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龐籍的立場
方仲永擱下筆。
那支紫毫筆尾綴著的赤絲穗子輕輕一顫，像是一劍歸鞘時劍穗的最後一抖。
那首《兼併》已落紙成章，字字如鑿於石，句句似刀刻心。
方仲永輕輕吹了口氣，墨跡未乾，卻已似有千鈞壓頂，壓得龐籍快要喘不過氣來。
堂下的蔡襄見龐籍笑容僵住，趕忙起身來到案前，只一眼，脊背發涼，魂兒被驚得顫了三顫。
方仲永筆下之詩，在蔡襄看來，這哪裡是詩？這是一把剜心的刀！
一篇自取滅亡的諷喻詩！
哪怕是范會首，也不敢如此直白的去抨擊「兼併之禍」，方仲永於詩中否定了「土地兼併非罪」，直指其為「奸回」，罵官府縱容豪強，「視民飢如戲」；更直言所謂「仁政」，不過是「粉飾太平之具」。
詩中暗諷所謂「仁政」背後的虛偽，批判朝廷放任自流、不作為的失道之舉。點名斥責「俗吏掊克為材，俗儒守舊不知變」，簡直是把當朝袞袞諸公的臉皮一層層剝下來晾在日頭下！
若此詩流傳出去，呂夷簡那一派必然震怒，御史台立刻就能參上一本「妖言惑眾，煽動民心」。
哪怕是官家的顏面也會因此受損，方仲永如此大膽，當真是為了更張，命都不要了麼？
「漕司！」蔡襄壓低聲音，急道，「此詩有損天威，恐惹大禍，當焚之以絕後患！」
他說這話時，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方仲永身上。
方才見方仲永執筆時，指節泛白，腕力驚人，神色從容不迫，似一切盡在掌握。
蔡襄心中翻江倒海。
此子……竟無懼生死？
對於方仲永這番膽氣，蔡襄很是欽佩，也不再懷疑方仲永的身份與更張志向。
甚至覺得，方仲永此子比他熟識的歐陽修還要激進，還要鋒芒畢露。
可太過鋒利的寶劍，是很容易折斷的啊！
蔡襄深知這一點，這首《兼併》一旦傳出去，方仲永這把寶劍必將被無情折斷，蔡襄只得以退為進，以毀詩的舉措來保護方仲永。
蔡襄看得明白：毀詩，是保全之策。
然而，決定權並不在蔡襄手裡，而在龐籍手裡。
此刻，龐籍正捧著詩作，臉色冷厲得快要滴出水來。
此詩若交到呂夷簡的手裡，無疑是一份絕佳的投名狀。
若是選擇護下方仲永……
龐籍思緒間，雙眸仍盯著那張紙，仿佛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釘住。
良久，他忽然一笑，笑聲爽朗，竟似由衷讚嘆：「好字！好文章！這手筆力，怕是褚遂良復生也難壓一頭。毀了？豈不可惜！」
說著，朝方仲永問道：「方小郎，這份墨寶不如贈與老夫，如何？」
方仲永深知龐籍絕不會投向保守派，故而才敢寫出這首王安石的諷喻詩，對於收藏墨寶的言論，打趣道：「慢捻足赤怯春寒，漕司請我怯春寒，我贈漕司兼併詩，理所應當。」
龐籍老臉一紅，輕咳兩聲，連道兩聲，「應當，應當。」
蔡襄一聽龐籍要收藏墨寶，心裡也拿不準龐籍的立場，是以，拱手問道：「漕司，『引榷合同』之法是否即刻上達天聽？」
龐籍緩緩起身，踱至窗前。
遠眺著山林茶田連綿起伏，他知道，這片土地上的每一片茶葉，都被朝廷的「榷茶」牢牢鎖死，成為權貴奸商分肥的工具。
而今，一個少年，用一套法，輕輕一推，就要掀翻這座積重難返的大山。
轉身，凝視蔡襄，語氣前所未有地鄭重：「太后病重，官家親政不久矣！莫急，再等等！」
蔡襄聞言，心頭大石總算落下，此言，言下之意是時機不成熟，龐籍的立場已然明確。
方仲永聽著，心頭暗道：「劉娥？快了，三月就得殯天了，屆時會迎來一波貶謫潮，呂夷簡、晏殊等皆會被短暫貶謫，這是龐籍最好的機會！」
蔡襄見大事已定，一拱手，道：「漕司，午時將至，我當回到恭利祠前主持貢茶定品，先去了。」
