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國、回家、回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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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班在巨大的引擎轟鳴聲中拔地而起,沖向那片蔚藍天際,徐陽將自己埋進頭等座椅里。

  窗外,洛杉磯龐大的城市網格逐漸縮小,演化成一塊塊色彩斑斕的積木,蜿蜒的太平洋海岸線變成了一道鑲嵌在大地邊緣的銀邊。

  時光倒流回不到兩年前,同樣是跨越太平洋的航班,但心境與境遇已是天壤之別。

  那時,他只是一個懷揣著電影夢想的攝影系交換生;兜里揣著足夠的生活費,心裡裝著對整個未來的野心與憧憬;經濟艙狹小的座位也無法束縛他那顆躍躍欲試的心。

  如今,再度跨越這條航線,他是北美電影市場一匹驚人黑馬;是成功製片人兼導演,一部極低成本製作的《這個男人來自地球》一鳴驚人,最終在全球捲走了上億美元的票房。

  當航班廣播裡傳出中英文雙語播報,柔和地提醒乘客飛機即將開始下降首都國際機場。

  一種混類似「近鄉情怯」的緊張感,悄然襲上心頭;是一種無論取得多大成就,在將面對最親近的家人和熟悉的故土時都會產生的純粹情感。

  飛機平穩著陸,經過一段滑行,終於停靠廊橋。艙門打開,徐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家的味道。

  他拉著那隻裝了給家人禮物的行李箱,隨著人流走出國際到達通道;徐陽的視線瞬間就鎖定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母親,李靜。

  她穿著一件略顯臃腫的深色羽絨服,脖子上圍著他幾年前用第一筆獎學金給她買的那條紅色羊毛圍巾,正努力地踮著腳,脖頸伸得老長,在熙攘的人群中焦急地張望,臉上寫滿了期盼。

  「陽陽!這兒呢!」

  幾乎是同時,李靜也捕捉到了兒子高大挺拔的身影;用力地揮舞著手臂,生怕他看不見。

  徐陽心頭一熱,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過去,將行李箱隨意往旁邊一放,張開雙臂,一把就將母親的身子整個摟進了懷裡。

  「媽!」他聲音不由得有些哽咽,「我回來了。」

  「回來了好,回來了好!」

  李靜被兒子摟得有點喘不過氣,臉上卻笑開了花;不停地拍著兒子的後背,聲音里充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喜悅和激動。

  「讓媽好好看看……哎呦,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光啃那些洋麵包、洋薯條了?那玩意兒哪有什麼營養,全是油……」

  這帶著心疼的嘮叨,徐陽鬆開母親,雙手仍搭在她的肩上,仔細地打量她。

  「媽,您看著精神真好,這圍巾真襯您。我爸呢?他又忙去了?」

  「可不是嘛!你爸啊,所里那個保密級別很高的項目又到了關鍵階段;急召,又去西北那個風吹石頭跑的基地了。臨走前還念叨呢,說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他都接不了,懊惱得跟什麼似的。」

  李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習慣性的無奈,更多的是一種深植於心的理解與支持,「不管他,咱們娘倆兒回家!媽給你包了餃子,三鮮餡兒的,蝦仁、豬肉、韭菜,都是你最愛吃的那口!面是早上剛和的,餡兒也是現調的!」

  「太好了!就饞您這口呢!在美國想的我半夜流口水!」徐陽拉起過李箱,「車停哪兒了?咱趕緊回家,我已經等不及要嘗味兒了!」

  ......

  去停車場的路上,李靜自然而親昵地挽著兒子的胳膊;問題如同連珠炮般一個接一個,涵蓋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路上累不累啊?飛機上睡著沒?吃的啥飛機餐?洛杉磯那邊現在啥天氣?你帶那厚衣服夠穿嗎?哎呦,我看報紙上那報導,心就一直懸著,你那個電影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電話里總是含糊其辭的,就說還行還行,到底有多行?沒跟我找洋媳婦吧?該談個女朋友了!」

  徐陽臉上始終掛著溫暖的笑意,耐心逐個地回答著母親每一個細碎又充滿關愛的問題。

  「媽,您就放一百個心吧。算是賺了點錢,沒給咱中國人丟臉。」

  「賺了點錢是多少?」李靜下意識地壓低了些聲音,「夠你在那邊開銷嗎?別太拼了,身體最重要,沒錢了千萬別硬撐,跟家裡說!」

  徐陽沉吟了一下,湊近了母親一點,故作神秘地小聲說:「媽,您就把心穩穩當放肚子裡吧。賺的錢……嗯,這麼跟您說吧,夠買好幾套咱們現在住的那種四合院了。以後啊,您和我爸就等著享清福吧,想幹嘛幹嘛。」

