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味香齋
次日上午，十一點半。
重慶的霧氣稍稍散去，露出幾分稀薄的陽光。味香齋飯館，作為城中數一數二的酒樓，此刻已是人聲鼎沸，座無虛席。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在高聲的談笑和碗筷的碰撞聲中，如游魚般穿梭。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穿著樸素藍布旗袍、身形窈窕的女人，走進了這片喧囂。
林秀芝的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初入大城市的羞怯與好奇。她微微低著頭，避開那些油膩的目光，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了下來。從任何角度看，她都像一個剛剛隨丈夫來到重慶、獨自出門採買的年輕主婦。
但她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一雙明亮的眸子，卻如同最高精度的相機，在短短十幾秒內，將整個大堂的布局、客人的分布、所有出口和窗戶的位置，全都清晰地攝入了腦海。
大堂里有四十七位客人，六個夥計，一個掌柜。左側靠牆的兩個壯漢，看似在喝酒划拳，但腰間有不自然的凸起，眼神始終瞟著門口。斜對面那桌，一個戴著禮帽的男人，面前只放了一杯茶，半小時內，他看了三次手錶，看的卻不是時間，而是用手錶的反光，觀察著整個大堂。
都是鄭坤的眼線。這個味香齋，早已變成了一個為她準備好的陷阱。
林秀芝的心，沒有絲毫的波瀾。她知道，從她踏入這裡的第一步起，狩獵，就已經開始了。
她平靜地招來夥計，用略帶蘇杭口音的普通話，輕聲點菜：「一壺碧螺春，再要一份清蒸江團，多放些薑絲。」
夥計高聲應和，轉身去了。
這是接頭的暗號。茶葉、魚、薑絲，三者缺一不可。
五分鐘後，一個年過花甲、背有些佝僂的老夥計，親自端著茶壺和一小碟瓜子走了過來。他將茶壺穩穩地放在桌上，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桌子。
「小姐，您的碧螺春。」他一邊倒茶，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含混地說道，「今天的薑絲，是剛從南邊運來的，新鮮。」
林秀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眼帘低垂：「這霧都里，好薑絲可不好找。」
暗號對上了。
老夥計直起身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衝著後廚的方向喊了一句：「蘭字號包間，催一下熏魚！」然後才對林秀芝點頭哈腰地說：「小姐，您慢用。」
「蘭」字號包間。
林秀芝沒有動，她安靜地喝著茶，又等了十分鐘。直到那兩個腰間有凸起的壯漢，因為無聊而開始大聲談笑，那個戴禮帽的男人，也終於放鬆了警惕，開始專心對付面前的報紙時，她才緩緩起身，走向了通往二樓包間的樓梯。
她的腳步很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蘭字號包間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門而入，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沉甸甸的食盒。
她沒有立刻去拿食盒。
她先是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觀察著樓下街道的景象。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街對面的黃桷樹下。車裡有兩個人影。
她又回到門邊，側耳傾聽著走廊的動靜。腳步聲，談笑聲，一切正常。
最後，她才走到桌邊，打開了那個食盒。
食盒的第一層，是幾樣精緻的蘇式小菜。第二層，是一條剛剛出鍋的熏魚，還冒著熱氣。而在第三層的隔板之下，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的鐵盒。
林秀芝將鐵盒取出，迅速打開。
裡面，是一把嶄新的、槍身閃爍著幽藍光芒的M1934貝雷塔手槍，槍口處，已經旋上了一支小巧的消音器。旁邊是三個壓滿了子彈的彈匣，一小卷細長的鋼絲（絞索），一沓厚厚的、沒有連號的法幣，兩本偽造的身份證明，以及……一份薄薄的文檔。
她拿起文檔，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題，瞳孔便猛地一縮。
標題是：《鬼：鄭坤私人武裝頭目，行動軌跡及社會關係分析》。
這不僅僅是一把槍。這是戴笠遞過來的一整套「復仇工具」！他不但給了她武器，還直接為她指明了第一個需要獵殺的目標——那個代號「老鬼」的殺手！
林秀芝迅速地將所有東西藏入自己隨身帶來的一個布袋裡，又用食盒裡的飯菜將布袋偽裝好。然後，她沒有片刻停留，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然而，當她的手剛剛搭上門把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抓小偷！別讓他跑了！」
一聲大喊，如同信號一般，讓整個味香齋瞬間大亂！
林秀芝的心猛地一沉。這不是巧合，這是對方的信號！他們失去了耐心，或者說，他們已經確定了目標，準備收網了！
她立刻放棄了從正門離開的想法，轉身沖向窗戶。但當她再次看向窗外時，街對面那輛福特轎車的車門已經打開，兩個穿著長衫的男人，正抬頭死死地盯著她這個窗口！
前門被堵，後路被抄！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眼角的餘光，掃到了包間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用來傳送菜餚的小型升降梯。那是連接廚房與包間的通道！
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將布袋背在身上，用盡全力拉開那個狹窄的木門，側身鑽了進去！
升降梯的空間極其狹小，僅能容納她一個人蹲下。裡面充滿了油膩的、飯菜混合的味道。她拉上木門，整個空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幾乎就在她鑽進去的同一時間，「砰」的一聲巨響，包間的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沒人？！」「搜！她肯定還在樓里！通知樓下，把所有出口都給我封死！」
粗暴的吼叫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與她只有一板之隔。
林秀芝蹲在黑暗而油膩的升降梯里，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她一手緊緊抱著懷裡的布袋，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沈硯之交給她的那個火柴盒大小的警報器。
