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雙重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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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城的黃昏,像一幅被潑了髒水的油畫,濃稠的陰雲壓得很低,將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種窒息的灰敗色調里。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雨,隨時可能傾盆而下。

  永濟當鋪的門虛掩著,像一張有氣無力的嘴。沈硯之推門而入,那熟悉的、混合著陳年木料與艾草的氣味撲面而來。但今天,這氣味里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可的緊張。

  櫃檯後的顧老爹,沒有像往常那樣剔著指甲打盹。他坐得筆直,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渾濁眼睛,此刻卻完全睜開,銳利得像鷹隼。櫃檯上那盞老舊的聚光檯燈被點亮了,光柱驅散了周遭的昏暗,卻也讓光柱之外的陰影顯得愈發深邃。

  沈硯之沒有多言,從懷裡最貼身處,取出了那枚用紅絨布包裹的金錠,輕輕放在了櫃檯的燈光下。

  顧老爹的目光,仿佛有實質的重量,先是審視地在沈硯之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才緩緩移向那塊黃金。他沒有立刻用手去碰,而是從抽屜里取出一塊天鵝絨墊子,小心翼翼地將金錠移到墊子上。這個動作,充滿了對貴金屬的敬畏,也像是一場審判前莊重的儀式。

  接著,他戴上了一副鏡片厚重、邊緣鑲著銅邊的德國制高倍放大鏡。當他俯身湊近時,那被放大了數倍的眼睛,在鏡片後顯得有些駭人。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了。沈硯之能聽到自己血液流過耳膜的「嗡嗡」聲。他對自己兩天兩夜的心血有信心,但面對這位深不可測的老人,他似乎...動搖了。

  顧老爹的檢視,細緻到了極致。他一寸一寸地移動著金錠,觀察著每一絲天然形成的紋路和鑄造時留下的氣孔。然後,他從一個精緻的木盒裡,取出一根比繡花針還要細的銀針,用指尖捏著,輕輕地、若有若無地划過金錠的幾個不同切面。

  沈硯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是行家裡手在測試金屬的硬度和延展性。任何後期的加工,即便肉眼看不出,也無法逃過這種物理層面的觸感檢驗。

  銀針無聲地滑過,沒有絲毫的滯澀或跳動。

  最終,顧老爹的放大鏡,停留在了金錠底部那個平整的切面上。他久久地凝視著,一動不動,仿佛入定了一般。

  沈硯之的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顧老爹終於緩緩地直起了身子,摘下了放大鏡。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複雜難明的情緒。他抬起眼,渾濁的瞳孔里爆發出兩道驚人的精光,直刺沈硯之的內心。

  他沒有誇讚手藝,也沒有評價真假,只是用一種沙啞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好膽。」

  這兩個字,比任何讚美都更有分量。顧老爹看出的,不僅僅是那鬼斧神工、天衣無縫的熔融字,更是沈硯之敢於在這塊金錠上烙下「蘇明遠」這個名字的決斷與站隊。這是一種投名狀,一種無聲的宣告。

  沈硯之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他知道,他賭對了。

  考驗通過。顧老爹的面色恢復了往昔的慵懶,他將金錠收好,隨即從櫃檯下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推了過來。錢袋落在櫃木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是你要的本錢。」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蘇老闆托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表』已經托人修好了,就等你去取。」

  沈硯之心中一凜。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意思是仿製懷表已經由他聯繫的那位「鬼手張」的徒弟趕製完成,地點就在城南的一家茶樓,現在需要他去完成交接。

  他接過錢袋,鄭重地道了聲謝,轉身準備離開。

  「沈先生。」顧老爹的聲音卻又在背後響起。

  沈硯之停住腳,回頭。

  「你的這雙手,」顧老爹的目光落在他那雙因兩天兩夜未眠而微微顫抖的手上,「是把能開金庫門的鑰匙。但你要記住,能開金庫門的鑰匙,也能打開監獄的門,甚至是閻王殿的門。」

