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墳場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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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墳場?」

  蘇明遠被這兩個字里蘊含的、冰冷徹骨的瘋狂驚得後退了半步,差點撞翻了那盞昏暗的煤油燈。他看著沈硯之,看著這個昔日溫文爾雅、運籌帷幄的朋友,此刻卻像一個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渾身都散發著毀滅的氣息。

  「硯之,你冷靜一點!」蘇明遠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你聽我說!林小姐的消息是讓我們別去!是讓我們保住性命!你現在衝過去,正中周敬堯的下懷!那不是復仇,那是自殺!」

  沈硯之緩緩地轉過身,煤油燈的光芒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淺影,讓他臉部的輪廓顯得格外嶙峋。他的眼神里,那股焚盡萬物的狂怒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可怕的東西——一種將所有情感都燃燒成燃料後,只剩下絕對零度的、純粹的理性。

  「我當然不會去自殺,明遠。」他的聲音平靜下來,卻比剛才的怒吼更讓蘇明遠感到寒冷,「自殺,太便宜他了。我要他……身敗名裂地活著,活在他親手為我搭建的墳場裡,每一天,都感受著墳墓里的陰冷。」

  他沒有再理會蘇明遠的勸阻,而是盤腿坐回那塊刻著療養院地圖的木板前。但這一次,他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地圖上。他閉上眼睛,仿佛在自己的腦海中,構建著另一座更加宏偉、也更加兇險的建築。

  「明遠,」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性,「你是蘇家少東,上海灘的交際場合,你比我熟。告訴我,華懋飯店的慈善晚宴,尤其是這種有日本人和維新政府高層參加的宴會,通常會是什麼樣子?」

  蘇明遠愣住了。他沒想到沈硯之會突然問這個。他本能地想繼續勸阻,但看到沈硯之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他知道,任何情緒化的語言都已無效。他只能順著對方的思路,艱難地組織著語言:「那種場合……可以說是上海最頂級的。安保水準也是最高。工部局的巡捕、76號的特工、日本憲兵隊,會把整個飯店圍得像鐵桶一樣。所有賓客都必須持請柬入內,而且請柬上的人名和身份,都會經過嚴格核對。」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頂層宴會廳,只有一個主入口,一部專用電梯。後廚和消防通道,都會有重兵把守。別說是一個人,就算是一隻蒼蠅,沒有許可,也飛不進去。」

  蘇明遠詳細地描述著,他試圖用這些令人絕望的現實,來澆滅沈硯之心中那不切實際的火焰。他描述得越詳細,就越覺得這件事毫無可能。

  然而,沈硯之聽完,臉上卻沒有任何沮喪的神色。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塊木板上,輕輕敲擊著,仿佛在計算著什麼。

  「也就是說,從物理層面,我們無法進入。」沈硯之做出了總結。

  「對!所以……」

  「所以,我們就把戰場,放在物理層面之外。」沈硯之猛地睜開了眼睛,一道精光,如同劃破黑夜的閃電,在他的瞳孔中一閃而過。

  「周敬堯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舉辦這場晚宴?」沈硯之沒有等蘇明遠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是為了炫耀。他要向全上海、向日本人、向重慶方面,炫耀他的勝利。炫耀他掌控了上海的金融命脈,炫耀他『治癒』了像林秀芝這樣的抗日分子,炫耀他所構建的『新秩序』是多麼的穩固與繁榮。」

  「他要的是一場完美的、光彩奪目的演出。」沈硯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而我們,就要在他演出最高潮的時候,把他腳下的舞台,連同整個劇院,一起燒掉。」

  蘇明遠聽得雲裡霧裡:「燒掉?我們連飯店都進不去,怎麼燒?」

  「誰說燒東西,一定要用火?」沈硯之的目光,落在了船艙角落裡,那包著餅的、油膩的《申報》上。他的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那個在米行房樑上吊死的掌柜,和那個抱著丈夫絕望哭嚎的女人。

  「周敬堯的金融戰爭,有兩個武器。明面上,是用『聯銀券』強制兌換,合法地掠奪。暗地裡,是用足以亂真的『鬼錢』,也就是假法幣,擾亂市場,摧毀民間對法幣的信任。」沈硯之的聲音,像一位冷靜的經濟學教授,在分析著一個殘酷的案例,「這兩個武器,一個見得光,一個見不得光。那場晚宴,就是為了給那個見得光的武器,披上慈善與繁榮的華麗外衣。」