  李靜聞言,驚訝地張大了嘴,足足愣了好幾秒,像是消化不了這個信息量。


  隨即,她嗔怪地輕輕拍了一下兒子的胳膊,笑罵道:「去你的!淨胡說八道哄我開心!哪有那麼誇張!拍個電影就能成印鈔機啊?在外頭跟別人可不許這麼吹牛,要謙虛,知道不!」

  坐上母親開來那輛保養得不錯但明顯顯露出歲月痕跡的銀灰色老捷達,車內熟悉的、混合了皮革味、淡淡的汽油味和母親身上雪花膏味撲面而來。

  在家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兩天,吃飽了母親牌的愛心餃子;睡足了囫圇覺,將惱人的時差徹底甩太平洋去了之後,徐陽感覺渾身充滿了電。

  他拿起手機,翻出那個熟悉的號碼,撥通了自己在北電的導師,攝影系大拿穆德遠教授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穆老師中氣十足的熟悉嗓音:「喂,徐陽。」

  「老師,是我。」徐陽笑著應道,「我回來了,您看您什麼時候方便,我回學校辦理一下畢業手續?」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音量拔高了好幾度,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和調侃:「喲嗬!這是我們徐大導演榮歸故里了啊?你徐陽現在可是咱們學校的門面擔當之一了,我啥時候都方便!明天上午,直接殺到我辦公室來!」

  聽著老師一如既往帶著親昵的調侃,徐陽心裡暖洋洋的:「好的穆老師,那明天上午九點半,我準時到您辦公室叨擾。」

  ........

  再次踏入北京電影學院那熟悉的、帶著點兒藝術范兒頹廢氣息的校門,徐陽的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徐陽先輕車熟路地去行政樓辦完了主要的離校手續,過程順利得驚人;那位原本有點不苟言笑的教務老師,在核對他的名字時,眼神明顯亮了一下,態度熱情了不止八度。

  辦完正事,徐陽信步走向熟悉的攝影系教學樓區域;打算先去穆老師辦公室外面候著,順便回味一下曾經的求學時光。

  剛溜達過表演系附近那個總傳出各種哭爹喊娘排小劇場,一陣熟悉的激烈爭論聲就精準地捕捉了他的耳朵。

  「我覺得不行!這個情緒最高點,必須上去!眼神里的戲才能出來,才有衝擊力!」一個清脆明亮,帶著點兒不容置疑勁頭的女聲傳來,是王佳。

  「佳姐,衝動是魔鬼啊!」一個試圖講道理的男聲反駁,是朱亞文,「這裡節奏已經繃得很緊了,音樂也頂上了,再上去會不會太滿、太刻意了?我覺得保持情緒,靠我的肢體語言的壓迫感,更能體現那種無處可逃的絕望!」

  「肢體語言觀眾隔那麼遠看得清嗎?就得看臉!看眼神!」王佳堅持。

  「可是…」

  「哎呀你們別爭了,聽我說…」這是試圖和稀泥的周揚。

  徐陽循聲望去,果然,幾個熟悉的年輕人正圍成一圈;中間攤著劇本和畫得跟抽象畫似的分鏡腳本,一個個眉頭緊鎖,顯然正為他們畢業作品裡的某個場景死磕。

  比起徐陽記憶里他們後來的成熟模樣,依然帶著校園特有的鮮活和…嗯,一點點藝術青年的較真和可愛。

  表演系的王佳、劉竟、周揚,還有經常在籃球場上被他們攝影系打的找不著北的表演系羅晉和朱亞文。

  徐陽嘴角噙著笑,本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原則,本想降低存在感,悄悄從戰場邊緣溜過。

  奈何他如今身高腿長、氣質卓然,在人群中顯眼。

  眼尖的周揚第一個瞥見,「喲?徐…徐陽?」

  語氣里充滿了不確定,畢竟這傢伙出國兩年,氣質沉澱得有點嚇人啊;雖然穿著簡單的休閒外套,但那氣場跟周圍這幫學生崽好像不是一個維度的。

  這一聲如同按下了暫停鍵,瞬間把其他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哇!真是徐陽啊!」王佳也認了出來,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們都看到美國那邊的新聞了!《這個男人來自地球》!牛逼大發了啊同學!現在全校都在傳你的事跡呢!」

  文靜秀氣的劉竟也笑著用力點頭,「真的太厲害了,徐陽。」

  羅晉和朱亞文顯然也早已知曉,尤其是那部以極低成本撬動全球票房的電影,在國內影視圈已經小火了一把。

  兩人笑著沖徐陽揮揮手,羅晉調侃道:「行啊陽子,出去兩年,搞出這麼大動靜,回來也不提前吱一聲!」

  朱亞文更直接,一把拉住作勢要溜的徐陽,「哎哎哎,別走別走!徐大導演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快,快來給我們這支陷入困境的革命隊伍指點一下迷津!我們是表演系畢業作品,正為這個場景犯難呢,王大女主和朱大男主快打起來了!你是經歷過好萊塢工業體系洗禮的人了,給點高屋建瓴的意見唄?」