  他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這申城的水,比看得見的黃浦江要深得多。水面上漂著的是日本人和那些二鬼子,可水底下,還藏著不少吃人的鱷魚。小心那些……打著自己人旗號的餓狼。」

  這句沒頭沒尾的警示,像一顆石子投入沈硯之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他揣著錢袋和疑惑,快步走出了永濟當鋪。踏入街角的暗影里時,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同芒刺在背,讓他瞬間警覺起來。


  他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用眼角的餘光向後瞥去。街對面,兩個穿著短打、流里流氣的漢子,正故作閒逛地跟在他身後。他們的眼神毫不掩飾,跟蹤的技巧更是粗糙得可笑,帶著一種街頭地痞特有的蠻橫與直接。

  這不是周敬堯的人。沈硯之立刻做出了判斷。76號的特務,行動如鬼魅,絕不會如此明目張胆。這是……另一股勢力。顧老爹口中的「餓狼」?

  沈硯之的心沉了下去,他加快腳步,迅速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弄堂。身後的腳步聲,也隨之急促起來。

  與此同時,風暴的中心——明遠紗廠,卻呈現出一種暴雨來臨前的詭異平靜。

  廠長辦公室里,蘇明遠正和王伯一起,對著燈光,仔細檢查著一塊剛剛到手的銀質懷表,沈硯之剛托人送過來。

  這塊表,正是沈硯之輾轉聯繫那位隱於市井的匠人,耗費了整整兩根金條,才加急趕製出來的仿製品。它幾乎是一個奇蹟。從尺寸、重量,到表殼上歲月留下的細微劃痕,甚至連表蓋內側一道只有蘇明遠自己才知道的、因磕碰而產生的微小凹痕,都被完美地復刻了出來。更關鍵的是,應蘇明遠的要求,匠人還為它裝上了一枚全新的瑞士機芯。此刻,那清脆的「滴答」聲,規律而有力,仿佛在宣告自己的「清白」。

  「老闆,這……這簡直跟真的一模一樣。」王伯的臉上寫滿了驚嘆,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所取代,「可這東西,真的能騙過周敬堯那隻老狐狸嗎?他的眼睛,比鷹還毒。」

  蘇明遠從他手中拿過懷表,摩挲著那冰冷的金屬外殼,眼神深沉如海。

  「王伯,記住,真假從來都不重要。」他的聲音異常冷靜,「重要的是,他想看到什麼。他想要的,不是一塊表,而是一個被我刻意藏起來的秘密。一個能讓他拿捏住我的把柄。」

  他拉過王伯,做出了一個讓後者大驚失色的決定。他將那塊足以決定工廠命運的懷表,鄭重地塞進了王伯的內衫口袋裡。

  「老闆,這使不得!這太金貴了,萬一……」王伯急得要去掏出來。

  「就得你拿著。」蘇明遠按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拿著,是理所當然。但你拿著,就是一個故事。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僕,為主子收藏著一個不能見光的秘密。這個故事,周敬堯會更喜歡。」

  這是一個險招,也是一個精妙的布局。將這枚「炸彈」放在最不起眼的王伯身上,本身就是一種反其道而行之的心理戰術。

  然而,他們預演的時間,已經沒有了。

  「轟隆——」

  一聲刺耳的引擎咆哮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更加刺耳的剎車聲。一輛深綠色的日軍卡車,以一種蠻橫無比的姿態,幾乎是撞開了紗廠虛掩的鐵門,停在了院子中央。

  車門「砰」地一聲被踹開,佐藤一雄滿臉怒容地跳了下來。他的軍服領口敞開著,眼神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他身後,幾個荷槍實彈的日本兵迅速跳下車,散開,槍口若有若無地對準了四周聞聲而出的工人們。

  「蘇明遠!你給我滾出來!」佐藤的咆哮,震得空氣都在嗡嗡作響。

  他因那批次品紗線,遭到了上司,那位主管軍需的佐級軍官毫不留情的痛斥。幾記響亮的耳光,不僅打在他臉上,更打碎了他藉機斂財、謀求晉升的美夢。他將這一切的恥辱,都歸咎於蘇明遠的「欺騙」。

