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廢紙與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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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慶的霧,似乎比昨天更濃了。

  它像一匹厚重而無聲的灰色綢緞,將整個山城靜苑包裹得密不透風。潮氣滲過窗欞,讓房間裡的一切都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濕意。一夜無話,也一夜無眠。沈硯之、林秀芝和蘇明遠三人,都在各自的房間裡,用沉默對抗著這棟囚籠帶來的巨大壓迫感。

  沒有等到戴笠的再次登門,等來的,是一輛掛著特殊通行證的黑色道奇轎車,以及方豪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沈先生,」方豪站在客廳里,言簡意賅,「戴老闆請您去一個地方。」

  這次的邀請,沒有給沈硯之任何拒絕的餘地。甚至沒有詢問林秀芝和蘇明遠的意見。目標很明確,只有沈硯之一個人。

  車子在濕滑的石板路上緩緩行駛,濃霧在車窗外翻滾,讓街景變得模糊而失真,仿佛行駛在一條通往未知世界的迷離之河上。戴笠就坐在后座,與沈硯之並排。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窗外。

  車子沒有駛向任何政府官邸或軍事要地,反而在市中心一處最繁華的商業區停了下來。這裡是中央銀行的所在地。然而,此刻銀行門口的景象,卻與「繁華」二字沒有絲毫關係,反而更像一處人間煉獄。

  數百名市民,大部分衣衫襤褸,面帶菜色,正瘋狂地衝擊著銀行那兩扇緊閉的雕花鐵門。維持秩序的軍警用槍托驅趕著人群,叫罵聲、哭喊聲、絕望的哀嚎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聲浪。無數紙幣被憤怒的人們從懷裡掏出,撕碎,拋向空中,像一場灰色的、絕望的雪,在濃霧中飄散。

  「看到了嗎?」戴笠終於開口,聲音被車窗玻璃隔絕得有些沉悶,「這就是日本人的新戰場。不用一顆子彈,就能讓我們的經濟,我們的民心,徹底崩潰。」

  沈硯之的目光,穿過騷動的人群,落在那些飄散的紙幣上。以他的專業眼光,一眼就能看出,那些紙幣中,至少有三成,是印刷粗糙、顏色暗淡的偽鈔。但在此刻的混亂中,真鈔與假鈔已經失去了意義,它們都變成了廢紙。民眾的信心,這個國家金融體系最脆弱的基石,正在崩塌。

  車子重新啟動,繞過混亂的街區,最終駛入了一條極其隱蔽的小路。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山壁前,車子停了下來。隨著衛兵開啟機關,山壁竟然從中裂開,露出一個深邃、陰冷的隧道。

  這裡,才是軍統真正的核心巢穴之一。

  隧道內燈火通明,空氣卻陰冷潮濕。兩旁是無數間緊閉的鐵門,穿著各色制服的特工行色匆匆,電報機「滴滴答答」的聲音此起彼伏,構成了一曲冰冷而高效的死亡交響樂。

  戴笠帶著沈硯之,走進了一間沒有任何標識的房間。房間很大,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間陳列室。牆上掛著巨大的軍事地圖,而房間中央的長桌上,則堆滿了小山一樣的、各種版本的日偽偽鈔。

  「這些,是我們從淪陷區、國統區、甚至是從前線陣亡的士兵口袋裡,收繳上來的。」戴笠隨手拿起一沓汪偽政府發行的「中儲券」,扔在沈硯之面前,「我們的專家研究了幾個月,仿製出來的東西,連三歲的孩子都騙不過。」

  他走到桌子另一頭,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再次扔到沈硯之面前。這一次的動作,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再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來自第九戰區前線司令部的加急電報。

  沈硯之拿起電報,上面的字跡因急速列印而有些模糊,但內容卻像淬了毒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眼中。電報的大意是,由於後方輸送的法幣在淪陷區周邊已無法換取任何有效的藥品和物資,導致軍中磺胺類藥物斷絕。僅上月,便有一個主力師,因傷員傷口大面積感染而導致的非戰鬥減員,高達近千人。

  近千人!!!

  這不再是棋盤上的廝殺,不再是銀行里的數字。這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他們沒有死在衝鋒的路上,卻因為後方幾張廢紙的信用破產,而在痛苦和絕望中,死在了自己人的病床上。

  沈硯之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他想起了躺在病床上,同樣因為缺少藥品而命懸一線的安安。那一刻,士兵們痛苦的面容,與他兒子蒼白的小臉,在他眼前重疊在了一起。

  「一千人!」戴笠的聲音,如同在山洞裡迴響的悶雷,「沒有死在日本人手裡,卻死在了這些廢紙上!我們的士兵無比英勇,他們只可以犧牲在衝鋒的路上!沈先生,你告訴我,這口氣,我該怎麼咽下去?!」

  他死死地盯著沈硯之,眼神里充滿了血絲:「昨天的棋盤上,你說根基不穩,進攻只是自取滅亡。現在,我們的根基,已經被蛀空了!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防守也好,進攻也罷,我要你給我造出一把刀!一把比日本人更鋒利、更歹毒的刀!我要用他們印出來的廢紙,換成真正的藥品和子彈!我要用他們建立的金融秩序,去掏空他們的血!」


  戴笠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所有的偽裝和試探,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剩下的,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特務頭子,最原始、最瘋狂的怒吼。

  沈硯之緩緩地放下電報。他沒有看戴笠,而是低頭,看向桌上那些印刷拙劣的偽鈔樣品。他的眼神里,沒有了恐懼,沒有了悲傷,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屬於頂級專業人士的冷靜與鄙夷。

  他拿起一張軍統自己仿製的偽鈔,用手指輕輕捻了捻,放在光線下看了看水印,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紙不對,油墨不對,鋼板的雕刻精度,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抬起頭,迎向戴笠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語氣平靜得可怕:

  「我需要一個實驗室。全套德國進口的設備,瑞士的油墨,還有……絕對的、不受任何人打擾的權力。」

  他接受了這把遞過來的刀。

  不是為了黨國,不是為了戴笠口中的大義。

  而是為了電報上那近千個枉死的亡魂,為了病床上那些素未謀面的戰士,為了所有被這場卑劣的金融戰爭所吞噬的無辜者。

  他的復仇,從這一刻起,終於找到了一個比個人恩怨更宏大,也更黑暗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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