  「而我們,就要把那個見不得光的武器,血淋淋地,擺到所有人的餐盤裡去。」

  蘇明遠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好像……有點明白沈硯之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

  「沒錯。」沈硯之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縝密的智慧之光,「我要讓『鬼錢』,在那場晚宴上,從天而降。我要讓每一個到場的達官顯貴、中外名流,都親手接到這些印著『幽靈』標記的假鈔。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杯中的美酒,盤中的佳肴,他們所讚美的『新秩序』,就是建立在這些可以逼死米行老闆、榨乾碼頭工人血汗的『鬼錢』之上!」


  這個計劃,如同一道驚雷,在蘇明遠的腦海中炸響。他被這個計劃的膽大與惡毒,驚得說不出話來。這已經不是復仇,這是誅心!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剝下周敬堯那張儒雅的畫皮,讓他露出裡面血腥的、骯髒的內里!

  「可是……我們怎麼把東西送進去?」蘇-明遠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我們沒有錢,更不可能印出那麼多的『鬼錢』……」

  「我們不需要印。」沈硯之的目光變得深邃,「我們只需要『樣本』。幾十張,幾百張,就足夠了。最關鍵的,不是『鬼錢』本身,而是附在『鬼錢』上面的東西。」

  他拿起那枚生鏽的鐵錐,在木板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小的長方形。

  「我們要附上一張說明書。」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一張用最簡潔的語言,寫清楚『聯銀券』和『鬼錢』背後陰謀的說明書。我們要告訴所有人,這是日本人的經濟侵略,周敬堯就是他們的頭號幫凶。我們要在這張說明書上,印上我們那個獨一無二的『幽靈』標記。」

  「當這些東西,在晚宴最高潮時,從天花板上飄落下來,落在每一個人的頭上、身上、餐盤裡……你想像一下,那會是怎樣一幅景象?」

  蘇明遠想像著那個畫面,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那將是一場無法挽回的、巨大的醜聞。周敬堯的表演將瞬間破產,他會成為所有人的笑柄,更會引起他日本主子的震怒。因為沈硯之這一招,不僅打了周敬堯的臉,更是將日本人的金融陰謀,徹底暴露在了國際社會的聚光燈下!

  「可是……印刷,人手,還有最重要的,我們怎麼把東西,弄到宴會廳的天花板上?」蘇明遠提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沈硯之的目光,終於轉向了他,那目光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明遠,我知道,讓你跟我一起躲在這條破船上,已經是對你的拖累。接下來的事情,比我們之前經歷的任何一次,都更危險。」

  「你的世界或許已經崩塌,但你在這個城市裡,依然有一些……我所不具備的資源。」沈硯之的聲音壓得極低,「我需要一個印刷作坊,一個絕對可靠,能在一夜之間,印出幾百張說明書,並且永遠閉嘴的人。我還需要一個門路,一個能接觸到華懋飯店後廚、雜役、甚至通風管道維修工的人。」

  「這些人都活在陰影里,活在城市的夾縫中。他們或許貪婪,或許膽小,但他們也最痛恨日本人和76號。而你,蘇大少爺,你過去的世界裡,一定認識那麼一兩個,能與這些『地溝里的老鼠』搭上線的人。」

  蘇明遠沉默了。他知道沈硯之說的是什麼。每一個光鮮的家族背後,都必然有一些處理髒活、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物。他父親在世時,就曾與青幫的一些小頭目有過交情。他過去對這些不屑一顧,但現在,這些他曾經鄙夷的、藏在陰影里的關係網,卻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去做這件事,意味著他要從一個「受害者」,主動變成一個「參與者」。他要將自己,徹底綁上沈硯之這輛沖向深淵的戰車。

  他看著沈硯之,看著他那雙因為憤怒、痛苦和 sleeplessness而布滿血絲,卻依舊亮得嚇人的眼睛。他想起了那個在米行吊死的老闆,想起了那個抱著丈夫痛哭的女人,想起了蘇州河上這無盡的、如同煉獄般的苦難。

  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夾雜著同仇敵愾的憤怒,從他的心底升起。

  「好。」蘇明遠抬起頭,他的眼神,第一次變得和沈硯之一樣堅定,「你負責制定計劃,我負責……為你找到那把能撬開地獄之門的鑰匙。」

  沈硯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謝。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這種客套。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將那枚刻著帆船的黃銅紐扣,緊緊地握在了手心。

  秀芝,你等著我。

  我不會走進那個陷阱。

  我會把那個陷阱,變成審判他們的法場。

  而你,將是唯一的、最重要的……見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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