  蘇明遠與王伯對視一眼,兩人面色凝重地走下樓。

  「佐藤長官,何事如此動怒?」蘇明遠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語氣依舊平靜。

  「何事?」佐藤從口袋裡抓出一把糾結成團的棉紗,狠狠地砸在蘇明遠腳下,「你還有臉問我?你用這種連漁網都織不了的垃圾,來糊弄大日本皇軍!我告訴你,蘇明遠,我今天就是來給你下最後通牒的!」

  他一步步逼近,面目猙獰:「要麼,你現在、立刻,把那兩百匹真正的優質軍紗交出來!要麼,我就以『非國民』和『經濟犯罪』的罪名,當場逮捕你,查封你的工廠!你自己選!」

  「你這是血口噴人!」工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怒吼。

  王伯擋在蘇明遠身前,顫聲說道:「佐藤長官,有話好說,我們廠的紗,質量絕對沒問題……」

  「滾開,你個老不死的!」佐藤早已被怒火沖昏了頭,抬起軍靴,狠狠一腳踹在王伯的胸口。

  王伯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但他竟沒有倒下,而是用年邁的身體死死抱住了佐藤的小腿,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不准你動我們老闆!」


  這一幕,徹底點燃了工人們的怒火。他們雖然畏懼槍口,但親眼看著敬重的王伯被如此欺辱,血性被瞬間激發。不知是誰第一個,抄起了牆角的一根鐵扳手,緊接著,鐵棍、木棒……幾十個工人自發地圍了上來,與持槍的日本兵形成了緊張的對峙。一場血腥的衝突,已然箭在弦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又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如一隻滑膩的泥鰍,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劍拔弩張的院子。

  車門打開,周敬堯戴著他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慢條斯理地下了車。

  他仿佛沒有看到眼前的緊張氣氛,甚至還輕輕地鼓了鼓掌:「喲,真熱鬧啊。佐藤長官,這是在處理公務,還是在解決私人恩怨?這麼大的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前線打回來了呢。」

  他輕飄飄的幾句話,卻像幾盆冷水,澆在了佐藤的頭上。他們分屬76號特工總部與日軍軍方兩個系統,既合作又互相提防。周敬堯此刻出現,無疑是在提醒佐藤,這裡是他的地盤,輪不到軍方的人如此撒野。

  佐藤的氣焰,肉眼可見地消減了半截。

  周敬堯不再理他,施施然地走向了真正的目標。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那個被眾人扶起、嘴角帶血、正劇烈喘息的王伯身上。

  然後,他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精準地定格在了王伯因剛才的掙扎,而從內衫口袋裡微微滑出的那條銀色表鏈上。

  周敬堯的嘴角,上揚到一個更加愉悅的弧度。

  他踱步上前,親切地扶住王伯的胳膊,甚至體貼地幫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語氣溫和得像在關心一位久病的長輩:「王伯,您老可得當心身子骨啊。上了年紀,就怕磕碰。有些東西……金貴得很,萬一摔壞了,多可惜。」

  他說著,抬起頭,目光越過王伯的肩膀,直視著蘇明遠的眼睛。

  他緩緩地,優雅地,伸出了自己戴著白手套的右手,說出了一句讓整個院子的空氣瞬間凝固的話:

  「蘇老闆,看來你的表,是真的修好了。不介意……讓我欣賞一下吧?」

  佐藤的武力逼迫,與周敬堯的智力攻心,在這一刻,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雙重的陷阱。一個要紗,一個要「秘密」。兩隻張開的鐵鉗,從兩個不同的方向,死死地鉗住了蘇明遠。

  而那塊藏在忠僕懷中、決定著所有人命運的仿製懷表,就是他唯一的賭注。整個紗廠的寂靜里,只剩下雨點開始「啪嗒、啪嗒」落下的聲音,一聲,又一聲,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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