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霧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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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響並沒有吹牛。

  當C-47運輸機如同醉漢般衝破厚重的雲層,開始降低高度時,一場真正的「搖滾」開始了。飛機在峽谷間穿行,機翼幾乎是擦著墨綠色的山巒掠過,每一次氣流的顛簸,都讓機艙內的人有一種心臟被無形之手攥住的失重感。

  蘇明遠死死抓著座椅邊緣,臉色煞白,連陳響的那隻哲學雞「老莊」,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停止了踱步,將頭縮進了翅膀里。

  唯有沈硯之和林秀芝,依舊保持著令人費解的鎮定。沈硯之甚至還有閒暇,透過舷窗,觀察著下方那座在濃霧與薄靄中若隱若現的山城。

  終於,隨著機身一次劇烈的震顫,飛機重重地砸在了跑道上。在經歷了一段漫長而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後,這個鋼鐵巨獸總算馴服地停了下來。機艙門打開,一股混雜著潮濕泥土、煤煙和辣椒味道的空氣,立刻涌了進來。

  這就是重慶的味道。

  陳響吹著口哨,拎著他的雞籠子,第一個跳下飛機。「歡迎來到重慶,各位『國寶』!」他回過頭,衝著眾人咧嘴一笑,「我陳響的飛行體驗,還不錯吧?」

  沒人回答他。蘇明遠正扶著艙門,彎著腰乾嘔,臉色比機翼的金屬蒙皮還要蒼白,剛想抬頭反駁陳響,卻又被胃中的翻湧拉了回去。

  飛機停靠在一處極為隱蔽的軍用機場。舷梯下,沒有歡迎的人群,只有幾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和一群穿著中山裝、眼神銳利、腰間鼓鼓囊囊的精幹男子。為首的一人,年約四十,面容刻板,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氣質陰沉,與陳響的張揚形成了鮮明對比。

  「方科長,一路辛苦。」那人對方豪微微點頭,語氣平直,聽不出任何情緒,「戴老闆已經在公館等候了。」

  方豪與他握了握手,介紹道:「這位是羅秘書,戴老闆的機要秘書。」然後,他又對羅秘書介紹道:「這位就是沈硯之先生,以及他的夫人林秀芝女士,和蘇明遠先生。」

  羅秘書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掃過,像是在評估貨物的價值。當他的視線落在沈硯之身上時,多停留了兩秒,嘴角牽動了一下,算作是打了招呼。他對方豪說:「人交給我吧,方科長可以先回處里復命。」

  「不必了,」方豪搖了搖頭,「戴老闆吩咐過,我要親自把三位安頓好。」

  羅秘書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但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從機場到市區的路,崎嶇而顛簸。蘇明遠透過車窗,第一次真實地看到了這座戰時陪都的模樣,他所受到的衝擊,遠比高空的氣流要劇烈得多。

  這座城市,仿佛有兩張截然不同的臉。

  一張臉是英雄的。隨處可見的防空洞入口,如同城市身上的無數傷疤;殘垣斷壁之間,用竹竿和油布搭起的臨時建築鱗次櫛比;街道上,「抗戰到底」、「還我河山」的標語,雖然被雨水沖刷得有些褪色,卻依舊能看出書寫者那份同仇敵愾的激昂。穿著各式軍裝的士兵,臉上帶著硝煙的痕跡,邁著堅定的步伐,與挑著擔子、艱難前行的普通民眾,共同構成了一幅堅韌不屈的生動畫卷。

  而另一張臉,卻是墮落的。就在那些破敗的棚戶區不遠處,一棟棟裝飾華麗的西式公館,被高高的院牆圈了起來。穿著體面、油頭粉面的男女,從擦得鋥亮的進口轎車上下來,談笑風生地走進那些掛著「XX同鄉會」、「XX俱樂部」招牌的奢華場所。空氣中,不僅有麻辣火鍋的香氣,還飄蕩著法國香水和雪茄的靡靡之味。

  英雄與墮落,苦難與奢靡,被一條條崎嶇的石板路,如此荒誕卻又真實地分割開來。蘇明遠甚至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赤著腳,眼巴巴地望著一個穿著蕾絲洋裙、正在舔著奶油冰棍的富家小姐,那眼神里的渴望與麻木,像一根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他原以為,大後方是民族的希望所在,是一片純粹的、為了抗戰而眾志成城的淨土。可眼前的一切,卻像一盆冰水,將他從上海帶來的那一腔熱血,澆得半涼。

  車隊最終在一處位於半山腰、戒備森嚴的院落前停了下來。這裡綠樹成蔭,環境清幽,與山下的嘈雜判若兩界。院門上掛著一塊黑色的木匾,上面是三個鎏金大字——「山城靜苑」。

  名字風雅,但門口荷槍實彈的衛兵和院牆上拉著的鐵絲網,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裡並非一處尋常的宅邸。

  眾人下車,方豪走在最前面,引領著他們穿過庭院,走進一棟兩層高的西式小樓。樓內的陳設算不上奢華,但一應俱全,打掃得一塵不染。

  「三位,」方豪停在客廳中央,他的語氣恢復了最初的職業化,「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們在重慶的家。為了各位的安全,沒有我的允許,請不要擅自離開靜苑。生活上的一切需要,都可以告訴外面的勤務兵。」


  名為「家」,實為囚籠。

  「戴老闆今晚有重要的會議,」羅秘書在一旁補充道,「他交代,請三位好好休息。明天,他會親自登門拜訪。」

  說完,羅秘書便帶著他的人轉身離去,留下方豪和他的幾名下屬。

  方豪為三人分別指派了房間。蘇明遠的房間在一樓,沈硯之和林秀芝的房間則在二樓相鄰的位置。當沉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時,旅途的疲憊和精神上的重壓,才如同潮水般真正襲來。

  蘇明遠背靠著冰冷的房門,緩緩滑坐在地。他從口袋裡顫抖著掏出那塊懷表,摩挲著冰冷的表殼,前所未有的恐懼與責任感,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軍統的人以為,他們捕獲的,是沈硯之那顆無價的大腦。

  可他們根本不知道,真正能決定這場戰爭走向的、那張描繪著國家地下血脈的地圖,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而在二樓,沈硯之正站在窗前,默默地注視著院子裡那個不苟言笑、如同鐘錶般精準地指揮著衛兵布防的男人。那人正是方豪的副手,代號「鐘錶匠」。

  林秀芝走到他的身邊,輕聲問道:「在想什麼?」

  沈硯之的目光,越過「鐘錶匠」,越過高牆,投向了那片被萬家燈火與濃霧籠罩的、巨大的、充滿未知的城市。

  「我在想,」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這座城市,和上海一樣,都是一個巨大的迷宮。只不過,這裡的牆更高,霧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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