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鷹翼下的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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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之那個字音落下的瞬間,似乎有一道無形的枷鎖,同時套在了他們三人的脖頸上。

  方豪身後的一名下屬,上前一步,動作標準而高效,對著沈硯之伸出手:「沈先生,請把槍給我。」

  他的語氣客氣,但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那是一種對「物品」進行收容的程序化表情。

  沈硯之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手中的毛瑟槍,是他從一個復仇者,變成一個亡命徒的身份象徵。交出它,就等於交出了自己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可以掌控自己命運的權力。

  林秀芝的手,輕輕地、不易察覺地,在他的後腰上碰了一下。

  沈硯之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了下來。他知道,這是妻子在提醒他:留得青山在。他緩緩地,將槍柄倒轉,遞了過去。

  冰冷的鋼鐵離開手心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一部分,也隨之被抽走了。

  另一名特務走向蘇明遠。蘇明遠交出了那根防身的鐵棍。特務專業地對他進行了搜身,當手探入他貼身的口袋時,摸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

  特務將其掏出,那是一塊銀質的懷表,表鏈已經有些磨損,在月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

  蘇明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但握緊的雙拳,還是暴露了他的緊張。

  特務將懷表遞給方豪。方豪接過來,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打開表蓋看了一眼,上面刻著一個「茂」字。他知道,這是蘇明遠父親蘇恆茂的名字。

  他抬頭看了一眼蘇明遠那張強作鎮定的臉,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察覺的思索。然後,他將表蓋合上,遞還給了那名特務。

  「一件念想罷了,不是武器。」他淡淡地說,「還給他。」

  特務有些意外,但還是執行了命令,將懷表塞回了蘇明遠的手裡。蘇明遠接過那塊冰冷而沉重的懷表,指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劇烈的跳動。他低下頭,掩飾住了自己那瞬間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們被分開了。三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如同三口移動的棺材,在夜色中等待著他們。

  沈硯之坐的車裡,駕駛座和副駕駛座都坐著沉默的特務。而他的身邊,就是方豪。

  車子平穩地啟動,匯入了通往內地那條漆黑的、不知終點的道路。車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先生,」沈硯之突然開口,「你的手,不像常年握槍的手。」

  方豪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落在了自己那雙乾淨修長的手上。

  「哦?」

  「你的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節,有一層薄繭,」沈硯之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分析一份銀行報表,「但虎口卻很乾淨。這更像是常年握筆,而不是握槍留下的痕跡。」

  方豪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微笑之外的表情,那是一種混雜著意外與自嘲的複雜神色。

  「沈先生果然名不虛傳。」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輕聲說,「我的家鄉在常熟。那裡的人,自古以來,都覺得書比槍,更有力量。」

  常熟,虞山腳下,一個自古便文風鼎盛的地方。

  「那你為何棄筆從戎?」沈硯之追問,他的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試圖剖開對方的偽裝。

  方豪沉默了片刻,車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因為我發現,」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歲月磨礪過的沙啞,「當你的書房被軍閥的馬蹄和東洋人的刺刀踏破時,再多的書,也換不來一張平靜的書桌。」

  他轉過頭,目光在黑暗中,與沈硯之對視。

  「十幾年前,我受了重傷,倒在死人堆里。是戴老闆……那時候他還叫戴春風,是他把我從那裡拖出來的。他給了我一條新命,也給了我一個用另一種方式報國的機會。」

  他的話語很簡潔,卻解釋了一切。那份絕對的忠誠,源於救命之恩,也源於一份被引向了岔路的報國理想。

  「所以,這就是你們的報國方式?」沈硯之的聲音,再次變得冰冷,「在自己同胞的偽鈔上,刻上自己的記號,用毒藥去換解藥?甚至不惜……犧牲一個五歲的孩子?」

  方豪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沒有回答最後那個問題,只是低聲說:「沈先生,軍統是一把刀。刀的使命,是刺向敵人。至於握刀的手,要用它來切除毒瘤,還是割傷自己……有時候,刀本身,是沒法選擇的。」


  他看著沈硯之,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屬於「人」的、而非「鷹」的情感。

  「你們三位,在上海做的事,我都聽說了。那才是……我當年拿起槍時,真正想做的事。」

  說完,他便閉上了眼睛,切斷了所有的對話。

  另一輛車裡,林秀芝靠在車窗上。她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去重慶,雖然是與殺子仇人同行,但無疑是深入了敵人的心臟。在那裡,她才有機會接觸到「鬼錢」計劃的更高層機密,才有機會,將「燭龍行動」,推向一個全新的、也更危險的階段。她知道丈夫的復仇棋盤已經展開,而她,必須成為他最堅實的後盾,以及……最後的韁繩。

  最後一輛車上,蘇明遠的心情最為複雜。他感激方豪的救命之恩,卻又無法忽視沈硯之夫婦的仇恨。他的手,始終緊緊地揣在口袋裡,牢牢地握著那塊失而復得的懷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表蓋下那微小的凸起,那裡藏著一個足以掀翻牌桌的秘密。

  車隊在黑夜裡穿行了數個小時,最終,在一個戒備森嚴的秘密莊園前停了下來。

  他們被帶進了一棟乾淨整潔的西式小樓。這不像監獄,更像一個被精心打造的、舒適的籠子。

  方豪站在客廳里,對著被分別帶入各自房間的三人,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三位,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們會有專機,送各位去重慶。」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職業化的疏離,「在重慶,戴老闆會親自接見你們。那裡,才是你們真正施展抱負的舞台。」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沉重的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然後是門栓落下的、清晰可聞的「咔噠」聲。

  蘇明遠獨自一人在他的房間裡,背靠著冰冷的鐵門,緩緩滑坐在地。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再次掏出那塊懷表。

  他摩挲著冰冷的表殼,前所未有的恐懼與責任感,如同一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軍統的人以為,他們捕獲的,是沈硯之那顆無價的大腦。

  可他們根本不知道,真正能決定這場戰爭走向的、那張描繪著國家地下血脈的地圖,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這個秘密,既是他們最後的護身符,也是懸在他們頭頂的、隨時可能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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