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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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司菲爾路76號的地下室,比任何一個殯儀館的停屍房都要陰冷。

  周敬堯站在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去看那致命的刀口,也沒有去看那隻被割下的耳朵,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證物盤裡的一樣東西上——那枚從西蒙路鐘錶行現場,小心翼翼取回來的、76號制服的銅質紐扣。

  他身旁的心腹,正低聲匯報著。

  「主任,查過了。這枚紐扣的制式,是我們去年秋天配發的那一批,行動隊和內勤都有。想從這個上面查到具體的人,幾乎不可能。」

  周敬堯沒有說話。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兩根手指,拈起了那枚紐扣。

  「不可能?」他輕聲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你覺得,一個能策劃出如此天衣無縫的連環殺局的人,會愚蠢到,在現場留下這麼一個『明顯』的線索嗎?」

  心腹一愣,不敢接話。

  「這枚紐扣,和那隻風車一樣。」周敬堯將紐扣丟回盤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聲,「它不是線索,它是『劇本』。是那個藏在暗處的鬼,寫給我們看的劇本。他在用一種炫耀的方式告訴我:你看,我不僅能殺楊喆的人,我還能動用你76號的人,或者,我能讓你相信,我能動用你76號的人。」

  他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份報告,上面用娟秀的字跡,謄抄著鐘錶行牆壁上用血寫下的那三個字——周敬堯。

  「拙劣,太拙劣了。」他搖了搖頭,「這就像一個三流的魔術師,生怕觀眾看不懂他的戲法,非要在謎底揭曉前大聲嚷嚷出來。楊喆那種只懂得用槍和拳頭說話的蠢貨,絕對設計不出這麼……這麼自相矛盾的挑釁。」

  他轉身,一邊朝審訊室外走,一邊下達著命令。

  「去,給我查。把那個該死的風車,當成第一優先級的線索。我要知道,全上海,哪裡有賣這種東西的,最近有誰買過,或者,有誰……和這種東西有過任何關聯。」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那隻風車,這個看似最無厘頭、最莫名其妙的道具,恰恰是解開整個謎局的「鑰匙」。它就像一張製作精美的偽鈔上,那個只有專家才能看出的、獨一無二的「暗記」。

  「主任!」心腹快步跟上,「那……楊喆那邊……」

  周敬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陰鷙。

  「楊喆?他當然要死。不管他是不是被當成了槍使,既然這把槍已經對準了我,我就必須親手把它撅斷。」他的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但我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在陪那個躲在陰溝里的老鼠玩遊戲之前,我要先讓那條瘋狗,自己撞死在牆上。」

  他還沒有意識到,那個被他形容為「陰溝里的老鼠」的人,在他眼中,此刻的身份,依然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家破人亡的「受害者」。

  在周敬堯用他那毒蛇般的冷靜,試圖從混亂的線團中理出頭緒時,楊喆,則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他所在的秘密據點裡,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西蒙路鐘錶行被端,不僅是他經濟上的重大損失,更是對他威信的一次毀滅性打擊。更讓他膽寒的,是那份關於他蘇州私房錢的帳戶信息。這個秘密,連他最親近的幾個情婦都不知道,只有刀疤臉這個為他處理過幾次髒錢的「老人」才隱約知曉。

  現在,這個秘密,被周敬堯知道了。

  這徹底摧毀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倖。在他看來,這無疑是周敬堯在對他下達最後的通牒:我已經掌握了你的全部,要麼死,要麼跪下當狗。

  而楊喆,是絕不會當狗的。

  「媽的!欺人太甚!」他狠狠地將一個茶杯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身邊手下一褲子,那人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老闆,我們現在怎麼辦?周敬堯那條瘋狗,擺明了是要把我們往死里整啊!」

  「怎麼辦?」楊喆血紅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周敬堯有76號,有日本人當靠山,我們跟他硬碰硬,是找死!但是,把他惹急了的兔子,也懂得咬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決心。

  「他不是要錢嗎?他不是喜歡當他的副主任,在上海灘作威作福嗎?我就把他最喜歡的幾處銷金窟,給他點了!」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充滿了瘋狂的恨意。