重慶的霧氣稍稍散去，露出幾分稀薄的陽光。味香齋飯館，作為城中數一數二的酒樓，此刻已是人聲鼎沸，座無虛席。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在高聲的談笑和碗筷的碰撞聲中，如游魚般穿梭。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穿著樸素藍布旗袍、身形窈窕的女人，走進了這片喧囂。
林秀芝的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初入大城市的羞怯與好奇。她微微低著頭，避開那些油膩的目光，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了下來。從任何角度看，她都像一個剛剛隨丈夫來到重慶、獨自出門採買的年輕主婦。
但她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一雙明亮的眸子，卻如同最高精度的相機，在短短十幾秒內，將整個大堂的布局、客人的分布、所有出口和窗戶的位置，全都清晰地攝入了腦海。
大堂里有四十七位客人，六個夥計，一個掌柜。左側靠牆的兩個壯漢，看似在喝酒划拳，但腰間有不自然的凸起，眼神始終瞟著門口。斜對面那桌，一個戴著禮帽的男人，面前只放了一杯茶，半小時內，他看了三次手錶，看的卻不是時間，而是用手錶的反光，觀察著整個大堂。
都是鄭坤的眼線。這個味香齋，早已變成了一個為她準備好的陷阱。
林秀芝的心，沒有絲毫的波瀾。她知道，從她踏入這裡的第一步起，狩獵，就已經開始了。
她平靜地招來夥計，用略帶蘇杭口音的普通話，輕聲點菜：「一壺碧螺春，再要一份清蒸江團，多放些薑絲。」
夥計高聲應和，轉身去了。
這是接頭的暗號。茶葉、魚、薑絲，三者缺一不可。
五分鐘後，一個年過花甲、背有些佝僂的老夥計，親自端著茶壺和一小碟瓜子走了過來。他將茶壺穩穩地放在桌上，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桌子。
「小姐，您的碧螺春。」他一邊倒茶，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含混地說道，「今天的薑絲，是剛從南邊運來的，新鮮。」
林秀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眼帘低垂：「這霧都里，好薑絲可不好找。」
暗號對上了。
老夥計直起身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衝著後廚的方向喊了一句：「蘭字號包間，催一下熏魚！」然後才對林秀芝點頭哈腰地說：「小姐，您慢用。」
「蘭」字號包間。
林秀芝沒有動，她安靜地喝著茶，又等了十分鐘。直到那兩個腰間有凸起的壯漢，因為無聊而開始大聲談笑，那個戴禮帽的男人，也終於放鬆了警惕，開始專心對付面前的報紙時，她才緩緩起身，走向了通往二樓包間的樓梯。
她的腳步很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蘭字號包間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門而入，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沉甸甸的食盒。
她沒有立刻去拿食盒。
她先是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觀察著樓下街道的景象。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街對面的黃桷樹下。車裡有兩個人影。
她又回到門邊，側耳傾聽著走廊的動靜。腳步聲，談笑聲，一切正常。
最後，她才走到桌邊，打開了那個食盒。
食盒的第一層，是幾樣精緻的蘇式小菜。第二層，是一條剛剛出鍋的熏魚，還冒著熱氣。而在第三層的隔板之下，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的鐵盒。
林秀芝將鐵盒取出，迅速打開。
裡面，是一把嶄新的、槍身閃爍著幽藍光芒的M1934貝雷塔手槍，槍口處，已經旋上了一支小巧的消音器。旁邊是三個壓滿了子彈的彈匣，一小卷細長的鋼絲（絞索），一沓厚厚的、沒有連號的法幣，兩本偽造的身份證明，以及……一份薄薄的文檔。
她拿起文檔，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題，瞳孔便猛地一縮。
標題是：《鬼：鄭坤私人武裝頭目，行動軌跡及社會關係分析》。
這不僅僅是一把槍。這是戴笠遞過來的一整套「復仇工具」！他不但給了她武器，還直接為她指明了第一個需要獵殺的目標——那個代號「老鬼」的殺手！
林秀芝迅速地將所有東西藏入自己隨身帶來的一個布袋裡，又用食盒裡的飯菜將布袋偽裝好。然後，她沒有片刻停留，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然而，當她的手剛剛搭上門把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抓小偷！別讓他跑了！」
一聲大喊，如同信號一般，讓整個味香齋瞬間大亂！
林秀芝的心猛地一沉。這不是巧合，這是對方的信號！他們失去了耐心，或者說，他們已經確定了目標，準備收網了！
她立刻放棄了從正門離開的想法，轉身沖向窗戶。但當她再次看向窗外時，街對面那輛福特轎車的車門已經打開，兩個穿著長衫的男人，正抬頭死死地盯著她這個窗口！
前門被堵，後路被抄！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眼角的餘光，掃到了包間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用來傳送菜餚的小型升降梯。那是連接廚房與包間的通道！
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將布袋背在身上，用盡全力拉開那個狹窄的木門，側身鑽了進去！
升降梯的空間極其狹小，僅能容納她一個人蹲下。裡面充滿了油膩的、飯菜混合的味道。她拉上木門，整個空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幾乎就在她鑽進去的同一時間，「砰」的一聲巨響，包間的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沒人？！」「搜！她肯定還在樓里！通知樓下，把所有出口都給我封死！」
粗暴的吼叫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與她只有一板之隔。
林秀芝蹲在黑暗而油膩的升降梯里，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她一手緊緊抱著懷裡的布袋，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沈硯之交給她的那個火柴盒大小的警報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