龐籍揮揮手，蔡襄轉身向閣外邁去。
卻在門前遇見昂首而來的知州蔡伯俙。
「喲，這不是『梅鶴書會』的蔡襄麼？」
只見蔡伯俙晃了晃腰間配飾，嘴角頓時勾起一抹譏誚。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本州當下為『文逸書會』副會首，待會書會雅集，你們『梅鶴書會』可別當縮頭烏龜，啊？哈哈！」
蔡襄聽得眉峰蹙起，卻還是拱起手道：「見過知州，我此來為漕司主持貢茶定品，無意參與雅集。」
言畢，錯身要走，卻被蔡伯俙伸手攔住。
「嘿，準是被本州的聲名嚇著了。」
蔡伯俙言語挑釁，兩年前被拒『梅鶴書會』使他顏面盡失，反而是文采差他許多的蔡襄被接納，這口怨氣一直積攢著未散去。
「瞧，那副慫樣，還『梅鶴書會』呢，趁早退會得了。」
見蔡襄不吭聲，蔡伯俙愈發肆無忌憚，並朝身後一眾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起鬨道。
蔡襄表現得十分克制，淡淡道：「知州，我還有公務在身，切莫阻攔。」
蔡伯俙一聽，鼻孔朝天板起臉來，哼道：「不過一小小出判，竟敢對本州出言不遜？可知這身緋紅叫什麼？此乃官家特賜『借紅』，便是漕司，也得賣本州面子，你算個什麼東西？
這書會雅集，不論你有意無意，本州皆要你參與，此乃上官之命，膽敢違背，這輩子別再妄想升遷！」
蔡襄心頭怒火攀升，卻依舊維持著儒雅模樣，應道：「既是上官之命，下官不敢不從。」
蔡伯俙這才心滿意足，他雙手翻起紅袖，笑哈哈被身後眾人擁簇著進到閣中。
進到閣中，蔡伯俙朝著案上呼道：「老龐，你好狡猾，獨自在此清淨，本州與民同樂，可累夠嗆。」
龐籍正與方仲永聊著『引榷合同法』細則，正聊到試點細節上，卻被案下傳來的言語打斷，額前頓時皺紋疊起，轉眼去看，淡淡應道：
「好一個與民同樂蔡知州，倒是沒有辜負官家的期望！」
那支紫毫筆尾綴著的赤絲穗子輕輕一顫，像是一劍歸鞘時劍穗的最後一抖。
那首《兼併》已落紙成章，字字如鑿於石，句句似刀刻心。
方仲永輕輕吹了口氣，墨跡未乾，卻已似有千鈞壓頂，壓得龐籍快要喘不過氣來。
堂下的蔡襄見龐籍笑容僵住，趕忙起身來到案前，只一眼，脊背發涼，魂兒被驚得顫了三顫。
方仲永筆下之詩，在蔡襄看來，這哪裡是詩？這是一把剜心的刀！
一篇自取滅亡的諷喻詩！
哪怕是范會首，也不敢如此直白的去抨擊「兼併之禍」，方仲永於詩中否定了「土地兼併非罪」，直指其為「奸回」，罵官府縱容豪強，「視民飢如戲」；更直言所謂「仁政」，不過是「粉飾太平之具」。
詩中暗諷所謂「仁政」背後的虛偽，批判朝廷放任自流、不作為的失道之舉。點名斥責「俗吏掊克為材，俗儒守舊不知變」，簡直是把當朝袞袞諸公的臉皮一層層剝下來晾在日頭下！
若此詩流傳出去，呂夷簡那一派必然震怒，御史台立刻就能參上一本「妖言惑眾，煽動民心」。
哪怕是官家的顏面也會因此受損，方仲永如此大膽，當真是為了更張，命都不要了麼？
「漕司！」蔡襄壓低聲音，急道，「此詩有損天威，恐惹大禍，當焚之以絕後患！」
他說這話時，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方仲永身上。
方才見方仲永執筆時，指節泛白，腕力驚人，神色從容不迫，似一切盡在掌握。
蔡襄心中翻江倒海。
此子……竟無懼生死？
對於方仲永這番膽氣，蔡襄很是欽佩，也不再懷疑方仲永的身份與更張志向。
甚至覺得，方仲永此子比他熟識的歐陽修還要激進，還要鋒芒畢露。
可太過鋒利的寶劍，是很容易折斷的啊！
蔡襄深知這一點，這首《兼併》一旦傳出去，方仲永這把寶劍必將被無情折斷，蔡襄只得以退為進，以毀詩的舉措來保護方仲永。