  「周敬堯在虹口,有一家日本人開的『雲和館』,名義上是高級茶館,實際上是黑市鴉片的集散地,他占了三成乾股。還有霞飛路上的『金爵夜總會』,老闆娘就是他的情婦。這些地方,守備都不嚴,卻是他的錢袋子和臉面!」


  「今晚,就今晚!」他咆哮道,「把我們所有的好手都派出去!帶上我們所有的『傢伙』!我不要你們去殺人,我要你們去放火,去砸場子!我要讓整個上海灘都知道,他周敬堯的場子,就是個屁!我要讓他心疼!讓他丟臉!」

  這是一次毫無理智、純粹為了泄憤的自殺式攻擊。但在楊喆看來,這是他唯一能反擊的方式。他要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手段,去撕咬那隻將他逼入絕境的巨獸。

  倉庫里,蘇明遠聽完手下帶回來的、關於76號和楊喆兩邊動向的情報後,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正用一柄小刀,聚精會神地削著一根鉛筆的沈硯之,喉嚨有些發乾。

  一切,都分毫不差。

  就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在落子之前,就已經預判了對手未來十步的所有反應。周敬堯的「靜」,楊喆的「動」,全都在這個男人的計算之內。

  「硯之,」蘇明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你……你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沈硯之吹掉筆尖的木屑,將鉛筆削成了一個完美的、利於書寫的角度。

  「這並不難。」他平靜地回答,仿佛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技術問題,「周敬堯生性多疑,表現出來的證據越是確鑿,他越是不信。他會去尋找『破綻』,這是他的本能。而楊喆,勇而無謀,被人打了一巴掌,他唯一的反應,就是不管不顧地用更大力氣打回去,這是他的本性。」

  他拿起一張空白的帳本紙,鋪在桌上。

  「現在,他們一個在動,一個在靜。但這還不夠。我要給那個『靜』的,再添一把火。一把足以讓他放棄所有多餘的猜忌,將全部力量都用來燒死楊喆的,無法拒絕的大火。」

  蘇明遠湊了過去,只見沈硯之拿起那支剛剛削好的鉛筆,手腕懸停在帳本紙上。

  那一瞬間,蘇明遠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華商銀行鑑定室里,一絲不苟地工作的沈硯之。他的眼神、他的姿勢、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極致的專注力,都沒有變。

  變的,只是他筆下即將誕生的東西。

  不再是鑑定真偽的報告,而是一份能置人於死地的、完美的「贗品」。

  「楊喆的字,我見過。」沈硯之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早年在銀行有一筆爛帳,簽過字。筆畫粗重,鋒芒外露,入筆重,收筆急,看得出他性情暴躁,沒什麼耐心。」

  話音未落,他的筆尖已經在紙上遊走起來。

  一串串數字,一個個名字,被他用一種惟妙惟肖的筆跡,填寫在了帳本之上。那不僅僅是字跡的模仿,更是連神韻、力度和書寫習慣都復刻得天衣無縫的「再創作」。

  蘇明遠看著那份憑空出現的、記錄著楊喆如何與重慶方面秘密聯絡、接受經費的「絕密帳本」,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知道,這張薄薄的紙,比一百顆炸彈的威力還要巨大。

  當晚,虹口區的「雲和館」火光沖天,霞飛路的「金爵夜總會」被人用衝鋒鎗掃射得一片狼藉。整個上海的黑夜,被槍聲和尖叫聲徹底撕裂。

  幾乎是同一時間,周敬堯的辦公桌上,也多了一份通過一個「內線」冒死遞出來的、「從楊喆的保險柜里竊取」的帳本。

  周敬堯看著那份筆跡狂放的帳本,又看了看窗外被火光映紅的夜空,他那張總是掛著一絲冷笑的臉,第一次,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了。

  所有的懷疑,所有的猜忌,在「重慶」這兩個字和那沖天的火光面前,都變得不再重要。

  藏在暗處的老鼠固然可恨,但眼前這條已經瘋了的、並且和「重慶」勾結在一起的惡犬,必須立刻、馬上,用最雷霆的手段,徹底清除!

  「傳我命令!」他的聲音,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瞬間席捲了整個76號。

  「所有行動隊,取消休假!一級戒備!」

  「給我把楊喆那個雜碎,和他手下所有的人,從上海的每一條陰溝里,都給我翻出來!」

  「活要見人,死……我要見到拆碎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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