄭坤那裡學來的一切手段，去檢查剛才蘇明遠看過的那一頁。
他給油三創造了一個完美的、可以私藏並檢查這份「機密」檔案的理由和機會。
當天晚上，蘇明遠在公寓裡，平靜地讀著報紙。窗外，那輛黑色的轎車，依然如同黑夜的雕塑。
他知道，此刻，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油三很可能正用一個簡陋的紫外線燈，激動地看著那行慢慢浮現的德語。他會立刻將這個天大的功勞，報告給他唯一的主人。
而鄭坤，那個被權力和貪婪沖昏了頭腦的蠢貨，在看到這條情報時，會作何反應？
蘇明遠幾乎能想像出他那張因狂喜而扭曲的臉。他一定會認為，這是孔令傑倒台後，他重新執掌大權的天賜良機！他會瞞著所有人，尤其是對他已經產生懷疑的孔令傑，調動自己的所有私人力量，去吞下這批能讓他瞬間暴富的「盤尼西林」。
蘇明遠將報紙輕輕放下，端起茶杯。茶水溫熱，恰到好處。
他抬頭，望向窗外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鄭坤，我為你準備的盛宴，你可一定要來啊。」
魚餌已經入口，那鋒利的鉤，正悄然滑向魚的喉嚨深處。而這一切，都在孔令傑那雙自以為無所不見的眼睛的注視下，完美地發生了。他手下的「帳房」也許能「審計」出蘇明遠看過舊檔案，卻永遠「審計」不出，這本舊帳里，藏著一個全新的、致命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