  徐陽被拉住,只好停下腳步,哭笑不得地擺擺手:「可別寒磣我了,什麼大導演,就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你們這什麼情況?具體說說?」

  王佳說明過後,徐陽指點了幾句話,瞬間點破了僵局。

  羅晉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鋥亮:「對啊!抓特寫!這思路太活了!謝謝陽子!你可救了我們老命了!」

  朱亞文也恍然大悟,用力點頭:「確實!這樣既不浪費演員的情緒,也給後期留下了創作空間。厲害啊徐導,好萊塢沒白去,這經驗值蹭蹭漲!」

  王佳笑嘻嘻地說:「成!就按徐導說的辦!要是排練得順,晚上請你吃火鍋!」

  徐陽哈哈一笑:「別客氣,互相學習。你們先忙著,我得去穆老師那兒點個卯了,去晚了怕老頭念叨。」

  「快去吧快去吧!多謝指點啊徐導!」

  ........

  徐陽敲了敲門,裡面傳來穆老師熟悉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而入,頓時愣了一下。

  好傢夥,辦公室里不僅是穆老師,導演系的系主任,以嚴謹著稱的鄭洞天教授居然也在。

  兩位大佬正喝著茶,聊著天,看樣子是專門在等他。這陣仗,頗有點「三堂會審」的意味。

  穆德遠教授還是老樣子,頭髮有點亂糟糟,穿著件攝影馬甲,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看到徐陽進來,他摘下眼鏡,上下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嗯,不錯不錯,人模狗樣的,沒給咱北電丟人!看來資本主義的漢堡包也沒把你餵走形嘛!」

  鄭洞天主任則氣質更儒雅一些,他推了推眼鏡,微笑著主動伸出手:「徐陽同學,歡迎回國。你這次可是給我們學校,乃至中國年輕電影人,都掙足了面子。我和穆老師剛才還在聊你和你的《地球》呢。」

  徐陽趕緊上前兩步,微微躬身和鄭主任握手:「鄭主任您太誇獎了,穆老師好。我就是運氣好,莽撞地試了一下,沒想到成了。」

  「坐坐坐,」穆德遠指著沙發,「別站著說話。趕緊的,別藏著掖著了,跟我們倆老傢伙詳細坦白從寬,在美國那邊到底是怎麼折騰出這麼大動靜的?報紙上那點東西寫得雲山霧罩的。」

  徐陽依言坐下,整理了一下思路,便開始從《這個男人來自地球》那近乎荒唐的創意來源;重點強調了對市場空白和觀眾好奇心的判斷,故事創意本身的核心吸引力,以及那麼一點點不可或缺的好運氣。

  兩位老師聽得極為專注,不時插話提問,問題都非常專業和內行。

  「所以,幾乎是單一內景,全靠概念和對話驅動?幾乎沒有傳統意義上的視覺奇觀?」

  鄭洞天主任若有所思地問,手指輕輕敲著膝蓋,「這很大膽,甚至有點顛覆性。」

  「是的,主任。」徐陽點頭,「成本限制反而逼著我不得不放棄所有花哨的東西,回歸到故事和表演本身。我覺得這也證明了一點,只要故事足夠抓人,形式可以極度簡化。」

  「發行環節呢?」穆德遠更關心實戰操作,「新線那邊是怎麼啃下來的?他們那幫人可精得很。」

  「主要還是讓他們看到了商業潛力。」徐陽解釋道,「談判過程其實比較快,他們看中了影片的盈利能力和話題性,條件開得相對公道。」

  「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啊!」

  鄭洞天主任最終感慨道,語氣中充滿了讚賞,「徐陽,你走的這條路子,雖然有其特殊的偶然性;但它成功地驗證了一種全新的可能性——極低成本、超高概念、精準發行。這對很多苦於找不到資金和機會的年輕電影人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鼓舞和思路上的啟發。值得在咱們學院好好探討學習。」

  穆德遠更是得意地拍了拍徐陽的肩膀,對著鄭洞天說:「老鄭,怎麼樣?我就說我這學生是塊璞玉吧!當初他非要去美國做交換生,我就覺得這小子肚子裡肯定憋著壞…哦不,憋著大招呢!果然沒看錯!給咱攝影系長臉了!以後看你們導演系那幫小子還敢不敢說我們只會擺弄機器不懂創作!」

  又聊了一陣行業動態和學校近況,穆德遠才意猶未盡地站起身:「行了,別光顧著聊了,走,我親自帶你去把最後那點手續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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