蔡襄看得明白：毀詩，是保全之策。
然而，決定權並不在蔡襄手裡，而在龐籍手裡。
此刻，龐籍正捧著詩作，臉色冷厲得快要滴出水來。
此詩若交到呂夷簡的手裡，無疑是一份絕佳的投名狀。
若是選擇護下方仲永……
龐籍思緒間，雙眸仍盯著那張紙，仿佛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釘住。
良久，他忽然一笑，笑聲爽朗，竟似由衷讚嘆：「好字！好文章！這手筆力，怕是褚遂良復生也難壓一頭。毀了？豈不可惜！」
說著，朝方仲永問道：「方小郎，這份墨寶不如贈與老夫，如何？」
方仲永深知龐籍絕不會投向保守派，故而才敢寫出這首王安石的諷喻詩，對於收藏墨寶的言論，打趣道：「慢捻足赤怯春寒，漕司請我怯春寒，我贈漕司兼併詩，理所應當。」
龐籍老臉一紅，輕咳兩聲，連道兩聲，「應當，應當。」
蔡襄一聽龐籍要收藏墨寶，心裡也拿不準龐籍的立場，是以，拱手問道：「漕司，『引榷合同』之法是否即刻上達天聽？」
龐籍緩緩起身，踱至窗前。
遠眺著山林茶田連綿起伏，他知道，這片土地上的每一片茶葉，都被朝廷的「榷茶」牢牢鎖死，成為權貴奸商分肥的工具。
而今，一個少年，用一套法，輕輕一推，就要掀翻這座積重難返的大山。
轉身，凝視蔡襄，語氣前所未有地鄭重：「太后病重，官家親政不久矣！莫急，再等等！」
蔡襄聞言，心頭大石總算落下，此言，言下之意是時機不成熟，龐籍的立場已然明確。
方仲永聽著，心頭暗道：「劉娥？快了，三月就得殯天了，屆時會迎來一波貶謫潮，呂夷簡、晏殊等皆會被短暫貶謫，這是龐籍最好的機會！」
蔡襄見大事已定，一拱手，道：「漕司，午時將至，我當回到恭利祠前主持貢茶定品，先去了。」
龐籍揮揮手，蔡襄轉身向閣外邁去。
卻在門前遇見昂首而來的知州蔡伯俙。
「喲，這不是『梅鶴書會』的蔡襄麼？」
只見蔡伯俙晃了晃腰間配飾，嘴角頓時勾起一抹譏誚。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本州當下為『文逸書會』副會首，待會書會雅集，你們『梅鶴書會』可別當縮頭烏龜，啊？哈哈！」
蔡襄聽得眉峰蹙起，卻還是拱起手道：「見過知州，我此來為漕司主持貢茶定品，無意參與雅集。」
言畢，錯身要走，卻被蔡伯俙伸手攔住。
「嘿，準是被本州的聲名嚇著了。」
蔡伯俙言語挑釁，兩年前被拒『梅鶴書會』使他顏面盡失，反而是文采差他許多的蔡襄被接納，這口怨氣一直積攢著未散去。
「瞧，那副慫樣，還『梅鶴書會』呢，趁早退會得了。」
見蔡襄不吭聲，蔡伯俙愈發肆無忌憚，並朝身後一眾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起鬨道。
蔡襄表現得十分克制，淡淡道：「知州，我還有公務在身，切莫阻攔。」
蔡伯俙一聽，鼻孔朝天板起臉來，哼道：「不過一小小出判，竟敢對本州出言不遜？可知這身緋紅叫什麼？此乃官家特賜『借紅』，便是漕司，也得賣本州面子，你算個什麼東西？
這書會雅集，不論你有意無意，本州皆要你參與，此乃上官之命，膽敢違背，這輩子別再妄想升遷！」
蔡襄心頭怒火攀升，卻依舊維持著儒雅模樣，應道：「既是上官之命，下官不敢不從。」
蔡伯俙這才心滿意足，他雙手翻起紅袖，笑哈哈被身後眾人擁簇著進到閣中。
進到閣中，蔡伯俙朝著案上呼道：「老龐，你好狡猾，獨自在此清淨，本州與民同樂，可累夠嗆。」
龐籍正與方仲永聊著『引榷合同法』細則，正聊到試點細節上，卻被案下傳來的言語打斷，額前頓時皺紋疊起，轉眼去看，淡淡應道：
「好一個與民同樂蔡知州，倒是沒有辜負官家的期望！」